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织梦 一
这一日，世间有十三人，看见了末世。
其中七人，是诸国国师。
除此之外，周国的神农皇帝，也在睡梦中，见证了创世神的陨落。
那是一片永恒的虚无，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不见天日的幽冥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突然睁开。
那道目光冷似冰寒，却仿佛带着和煦的笑意。
这是谁的眼睛？
在这个梦里，神农失去了自己，不仅无法言语，甚至不能思考。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双眼睛的主人，慢慢从黑暗中浮现。赤炎包裹着他黑色的身躯，腾风而起，怒飞八万里。
而后，是耀眼的光明。
那是一场无法直视的大战，绚烂的流光不断碰撞，又炸裂开成为更多的光芒。
直到黑暗突如其来，又浇灭了一切辉煌。
仿佛是亘古来袭的寂静。
仿佛那样的黑暗，连声音都吞没了。
可是不过片刻，黑暗的中心阵阵皲裂，透出斑斓的神光。
就如被细流冲破的大坝，缺口不断扩张。
然后。
黑暗崩塌。
光与暗不断交错，反复吞灭对方，神农只觉得刚出冰窟又入火海，纵然修为如斯，已然难忍这样的折磨。
他已经忘了时间。
这一刻，就是永恒。
终于，漫长的黑暗宣告了战斗的结束。
光明，终将陨落。
末世，即将来临。
蓬莱之巅。
天下布武。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
久到让他忘记那一套每日来往千遍的剑法，第一式究竟是刺还是斩。
面前十人，有他认得，有他不认得。
可这如出一辙的紧张神情，却是再熟悉不过。
认得的，是当世名家，形容相貌，江湖盛传。
不认得的，是隐士高人。他们多年未出江湖，亘古沉寂的古井，终究还是被这把剑挑起涟漪。
“在下蓬莱气宗第一传人，讨教陈三公子高招。”能到这里的人，都不是狂妄之辈。来人敢自称第一，便有第一的本事。到了这个境地，盲目谦虚，反而是看不清自己的实力。
陈三公子拱手，知道他是谁，还能沉着请战的人，值得他以礼相待。
“何须妄自菲薄，在场皆是一代宗师。不如……你们一起上吧。”
左侧一位怒目金刚，终究定力不足，犯了嗔戒，闻言大吼“哇呀呀”，挥舞金刚杵便欺身袭来。
陈三公子目不斜视，左掌轻挥，便要隔空击退来人。谁知一掌拍空，身下一轻，竟顺势摔了下来。
“哎哟！”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陈三少爷龇牙咧嘴，高手风范尽失。
“陈公子，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头晕目眩之后，十大高手的冷峻面容消散，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讨人厌的无赖笑脸。
“小哥，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叫醒我，怎么都觉得你故意的。就不能让我把梦做完？我会差你那几个钱？”陈三公子十分懊恼，这武林盟主的美梦，怕真的是无缘。
小哥贼兮兮的搓着手说：“小本买卖，经不起赊账。我这药量一天只有那么多，您这多了一刻，别人的就少了一刻。要不您下次提前打声招呼，我给您预备一天的货。”
陈三公子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怨道：“你小子心太黑，咱这小镇子怕是没人能在你这里做场好梦了。为何不去各地京府转转，那些地方有钱人多，生意更好做。”
小哥难得腼腆一下，摸摸头说：“从小在这里待惯了，那些地方人生地不熟，怕是混不走。我也没什么大志向，有您这样的老主顾照料着，够我吃喝就行。”
陈三公子叹了口气：“今后，我怕也照顾不了你的生意。一月来你这三次，做个武林梦，一动手就醒，也许真有命中注定一说。还是听老爷子的，回家念书考状元吧。”
小哥恢复市侩的腔调，谄媚的说：“那您高中之日，可别忘了小人。”
陈三公子嘴上说着“那是自然”，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小哥虽然天赋异禀，终究也不过市井之徒。鼠目寸光，媚上欺下，难有作为。
念及此处惜才的想法收回，有些失落的离去。
直到陈三公子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小哥的目光才慢慢有了焦点。
此时他的小铺子里还躺着一人，算着时间，他也该醒了。
小哥的铺子不过两张八仙桌大小，除了那些放药的瓶瓶罐罐，刚好能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毕竟这白日梦的生意，说出去不好听。而能在这里消费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头有脸的人，做起龌龊的事来，一样要脸。
另一位客人是个生面孔，或许是慕名而来，小哥见怪不怪。
此刻他只要走到帘子后面，给他一脚，此人就会清醒。今天的生意也就到此为止。
正当他想要撩开幕帘，忽然感到身后一股冷气袭来。
小哥不动声色，悄悄捏破藏在指甲里的药丸，一缕青烟避开小哥，直直的奔向身后之人。
“别紧张。”那人似乎识破了他的伎俩，轻轻按在了小哥的肩头，一股寒流破体而入，让小哥动弹不得。
这样的威胁，小哥经常遇到。他并不紧张。
他知道，他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那人的声音平稳，似乎还有些温柔。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冷。
小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子。此刻他就清楚的知道，装傻只是浪费时间。
“很多事情，不知道会开心一点。”
“不知道，所以他瞧不起你。”
“瞧不起我，比枉死好。毕竟他那么照顾我的生意，赚了他那么多钱，要对他心怀感激。”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也有人不愿意给。”
“谁？”
“你。”小哥就是小哥，他出来做事，就是为了赚钱。既然知道自己的性命无忧，他就要抓紧时间赚钱。
冷气渐退，一股暖流重回体内。身后之人早已离去，拉开幕帘，床上只剩下一袋钱。
小哥拿起钱袋颠了颠，有些不满的皱眉，这个重量，远远不够。
“这……”拉开钱袋，并不是他预料的银两，而是黄金。
没有人知道小哥从哪里来，据他自己说，他从小就在这座城长大。一个人生长的地方，总会留下印记。可是这座城里，没有他的朋友，亲人。
没有他的名字。
别人问起，他总是说：“叫我小哥就好了。”
小哥仿佛是突然出现的，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在那个忘记了岁月的日子里，他就这样顺理成章的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小哥的店叫白日梦，这是一个让人做梦的地方。
有的人会做梦，有的人不会做梦，而小哥能让每个人梦见他想要的梦。
陈三公子是他的常客，这位体弱多病的陈家小少爷，从小就有一个江湖梦。可惜生在了书香门第，父兄都是秀才，唯有他整日浑浑噩噩，没事就拿着街角三文钱买来的蓬莱绝学比划。所以当他发现在小哥的店里自己可以成为江湖中一流的大侠时，无异于发现了通往梦想的捷径。
可惜捷径的尽头，往往是悬崖。
小哥摇了摇头，不去想陈三公子的事，换下一身粗布，着上一袭质地精良的白衫，面容一抹，便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西郊那座矮山上有一处宅子，据说里面住着仙人。
有匪人持械入侵，最后都被扔在了官道上昏迷不醒。
后有官府围剿，也无善果，终究信了鬼神只说，无人再去打扰。
小哥的身影在山间影影绰绰，最终消失在宅前。白衣小哥无人识，都说是天界真君入凡尘。常有山民行之跪拜。
宅内精雕细琢，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最中间有一处香榭小阁，小哥直行而入，神色间有些期许，和迫不及待。
推开房门，药草在奇异的香料配合下，散发出恬淡的香气。
小哥深深的吸了一口，满意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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