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得闻往事
曼珠灼灼,忘川潺潺。这地府里的风景,在这样看来,也不是世人眼中那等不堪,甚至于细细品来还颇有靡靡之感。可此时此刻,望乡台上,三生石旁,那景致却着实……着实有些石破天惊。
往那处一望,只见得一个柔柔弱弱的青衣,就立在那望乡台的正中,仅用了双手,便将身形大了她一圈,个头高了她一尺的红衣给死死地抵在三生石的正面。任凭那佳人再怎么使力竟也不能移动分毫。
可是那被钳制住的人显然是很有几分锲而不舍的精神,虽被压制得没了气力,她也还是不住地为自个儿的自由身做着不懈的努力。
“孟娘……我的好孟娘……你就放了我罢!你看你!如此这般,粗鲁不堪,失了风度,怎么能撑起你作为上神的颜面啊!怎么对得起同一时生出的神啊!”
“呵呵”老娘的脸早被你这个蠢货给丢尽了。
“孟娘!你怎地如此心狠?竟无视你我多年的情分,对我下此狠手啊!”
“呵呵”蠢货不需要情分,情分不是留给蠢货的。
“孟娘啊!你如此待我!我的心好痛啊!你知是不知啊?”
“呵呵”老娘觉得老娘的心更痛!痛且累!
“孟娘啊……哎?你怎地放了手?”
“时分正是够了,再按着你也是无甚必要了。”语罢,她便向后退了一射,留出了地势给姒姜。姒姜这才得了空,松懒松懒了身子,又四下环顾了一下。这一看,可让她扎实惊了一跳。
不知何时,她身后的三生石陡然惊变,竟化作了一方虚境,那一眼不能见底的虚妄,在这地府里晓得格外诡秘。
“孟……孟娘……这是个甚啊?”
“你方才也同我说过,并不知晓如何讨得这忘忧汤水。可说句心底话,起始时,我本是不信你这番说法的。我原以为你母神同你说过如此多之于我,之于这地府的事宜了,那必定是不会落下这一条的。未曾想,她却独独漏下了这一条。倒不知她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了。”
话说到这儿,孟娘似笑非笑地瞅了姒姜一眼,见她被自己看得有些不自在后,方才堪堪续道:“你是你母神唯一的血脉。也由此,你便自小被你母神当作自个儿的道基那般紧要的事给护着。你的神龄早已有万余年,却又在多时,同那甫习仙术的孩童一般无二。那些子腌臜事在以前就从来没阻着你的眼过。即便是在那样的事发生后,也还有曾受你母神照拂的各路仙家对你施以援手。也可以说,自你出生开始,唯一一份称得上是苦楚的事怕也就是那份“求不得”了。”
言及此处,她又默了默,轻笑道:“虽说这是你命里定有的劫难,但我还是觉着这趟历练对你来说着实重了些。因着你原本的命数,是怎地都不会跑到凡间来的,更莫说会像如今这般,将隐了仙身失了记忆,去渡那苦劫的。这个中缘由,你许是晓不得,可我却看得清楚。左右思量,不过还是天帝身边的那位,见不得你一日又一日地长得越发肖似你母神,怕极了你勾起了天帝他的悠悠思绪,更惧惨了哪一天天帝金口一开,下令彻查当年之事。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天帝默许,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又怎会得逞。最是无情的终究只有他一个人。”
讲到这儿,她抿了抿唇,又颇为唏嘘地叹了口气,正当姒姜觉着她将吐出甚糙话时,她却转而嘲道:“当然了,那位也不是个好东西。她明知你母神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替身靶子,却又在你母神登上大位之后愤愤难平,偏偏还在人前作出一副大义难捱的样子给天帝观了个清楚。世上哪里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只要稍稍有点资历的神仙便是知晓,上古时代里天帝一族的南征北讨,有哪一次不是你母神亲自披甲上阵?而今倒好,她当初甚也不做,如今只稍使了些手段,就将你母神给挤兑下去了。呵呵,可这天后哪里是这么好当的?你母神当初还不是因着那赫赫战功,才服了众,坐上了那把交椅。她一无功绩二无身世,能当上天后,全是使些媚上的手段,得了天帝青睐,这才得了势。这些年她既要要顾全天后的颜面在人前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又要累日累日地防着旁人的觊觎。啧啧……我都替她心累。也就是天帝还信她是因着当年之事故而如此行事偏颇。可我瞧着她原本不过也就是那等性子。再说了,若真要恩怨明了地算得一清二楚,天帝他欠你母神的岂不是多得多?”
眼瞧着孟娘说得越是愤慨,姒姜直觉自己理应说道些甚了,不然依着孟娘的性子得真说着说着就给闹到九重天上去,那场面想想就不太美妙。她这便开了口:“其实吧……孟娘啊……你说的那些事遂……我同母神都是晓得的。”
“什么?!!!你俩一个缺心眼一个傻大楞居然还她母神地知道?”
“……孟娘你过来,同我说道清楚,谁是缺心眼?谁是傻大楞?”
“姒姜啊!别冲动!你听我说,今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是怎么晓得的?”
“……嗯……就是那日……对!就是你想到的那日。在那日,我记得母神她先把我给支走了,说是要让青鸾姐姐带我去看那瑶池歌舞。要说平日里,我是极愿意的,可我那时却忽然想起了那瑶池里的歌舞还没来得及改词排曲呢,之前的我又都听厌了看腻了,这样想着还不若就搁母神那儿吃吃灵果喝喝灵茶呢。偏偏那日青鸾姐姐也似丢了魂似的,总不在状态,只急急地将我送到了瑶池殿前就走了,我便索性沿着原路回了去。可能是因着我脚程快了些,这才听到了……”
“听到了甚?你快说啊!”
“哎呀……孟娘你做甚如此心急嘛!沉稳沉稳!做上神的该懂得端庄自持,你这样大吼大叫成何体统啊!”
“姒姜……”
“嗯?”
“老娘今儿还真想不沉稳一把。”这嘴上正说的功夫,孟娘就又将作势,要把这满嘴胡口之人给钳住了。眼瞧着此番情形,姒姜颇为识相地未再张口闭口就是礼仪规矩,转而将先前的话茬给捡了起来。
“话说当时是啊!那场面!啧……着实惊险。我瞧着众多我识不得的天官聚在母神的殿外,正是持着一股子云卷风动之势,再定眼一看,发现了那领头之人有二。一位是平素就同母神十分不对付的司暮星君,还有一位想必你也很是熟悉。”
“哦?谁?我可记得我认识的那些老鬼都不爱掺和这等掉价的腌臜事。”
“不才!不才!正是你那前任相好的。”
“……我何时说过北真那牲口是我相好的了?”
“啧啧……孟娘我这儿还没道出北真上君的名号呢。你又是怎地晓得这人就是他?莫不是说你那颗万年不老的娇娘心里装着的还是上君他老人家?这可是好事啊!依你俩从前的交情,说不定你稍稍使些手段,再痴缠他个百八十年,上君他就从了呢。”
“哦!那依你这说法。你怕是早同你心心念念的辉曦在一块儿逍遥快活了。哪还得在这儿同我闲扯?要知道你俩可是打小就相识更是有过命的交情。为何他又偏偏看漏了你那颗赤诚之心,转而寻了那位的小侄女儿打得火热?便是最后她舍了他,他还不是倾尽全力护她周全,甚至还不惜扛下所有罪状,甘心入这轮回道受尽苦难。你说是也不是?”
“……孟娘……我觉着上君他定是受不了你这张嘴,才会不顾多年的情义径自分手的,真的,你信我。”
“行了!别再岔下去了!再岔下去我便不知何时才能听你抖落清楚你母神的事。再者说我和北真那货色的事遂岂是你这种小辈能随意说道的?老娘在这儿同你费这么些时间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哦!”
“知晓了不?知晓了还不赶紧继续说!”
“话说当时你那前任相好的……”
“嗯?”
“呸!我这是甚破嘴!明明是那北真上君嘛!”
“嗯……”
“说是迟那是快!北真上君只在门外堪堪问候了片刻,便领着面色黑得跟墨似的司暮星君走进了殿内,剩下了一溜串仙兵以及那排成排的天官搁那门外侯着。所幸这么些年来,我别的仙法暂且不说,就隐匿术这条可是练得颇为娴熟,这才掩过了殿前的耳目,跟到了殿内!可我虽是入了殿,却不敢移动分毫,唯恐被母神他们发现了踪迹。故而我甫入殿时,是半分言语都未曾听到的,直到……直到一向同母神唱对调的司晨星君,不知为何竟被激得本命宝器都给祭出来后,我便慌了神,一个不小心就显了真迹。你是不知那时的场面着实寂静得让神都有些发慌。最后还是我母神先反应了过来,便施了个法,把我提溜到了她跟前。”
这厢姒姜还没说道出个首尾,那厢孟娘便忍不住了,她面色里的厌弃不要太明显:“嘿!姒姜!你说你怎地这么没用?连听个墙角都会露了痕迹!你是痴长了这么些的神龄吗?”
“……”
“罢罢罢!我也早该晓得你是个没用的了。哎……无事无事!你继续吧。”
“……待母神将我提溜到了她跟前后,我便识相地缩立在离她左右不过一尺宽的位置上。我想着终归自个儿是个有娘的孩子,到底还是有母神护着的。”
可她忽而又话锋一转:“就是晓不得那司暮星君不知是脑抽了还是灵台失清了!居然给我施了一个定身法,末了或又觉得不甚牢靠,竟是丧心病狂地再追加了一道禁言术!我说他如此这般还不若将我直接丢出殿外呢!”
“听你这般说……还着实挺可气的啊。”
“是啊!若非他辈分比我高,修为又实在比我强,我定要顶着我母神的神识揍得他母神都不认识他。”
约莫是那司暮星君给她带去的阴影着实有些大了,姒姜心有戚戚之余更多的是一股子难掩的愤愤之情,借着这会儿子也是在九重天也管不着的地府里,便将那不满喷发得很是直接。
难得看到这场面,孟娘便歇了些心思,专心看着眼前那不住地挥舞粉拳、神情激动的红衣佳人。看着看着又是一个不留神就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你母神打仙胎里生出来的呢!瞧瞧你如今这德行,竟是像极了她年少时的模样,我从前还就只以为你独独这幅皮相和那骨子里的执拗随了她,没想到你这心里还是有些脾气的啊!不错不错!你若能一直保持到这架势也不算辱没了你母□□号。”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理解我母神的神姿啊!”
“嗯……力拔山,气盖世,吞云雨,握星河,头顶天,脚立地。啊!好一个英雄气概!”
“……恕我直言!这同我方才说的话半分也挂不上边!况且我母神又不是盘古大神,做不到你说的那般英姿飒飒,也担不了如此天地重担。还有!别将你那择偶标准给套我母神身上!你们是手帕交又不是磨镜好!再说了……你她母神地都是我奶奶辈的了!别总想着……总想着占我母神便宜!”
“啧……到底是年轻了些。一点点撩拨都受不得。不过我方才说的话可是分毫不假的。在上古的洪荒时代,你母神便是如此,倚着一柄噬神夺魂枪大杀四方,生生在众神之争中拼出了一番天地。”
“啊……孟娘啊……你是想继续对着这忘川水悼忆往昔,还是想听我接着说道事遂啊……”
本欲再仗着神龄卖弄卖弄见识的孟娘听这话后,只得歇了心思:“……你继续罢。”
得了孟娘的话,姒姜自觉从口头上压了她一头,随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便又寻了刚刚的由头,继续说了下去:“司暮星君他这就帮我的身形给定住了,许是因为如此,倒也无人在意我的闯入。也就是这时,北真上君只向我母神那处微微颔首,再开口道:‘想必君上已是知晓某今来意。只是未曾料到,某今竟会同小殿下撞到一起,细细想来实在业障。然,还望君上于事后对殿下多加开导,切莫让殿下与天帝生了间隙。’”
姒姜说到这时稍加停顿了片刻,想来也是觉得北真上君的言论颇为怪诞,又思索了孟娘的心结,只得下意识停了停。
她平素同天帝不相熟稔,虽说是他唯一的血脉,却一直难同他相处。又加之她自小被母神带大,秉性自是尽得母神之□□,她素来听闻天帝与自家母神不和,想来对同母神相似至极的她,他也是不甚欢喜的罢。
只是这到底涉及的是上辈神之间的恩怨了,她当时未能作问,而今也不会再作过多赘述,只缓了缓心境,再继续了。
“听了他这番话后我直觉事情不好了。我虽同上君不甚熟,也是知晓他平日里是没如此多泛泛之音的,他现下之所以说这么多,要么是有所求,要么是有所疚。果不其然,我母神这也接了话茬,道到:‘我虽不擅卦象,但到底也算是上过当年古战场的,这天道虽是应了他,可感官却是骗不得我。他而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想必那位居着那未名居的娘娘也是十分欢喜的。你二人皆乃我之故友,也是知晓我当日的念头,我总以为自己能感化得了他,便是以恩相携,作出了不少匪夷之事。现在细细想来着实天真至极,又可笑至极,不过只一事,我于今尚无悔矣,而后想必亦会为我之执念。故而今得以同尔等独处,我便厚着皮面,求一个安妥。’”
“让我猜猜!这事遂定是说的同你相关的罢。”
“是这般!无错。”姒姜微微一颔“母神说确是我。只是我当时先被天帝同母神之间的内情给惊了一下,后又被上君手中突然出现的仙榜给吓了一跳,心里更多是心绞似地痛,恨不得替母神戴而受之,倒是没来得及太过思索感慨。我只依稀记得她就托着在场的二位对我多加关照,也知会我如遇大事,可找这二位帮衬,若是实在想极了她,也可以寻他们带我去见她一见。语罢后,她便依着那仙榜之言,受尽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再被北真上君压去了苦陀山里的十方之境,若无意外,竟是十万余年后方能再次临世。”
“啧啧,你看你母神到底是宠你啊!她从前可不是这种能低下身的,为了你她倒是甚都做了,这一求倒还求了俩。果然最苦的还是为娘的心啊。”
“不……孟娘……你这话说的不甚牢靠。我觉着还应该改改。”
“哦?那你觉着又是哪里不对?”
“其实……母神她至始至终只让我求教司暮星君一位。这是她当初密术传音给我的。虽说如今我也并不怎么明白她缘何会如此嘱咐。明明一直以来她都是同北辰上君更为亲睦的。倒是司暮星君是真的几次三番下她的脸子。只是……只是这番遇事她却是一直同我这般强调的。”
话说到这儿,姒姜觉得自己莫能开口了,她明显觉察到孟娘的古怪,就算未曾刻意注意,她也发觉孟娘而今竟是在透过她来观摩那些未明之物,其神情亦是晦暗莫明。
正当姒姜,将且问她何以之为事,她却忽而嗤笑道:“你原先不是一直追问我,这轮回该如何入?这三生石又出了何等事?这突然现出的虚幻之境又是何物吗?你同我说了这么多,我若是再不透露个只言片语,岂不是很没意趣?这样!你附耳过来!我这便告诉你罢!”
“唉?好罢!我这便来!”虽未搞清现今情形如何,姒姜也还是听了孟娘的话,顺着势附身过去,将身子尽量往她那处凑了凑。然后……然后姒姜就被孟娘给一脚踹那黑洞里,到末了连个声都不落了。
姒姜“……”
孟娘:“想在我这儿走门路?啧!我她母神地可没那么好说话!居然还敢拿我的神龄和辈分说事,你也不到这忘川水边照照,看看到底是谁长得更老成。你既是知晓我的禁忌,竟还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北真那牲口。这等情智,活该你喜欢了人家万余年,人家也只当你是兄弟,不把你真真放入眼里。”
言及此处,她又仿佛想起了甚,便又再小声嘟囔了句:“北真那牲口定又是伙同天帝那混球做了些龌蹉事了,而她又是这般交待姒姜的,想来这其中定然也是少不了他的手笔。哎……真是一群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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