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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不过相遇,你是前生注定的缘 一


  直到第二天,沈俞晔也没有回答陈鸳鸯这个看起来很愚蠢的问题。

  到达洛和已近傍晚,众人到达时,只觉得来自大自然的天然风迎面吹来,好似能吹掉一天的疲惫与不堪。众人下榻的酒店就在明月山脚下,一推开窗,就能近距离感受明月山的旖旎。陈鸳鸯的房间在最里间,其他人隔了好几个房间。信息部的小吴从大西北来,从未见过这样的青山绿水,对着这一方高山流水只觉得诗兴大发,还特地拽着陈鸳鸯来听他吟诗一首。陈鸳鸯被固定在正对着窗的椅子上,小吴范儿起得很足,吐出一句‘啊’之后就没了下文,惹得陈鸳鸯闷笑到不行,一个‘啊’字果然是最大的赞美。小吴有一头自然卷的销魂短发,性格有北方男人的豪爽与不拘小节,风趣又幽默,个子略娇小些,加上分外分明的五官,平常不笑也是一枚大活宝,更别提此刻如此意料之外的反效果了。平时陈鸳鸯与这个几乎被男性占据的部门打交道甚少,却莫名其妙与小吴颇为聊得来。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在你还在觉得应该为陌生划出一条不长不短、恰当好处的隐形线时,他们早早跨过了那条线,笑着伸出手跟你,恨不得果汁分你一半。饶是陈鸳鸯再慢热,也拒绝不了小吴这种热情如同撒哈拉沙漠,无公害笑容之下的友善召唤。首先是秦筝与他称兄道弟,自动将其归纳进无性别之分的妇女之友行列,再然后是与秦筝关系甚好的陈鸳鸯。小吴对工作积极热忱,对朋友热心周到,没有人能抵挡他的自来熟。性格较冷的陈鸳鸯从心底佩服这种精力无限又毫无心机的人,这个朋友也做得很是和谐。

  总监沈俞晔没有跟他们住在一层,他也没来得及赶上小吴自导自演的狂欢,从出发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自动与他们隔绝开来,陈鸳鸯只在下车片刻看到他的一角背影。

  被透支太久的身体居然没有认床,一觉睡到天亮更是许久未有过的事。六点刚过,陈鸳鸯的起了床,简单洗漱之后,她沿着明月山旁边的山路跑起步来。昨晚路天恒提醒今天8点半集合开会,陈鸳鸯特地起了个大早。平常没时间,赫然发现一场雨就能衍伸出一整个月的**感冒之后,陈鸳鸯每个周末都坚持运动。平常还能替唐宁做上一份可口的早餐,也能跟楼上楼下准备去喝早茶的爷爷奶奶打招呼。被雾霭环绕的明月山好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远远望去,就像武侠小说里常出现的避世桃源。昨晚下了一夜雨,路面还残留着痕迹,空气却分外清新。已是夏季,天亮得早。陈鸳鸯通体舒畅,每个毛孔都在自然舒展,迎风奔跑的感觉就是如此动人。沿路看过去,葱郁还挂着露珠的葱郁林木,不知名的花儿悄然绽放,一弯溪流沿着石壁一路蜿蜒,叮叮咚咚,万籁俱静,只听得见流水声。山中漫着清晰的松脂香,到处都是雨过天晴的气息。

  前方被一块巨石阻挡,这样的好风好景,陈鸳鸯没忍住,扯着嗓子大吼了几声。前方一个灰色的影子微微转过身,居然是沈俞晔。

  他戴着连体帽,帽子遮掩了他太多的神情,陈鸳鸯只看见一个简约的侧影。他戴着大大的耳机,及膝的运动裤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下方一块醒目的伤疤,陈鸳鸯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沈俞晔见到陈鸳鸯也是一愣,瞥见她身上与昨晚不同颜色但同样款式款的黄色小猪,眼角不露痕迹地抽动了两下。沈俞晔眼光扫过陈鸳鸯时,陈鸳鸯清晰地捕捉到那丝揶揄,唐宁也对她一个款买上四五件的独特习惯很不理解,这种眼神她经常在唐宁那见到。恰好喜欢又合适的衣服总是可遇不可求,陈鸳鸯不爱逛街又懒,偶尔看中一两件索性一次性将所有颜色买齐。好在她皮肤白,穿什么颜色也不突兀。

  此时此景,陈鸳鸯觉得连寒暄都显尴尬,刚才那一声嘶吼,怎么就恰好把他吼出来呢?好在沈俞晔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将这个视角很好的地方让了出来,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渐消散的雾霭里。破云而出的太阳已经将周围的云朵浸染成金黄欲滴的模样,万丈阳光穿过云层,投射到身上也轻柔无比,甚是温柔。陈鸳鸯欣赏了一会儿云海翻卷后,也快步离开。

  运动加美味的早餐,坐在由小吴房间临时改成的会议室里,陈鸳鸯的神采奕奕与一众略显睡眠不足的男人比起来,那对比太过鲜明。先前在方庭已开过数次工作会议,现在只不过是重温细节,短暂的会议后,其他人陆续走出房间,只剩下沈俞晔,路天恒和技术部的马致宁,以及站在一侧的陈鸳鸯。沈俞晔刻意在距约定前一天过来,很有微服私访的嫌疑。路天恒,马致宁另有工作,与沈俞晔商定细节之后。就剩陈鸳鸯坐也不是,走也鄙视,沈俞晔叫她拿上资料跟上他,却没说去哪。

  沈俞晔带着她来到一片工地。昨晚的大雨让路面有些泥泞,到处都是雨水积成的小水坑,一不小心就溅得全身都是。四周摆着各种建筑材料。沈俞晔取出早两顶安全帽,自己戴好后扔给陈鸳鸯,陈鸳鸯再一次庆幸没穿裙子没穿高跟鞋,不然就真的作死了。沈俞晔淡蓝色的衬衫外罩着一件很接地气的迷彩服,戴上安全帽居然也有几丝工人感觉。陈鸳鸯的安全帽太大,她试了好几次也没戴好

  沈俞晔倾身过来,固定住陈鸳鸯左右摇晃的头,他修长的手摩挲着她的下巴,那是他在调整帽绳的长度,肌肤相接,陈鸳鸯只觉得耳朵都滚烫出来。沈俞晔的动作太过出其不意,又足够温柔,让陈鸳鸯有几分钟的恍惚。

  沈俞晔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我们是出来工作的,不是出来找死的。你的安全帽这样松松垮垮,很容易脱落,上面掉个什么东西下来,你就在这交了公粮。”

  陈鸳鸯罕见地没有顶嘴。沈俞晔并未注意到她的晃神,他弯腰走进被青绿色围布罩着的建筑,陈鸳鸯抬眼望了望最顶层那显眼的海报,立刻跟了进去。

  工地充斥着水泥石灰的味道。陈鸳鸯并不陌生,乡里有谁需要搭把手,爸爸都会帮忙,陈鸳鸯经常跟去。不同于她所见过的传统建筑方法,被各种严密架子团团围成神秘世界,吊绳一上一下,工人站在墙壁外沿,有条不紊地高空作业。沈俞晔边走边看,不时拿出几张白纸对看。陈鸳鸯虽然旁听过不少工程造价课,也曾见过不少建筑图纸,但就像路天恒说的,那都是小打小闹,连拿出来溜溜都嫌寒酸。沈俞晔拿在手上的,是好几张草图,只需一眼,陈鸳鸯也知道这是设计图。工地光线很暗,沈俞晔看得很困难,陈鸳鸯拿出手机,替他照明,手机光线有限,看一会儿灭一会儿,沈俞晔连对陈鸳鸯翻白眼都懒得,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陈鸳鸯记得那是杨柳艳羡了好久的最新款,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俞晔捣弄了一阵,手机就有了手电筒的效果,陈鸳鸯弱弱地看了一眼沈俞晔,他正专心看着图纸,根本没理她。

  两人一路走一路停,陈鸳鸯的手早就酸到不行,沈俞晔看得很细心,如果陈鸳鸯是半桶子水的水平,沈俞晔绝对是专业级别。他好似对设计十分在行,连细微处也能兼顾到。脾气好的时候也能给陈鸳鸯解释解释,这根梁为什么要杵在这,那面墙为什么可以突出去,陈鸳鸯没有实地操作过,只觉得沈俞晔的讲解好似替自己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她在设计这块并没有天赋,后天努力也没怎么够,凭的就是一股热忱,换句话来说,就是一股蛮劲和一腔孤勇。沈俞晔明显是专业的,在行的,严谨的,完全沉醉其中,好似他看到的,不是一堵堵灰色的墙,而是已经搭建好的一幢幢透出琉璃色彩的高楼。陈鸳鸯知道这是一个境界问题,她明显还在境界的底端摸黑探索,沈俞晔早就站在高处,如同俯瞰苍生的神祗,而她,只有仰望的资格。她再一次相信‘碧新之春’,他是真真正正参与过的。

  从工地出来,沈俞晔又往工人聚集处靠近。他特地在地上又摸又擦,脸上、身上也蹭到不少灰,即使如此,也很扎眼。沈俞晔并未让陈鸳鸯跟过去,她就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他融拦住了一个老工人,慢慢攀谈起来,那是她不能进入的世界,她只需远观就已足够。灰尘,泥土弄脏了他们的衣服,却练就了他们的手艺,他们常年呆在工地,对建筑了如指掌。陈鸳鸯不知道沈俞晔要了解什么,但她知道,那群可亲可敬的工人额头上每一道皱纹都是岁月的累积,手上每一个厚茧,都是汗水堆积出来的沉淀,他们是朴实,更是真实的,沈俞晔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这群经验十足的工人一定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一个弓着背,打着赤膊的中年男人停在离陈鸳鸯身侧,他正费力地捯饬几根木头。一夜雨水将木头的颜色加深,也加重了分量。他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成功。陈鸳鸯走过去,木头比想象地还要重,陈鸳鸯吃力地抬起,再扛在左肩,替他分担着重量。男人走在前面,转过身想说谢谢,陈鸳鸯连连摆手。来回好几趟,男人才搬完木头,见陈鸳鸯满脸汗,连忙递过一条毛巾,看看毛巾的成色,又伸手想拿回去。

  陈鸳鸯一把接过,擦了脸又擦了手,男人皱成川字的眉渐渐伸平,看向陈鸳鸯的目光也愈加柔和。

  “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来工地了?”

  “我朋友学建筑的,暑假想到工地实践,我就跟着来了。”陈鸳鸯指了指沈俞晔。

  男人:“那是你男朋友吧。他眼光不错,你热心善良,还特别漂亮。平常的姑娘看见我们捂着鼻子走都来不及,哪会帮忙。”

  “我也是从小地方来的,以前帮爸爸做过,刚才不过举手之劳,不算什么的。”

  “我也有个女儿,年纪比你小些,马上就上高三,她常常扶老奶奶过马路,帮水果摊的阿姨推三轮车。她说自己帮别人多一些,也希望有人偶尔帮帮我。看到你,我就想到她,以及她说的这些话。”

  提到女儿,男人脸上带着欣慰的光。陈鸳鸯看着,她能想到爸爸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是为人父母在说到儿女时特有的骄傲。与人为善,互帮互助,是每一个普通父母教给子女最基本的为人道理。陈鸳鸯懂,面前的中年男人也懂。

  “她很孝顺,每个礼拜都打电话给我,担心我的腰,担心我的身体。我打给她的生活费她不舍得用,一分分攒着,留给弟弟妹妹。工地虽苦,但她是我最大的希望,想着她,这些苦也不是苦了,反而化为了甜。看到你,就不自觉想到她。”

  “你为女儿撑起一片天,她也为你撑起一片天。我在她这个年纪时,还经常跟我妈妈怄气,也就是上了大学,才慢慢懂得。叔叔,你说得这些,我都能理解,真的。”

  “我们村穷,青壮年外出打工,我一没文化,二没手艺,所幸身体好,做这种体力活最适合。洛和近几年大兴土木,包工头也不曾拖欠工资,我还盼望着这个度假村别这么快交工,多赚几个钱过年回家。我们为城市奉献,住在我们亲手搭建的高楼大厦里的城里人却看不起我们,你看我一唠叨起来就没完,平常这些我也就跟工友们叨叨。”

  陈鸳鸯明白这种渴望被认同、被肯定的感觉,这个即将竣工的度假村是他半年的心血,或许内心深处也渴望建成之日,能带着女儿来看一看,游一游。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朝他们走来,她端着一个饭盒,还提了一壶水。

  “这是我的婆姨,前年跟我一起出来的,每天这个点给我送饭。”

  热情的阿姨招呼陈鸳鸯吃饭,陈鸳鸯说不用。看着这对平凡的夫妻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陈鸳鸯只觉得自己的泪又要落下来。这个城市越繁华,他们就越找不到归属感,漂在这偌大的城市边缘,它的繁华光荣都与他们无关。所幸,他们心里都有希望,有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完整的家。心在哪,家就在哪,城市再大,也大不过家,城市太冷,也抵不过亲人的真情相拥。

  那厢早已结束谈话的沈俞晔将陈鸳鸯的这段看得一清二楚。陈鸳鸯走过来,两人都没说话。走出工地时,陈鸳鸯忽然问他:“他们住在哪里?”

  沈俞晔指了指工地周边那些简易搭建成的棚屋,“度假村预计秋季就能彻底完工,这项工程从去年开始,已到最紧要的收尾阶段。度假村会赶在冬季来临之前投入使用。度假村建成,他们会像一年年迁徙的候鸟,从一个工地转向下一个工地。洛和政府很重视农民工问题,他们辛苦,但每一滴汗水的付出都会得到回报。”他顿了顿,“你这副伤秋悲月的样子是作什么?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或许他们没得选不得已成为这座城市的最低层,但洛和政府,施工单位,包括我们方庭,都不会亏欠他们一丝一毫。他们或许是金字塔的最低端,但没有他们作基石,这座塔也不能矗立高耸。”

  “不过,你会主动过去帮忙,又肯坐下来听他们的心声,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并不是什么公主,我的父辈也是像他们一样的普通工人,我在他们身上,能找到一种奇妙的认同感,或许因为我们都生在大山脚下,被不一样颜色的土地养大,在这座城市,身份虽不同,却能找到共鸣。昨天你说了‘沁香小楼’宋叔叔的故事,刚才那个叔叔也是为了家人,为了女儿,他们努力的过程不同,努力的方向都一样,他们是用自己的双手,为家人撑起一方晴空,我感慨的是这个。朱自清先生用一篇《背影》来描绘父爱的深沉与伟大,他们同样用沉重的步伐,诠释着这份隔了一个世纪依旧感人的浓浓父爱。”

  沈俞晔回身定定地看着陈鸳鸯,她的脸被泥土沾成了一只大花猫,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动着最真挚的光彩。走出了那个大大的办公室,每个人似乎都回归了自己最原本的模样。沈俞晔将目光从陈鸳鸯身上移开,望向她身后的远方。

  沉默是最好的赞赏,不管陈鸳鸯知不知道,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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