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杀父之仇，养育之恩
“然后，你就杀了他。”陆峰问道。
“我让他把他交代过的那些买家名字、地址，一个一个写清楚。”
“写完以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问他，你愿意去派出所自首，还是在这里了结。”林东说道，“他选了自首。”
“然后？”
“他走到门口，转身想跑。”林东抬起眼看着陆峰，“我用的就是现在身上这把短刀，一刀，从左后腰进去，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林东说道，“那是我第一次彻底越了线。”
“杀了黄广发以后，我回到村里躲了半个月。”
“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父亲当年冲过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动。”
“我回去那天是晚上，他们看见我，先是高兴，后来大概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了。”
林东说道，“我坐在堂屋里，把黄广发的口供放在桌上，问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回答？”
“我养父不说话，低头抽烟。”
“我养母哭，哭了半天，跟我说，东子，不管当年怎么样，我们养了你十多年，对你比亲生的还亲。”
“他们没提李文被打死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林东说道，“我养父最后跟我说，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你爸要是真疼你，也不会想看到你追究这些。”
“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让死人拖累活人。”
“我说，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一只鸡一条狗。”
“然后呢？”
“我养父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林东说道，“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白眼狼，说当年要不是他们把我抱回来，我早就被人贩子扔到山里喂狼了。”
“他还说李文是自己摔死的，跟村里人没关系。”
“你养母呢？”
“她跪下了。”
林东的声音很平静，“跪在地上求我，说东子，妈求你了，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当年的事，谁对谁错说不清楚，可我们是真的把你当亲儿子。”
陆峰沉默了几秒。
“你那时候没动手。”
“没有。”林东说道，“我在堂屋里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
“临走前我跟我养父说了一句话，我说，爸，我父亲当年就是倒在这间堂屋外面二十步远的地方，你们打了他多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什么反应？”
“他把碗砸过来。”林东说，“然后我就走了。”
“从那时候开始，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在做同一个梦。”
“我八岁，站在门后面，我父亲浑身是血地朝我爬过来。”
“他离我只有几步远，嘴里一直喊小华。”
“我想跑过去，腿迈不动。”
“我想喊他，嗓子出不了声。”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看他手伸到最长也够不到我，看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停了一下。
“梦到后来变了。”
“有时候我父亲的脸变成我养父的脸，有时候变成黄广发的脸。”
“最后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父亲从地上爬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站着干什么。”
陆峰把枪口彻底放了下来。
林东看着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青山镇，在李家坳村口坐了一下午。”
“我在村外待了两天。”林东说道，“白天进村转了一圈，晚上睡在车里。”
“那两天我把我养父、周桂兰，还有当年动手的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相、住哪间屋，全部记清楚了。”
林东说道：“动手之前我给每个人都留了机会，第一个是村东头的赵老六。”
“我进他家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酒。”
“我问他，赵叔，你还记得三十一年前，村口老槐树下面，你们打死的那个人吗？”
“他什么反应？”
“他的笑僵在脸上，过了几秒，他说，东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爸当年也是一时冲动，村里人也是怕人贩子跑了。”
“我说，赵叔，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一头牲口。”
“他站起来想往屋里走，我从后面动的手。”
“你用的还是短刀。”
“对。”林东说，“干净，快。他没有受罪。”
“后面十一个呢？”
“都差不多。”林东说道，“我养父是最后一个。”
林东说道：“那天晚上我进堂屋的时候，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周桂兰在旁边哭，我养父跟我说，东子，我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你动手之前，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当年打你父亲，是我带的头。”
“他说他第一眼看见李文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
“他说他不能让你走，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林东说道，“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他把扁担放下，跟我说，东子，来吧。”
“我养母扑过来抱我的腿，我养父把她拉开了。”
“他说，桂兰，咱欠他的。”
“然后你就杀了他？”
林东点头，“就一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块已经淡了的胎记。
“解决了所有人后，我坐在村北那个砖场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松一口气。”
“都没有。”林东说道，“我感觉那场围殴还在继续。我父亲还趴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还在朝我伸着。”
“我养父的扁担一下一下砸在他后背上，我养母还在喊打死这个人贩子。”
他抬起头，看着陆峰。
陆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林东脸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悔恨，没有解脱，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被掏空的、平静的疲惫。
良久，陆峰开口道：“你杀掉了所有仇人。”
“但你没有杀掉那一夜。”
“你刚才问我，如果是你，我怎么选。”
“我现在回答你。”
林东转过头。
“我会把人带回去。”陆峰说道，“让该审的人审，该判的人判。”
“你父亲要的是你回家，不是让你变成第二个林德海。”
林东盯着他看了很久。
“晚晴找了个好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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