90.消息
说话间史差的身体便小了几分，那张骷髅脸庞上竟开始生出点点生肉，看上去霎是吓人。
见卓阿并无动作，史差也越发自然起来，步子更加轻快，转眼便来到卓阿身前，而身子却是已经化作了与平常人无异的样子，就连肌肤衣物都不知怎的凭空出现，甚是奇异。
不过样子倒无大变，依旧是那张中年脸庞，只是身形不如先前那般伛偻。
走至近前的史差发现卓阿的注意力并未在自己身上，一双忧怅的眼睛此时正盯着满地的残尸，眼皮也在极为明显的跳动着，似是惊惧，似是犹豫。
再靠一步上前时，史差感觉到勃颈处冰凉的触感，不知何时湛蓝的无魂已经架在了自己颈间，生生下压的力量很是坚决，若不是这身坚若精钢的皮骨裹身，恐怕自己也要与这十方士一般了吧。
此时卓阿的眼中已尽是清明，再没了先前嗜血模样，语气生冷，“把人交出来。”
休凡与姬西此时正浮在史差身后，被无形的力量拖起。
史差闻言便是稍以侧身，休凡的身体便瞬间移出，停在了卓阿身边。
两指轻搭在休凡腕脉上，方一触上便有一股隐震的力量传递而出，一时间卓阿感觉两指酥麻，抬头一眼瞪向史差。
刚要收手却发现又休凡的脉象又回归平静，温和而沉稳，有勃勃生机暗蕴其中。
有此一感，卓阿手中的动作也轻缓了下来，止住了持剑向前的趋势。
“小朋友，我答应你的事情可是已经做到了，婴梨果才是关键，真想让他完全恢复，还是需要那枚果子的。”
“我怎么相信你？”
史差微微一笑，越发挺直的身子看上去更加健硕，精神也好了许多，“你信我，救不救得了还有一说的机会，你不信我，难道还准备自己去医他？我可不认为你有这样的医术。”
史差又上前一步，收起脸上笑意说道，“原本十方士倒也是能医，不过……嘿嘿。”
瞧了一眼满地的血块，史差眼皮微微一跳，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卓阿知其所指，便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那枚干皱的婴梨果递于他，“若医不得，就别怪我无情。”
史差随意的接过那果子，面上瞬时便豁然开朗起来，“当然，当然！”
说话间史差的衣袖之下竟飘出了阵阵烟雾，这烟雾无比白净，与鬼涧下那白色的鬼物十分相似，仿若蒸炉中飘出的细密水雾。
这雾气并不浓厚，但源源不断，很快便将十里坟山皆尽笼罩。
看到卓阿脸上的机警神色，史差也忙出言道，“这荒山野岭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来了，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坟山是什么样子吧。”
闻言卓阿也收了无魂，静看这坟山的变化。
雾气的翻滚越发剧烈，以至于卓阿都有些看不清眼前景色，不过不时从雾气中伸出的细长骨臂倒是让人触目惊心，每一次抓取都将地面上的残尸拽进雾气中，伴随着细弱的尖利嚎叫隐于大地，缓慢沉降的尸骸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等卓阿回过神时就已经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无数的木质高楼从这荒芜的坟山中崛起，携起无数的坟碑、枯骨、棺木，剧烈而嘈杂的碎响遍布在方圆十里的荒山之中，不断的回荡着。
随着这些高楼的不断挺起，这回荡的碎响也渐渐降了下去，没了裸露山壁的阻挡这声音很快便在阁楼之间缓缓消失。
距离两人最近的地方浮出的是一整座高楼，将这已经崩散大半的山头完全笼罩了起来，再看不出半点异样。
天空中的乌云缓缓散去，随着最后一座高楼的稳定，浮于地面的白色雾气尽数飘起，缓缓笼向天空，还未完全射下的阳光便被这瞬间变色的雾气遮去了大半，雾气升至中央高楼的顶端时却完全变了一种颜色，淡薄的墨绿色让这方圆十里的景色犹如一片鬼城。
史差见鬼城重现，便轻打一声响指，中央高楼上亮起了一个个幽绿的光点。
接踵而至的噗噗细响声蔓延而开，实力坟山便被瞬间点亮，虽然昏暗但仍旧能清晰视物。
这声响蔓延至天际，直至从卓阿的耳中消失。
这景象在卓阿看来太过震撼，还不及他消化，又有一阵阵骨骼挣动的声响从大地上阵阵传出，一具具腐尸、枯骨从阁楼间的道路上爬起，瞬间涌满了十里坟山。
只消一息，这鬼城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城。
史差一步轻踏，整个人便站在中央高楼的顶端，俯视一圈后举掌大喝，“我答应大伙的事情已经做到了，自今日起，我十里坟山更名鬼族，践我鬼族者必诛之，踏我坟山者必杀之！”
“杀！”
“杀！”
“杀！”
一时间十里坟山便被这惊天的杀声淹没，九天之上的太阳都有为之黯淡的感觉。
这呼声持续了很久，直至史差掌化成拳才瞬间降下。
站立于楼下的卓阿看史差此般英姿心中也生出一丝艳羡与仰慕，这等呼天唤地之能怕不是先前十方士所能阻止的，若不时自己体内的业火被其所惧，恐怕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史差一番简单的话语便让这十里坟山中的鬼物皆尽臣服，卓阿不知其过往，自然不知缘由如何，不说其能力如何，仅凭这呼风唤雨的号召力就足以让他心惊。
并未有吩咐，呼声之后这坟山便归于了平静，所有的鬼物毋须吩咐便自觉的走进身侧阁楼，不多时这城中便像人类聚居的城镇般呈现出一片祥和之感，只有来往之人的丑陋容颜让人稍觉畏惧。
史差一步跳下，旋即有数十道身影奔至两人身边，有腐肌裹身的尸人，也有尽露枯骨的骨人，甚至还有与寻文一般透明体魄的魂状鬼物，只有淡绿色的魂体才让卓阿看出其与寻文的不同。
众人近身后皆是俯身一拜，齐声一喝，“吾王！”
史差面色平常，一幅恬淡神色，“今日起，众下皆封鬼灵将，守我坟山，保我鬼族！”
只见他双掌前推，十指上浮出无数金色符文，瞬息间皆尽涌入众人体内。
感此符文之力，众人仿若食入大补之物，浑身鬼物灵气蔚然一震，卓阿都感心惊。
旋即众人皆单膝跪地，朝史差一拜，“谢王上！”
史差微一挥手，众鬼灵将便疾奔而去，隐没在十里坟山的高楼之中。
转头看向卓阿，脸上笑意尽去，“随我到堂中一谈。”
此时的卓阿已经没了杀心，也知史差对自己亦无杀意，便一步随其进了这中央高楼。
走进楼中才发现这内里的不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感与这新立的鬼城格格不入，若不入其中还真不会相信此中竟有这般景象。
这楼中的布置与潜流高阁截然不同，凭空架起的层阁悬浮在半空，就连接连上下阁楼之间的楼梯都没有扶手，天花板上飘着的点点油灯透过氤氲的盏壁散发出温和的绿色光芒，但也始终无法掩盖楼宇之中的金碧之色。
推开其中一间屋门，扑面而来的药香四下弥散，卓阿精神也为之一震，熟悉的杂乱画面映入眼帘，不大的屋子里四处堆放着各类药草，甚至比先前还要凌乱。
不过这件屋子倒是比浅流阁那间大上一些，此时一间纯金的案台立于一侧，倒是让这杂乱的屋子显出几分大气之感。屋内另一侧堆放着的无数的金银珠玉，倒真合了史差贪财鬼之名。
看见满屋凌乱的物什，史差也不由一叹，“哎，以后连个收拾屋子的帮手都没了。”说罢又抚了抚额头，“真是难办。”
卓阿闻言倒退一步，跟在史差身边那少年可是死于他手，若是现在寻仇，卓阿可真没有什么办法去阻止。
史差回头时看到卓阿紧张的样子，猛然笑出了声来，“你太紧张了！”
一手轻按在卓阿肩头，一股柔和但难以阻挡的力量压下，卓阿无力的向后倾去，猛地坐在了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椅子上。
对此十分不解，卓阿眉头微皱道，“这是什么意思？”
“莫急，莫急！”
说着便一手将扮演的屋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了，浑身锦绣衣衫，说不出的飒爽英姿。
抬头一看，卓阿也是目瞪口呆，来人竟是近亭公。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差两手轻抬，两只椅子凭空出现，正好落在近亭公与自己身后，旋即右手在面前轻点以下，一个小圆桌也凭空出现在身前，其上还有一个普通的木盘，盘中零散的放着数十里细小的坚果。
“这果子可是这坟山中独有的宝贝，滋魂补魄自不用说，对你们人族来说还别有一番妙用哦！~~”
说着便拾起一粒丢进嘴里，稍一咀嚼便有浓香传出。
看着史差享受的样子，近亭公也学者拾起一粒品尝起来，不多时也像史差一般面露舒爽神色。
卓阿看的越发奇怪，猛然抽出无魂，一蓬蓬雾气在屋中爆响而散。
闭目静享的近亭公忽然站起，无数木枝撞响之声散步开来，卓阿感觉到全身都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无形的束缚将他重新按回到了座位上。
一旁的史差眼中精光一闪，“近亭公的纵偶术又进了一步，看来距通灵境也不远了吧。”
说着便一招手，“这小子也算可以了，不用再用这种大术打压他了。”
旋即卓阿感觉周身压力尽散，再看眼前两人已经有种说不出的陌生神秘之感。
近亭公终于说话了，“执官七杀可是很惦记你呢。”
“你……”
卓阿对与他们奇怪的行为也快要免疫了，此时在听到如此奇怪的问话也不再那般惊奇。这近亭公本就是南疆封疆大吏，王城之下、南疆之中最具权势之人，而那执官虽与权势一系不直接相关，但也渗透其中。想那爻城中有寒剑副官执掌，祷山城中更是有执官之七的瞿如执掌，若说近亭公没听说过执官那定是笑话了。只是此前卓阿一心只在休凡生死，忽略了这一点，此时听近亭公有此一语却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难道执官不归你掌管？”
“哼！”近亭公侧头一声冷哼，“执官直接归属于围都王下暗卫，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过他们最近也是太出格，是时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原来这近亭公早已对王城三族的势力有所不喜，具体原因虽未说明，但卓阿也听得出近亭公之意。
近十多年，执官在南疆的渗透十分严重，甚至参与到政事之中，这时让近亭公最为不喜的事情。围地在千年前的地震中势力整合，虽说有王城三族统管，但也只是名义上，真正的封疆大吏才是围地四方疆域的霸者，他们之中尽是近亭公这般的修者，无论财力、权力、武力都不是王城三族能直接对抗的。
王城三族的真正权力也仅限于中土五郡而已。不过规矩都是父辈定下的，四方疆域的封疆大吏对于王城三族并未有明显的敌意，千年的时间里三族除了对古修门派的打压外倒也未对四方疆域的领主们有什么动作，这才有千年的平静。
可惜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一百多年前古修门派已尽数收敛，隐匿与山川大河，少有出世。自此，修者也渐渐淡出了普通人的视野，围地中数量最多的人、妖两族也少有修者出现。但王城三族的目的不限于此，见对古修门派打压有成，便开始觊觎四方疆域，欲将整个围地尽收掌底。
近几十年，王城势力逐渐向四方疆域渗透，所有大能修者、权势傍身之人皆被侵扰，史差身边的小童，近亭公手下那十方士便是王城三族一系的下属，隐在两人身边数年，幸好被及时察觉，这才有这么一出借卓阿之手杀人的戏码。
卓阿听后也绝背后阵阵发凉，这围地之中势力竟不想是如此复杂，此时听两人娓娓道来还像是小时听书一般，有种恍惚之感。不过细想片刻便也释然，修者大都有通天之能，这些权势顶峰的人物哪会只是平凡之辈。
一时间获得的信息太过繁杂，卓阿也消化不了，此时只关心休凡能不能救得过来，对于他们的计划已是无心再听，便打断了两人问道，“无关之事到此为止，既然我不是你们的目标也无需告诉我这些，我只想知道我朋友到底能不能救。”
“这种事你既然掺合进来了，就脱不开。”
史差说着又捋了捋胡须道，“你被业火缠身，你现在的情况可不比你朋友好多少。”
“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二位操心，现在只要能救我朋友，怎么都好说。”
见卓阿这般执着，近亭公也有些不耐烦，“巫毒好解决，不过我们现在更关心你的选择。”又拾起一粒捡过嚼了两口道，“若与我们合作，他不但能救你朋友，还能为你指点业火的破解之法。”
闻言卓阿也是一惊，没想这业火竟真有破除之法，知道休凡无碍，便也放心下来，“不知道是什么选择？”
“对抗王城三族！”
卓阿微微一愣，旋即道，“此时与我无干，不过那执官一系我定是要讨，做完此事，我会去云海冰渊求学，我受人之托，今后要过无途，去往东方尽头之地。”
“云海……”史差刚一张口便被近亭公按下。
近亭公听卓阿之言也是眉头一挑，“如此便可，如此便可！不过此行之前我还要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前日你在我书阁中入梦，可是见过绿绮？”
卓阿猛地回想起当日在阅读那古旧竹简时的怪相，当时只以为是一场怪梦，并未真放在心上，此时被近亭公一提到不由的心惊起来，原来那还真的不只是一场梦。
“确实见过。”
“这就好，待你朋友恢复，便回浅流阁寻我，随后我有他事吩咐。”
卓阿微微点头，再抬头时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
楼阁外近亭公与史差并肩而立。
“南凉平院的甬枭前几日捎信来，说这少年与他院中一少年为知命之交，对我们所谋之事皆有大用，你要好生对待。”
“可是他这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除了那柄无魂还真没什么大用，以后若真如他所说去往云海冰渊，恐怕也难得善终。”
“此事只能听天由命，不过这小子的依仗也不少，就他魂魄中隐藏的业火不是连你都怕么。”近亭公微甩长袖，“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他母亲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他。”
近亭公眉头微皱，沉思片刻道，“那件事还不确定，他还是不知道的好，现在告诉他只会影响他修行，此次让他开杀戒已经很难控制，若真让他知道母亲真正死因，恐怕只会扰了他的心境，这修行一途可是最要不得的。”
“那好吧。”史差一扭头，抠这手指又道，“这次我身边那小子跟你那十方士的死必定会让王城重视，我这十里坟山刚一出世就面临这么大的风险，你好歹也给点支援吧。”
近亭公脸色顿时就不好了，“我那么多宝贝都被你拿来重塑肉身了还不行。”说着又是一阵心疼，一甩袖便消失在原地。
史差尴尬一笑，闪身回了阁楼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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