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构 陷
近亥时时,云如海才应付完最后一拨客人,虽然整个人已经疲累不堪,却仍挣扎着将明日比武的安排过了一遍,才算完,结果一口茶一喝,不但跑了困头,一想起白日里江湖朋友们的交口称赞,还兴奋了起来,既然横竖睡不着,索性便检视起为汉王新采买的古董起来。
“要我说啊,李挺就是想不开,非要去争那个劳什子的武林盟主,现在可好了,争不争得上是一回事,那个急吼吼的样子实在太容易落人话柄了。”云如海摇了摇头,眯着眼,凑近了一个哥窑的葵花洗,试图从形似破损的表面上找出一点值得品鉴的味道来。
“我就不一样了,”他的鼻子几乎都快贴了上去,“这混江湖嘛,吃的就是三碗面,人面、情面、场面,留了人面,就有了情面,有了情面,以后才会有场面,咱们的生意才做得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不是?还是老爷看得透。”一旁一直陪着的门客忍着呵欠连连点头。
云如海满意地一笑:“所以说,别看咱们这次银钱流水似地往外淌,只要把这人面给足了,情面留够了,以后的场面就不用愁了,别说五百两买这么个东西了,”手指一弹那笔洗,“就是花五千、五万两买个更破的,啊,不对,这叫……对了,你刚说这叫什么来着?”
“开片,金丝铁线。”门客忙不迭地答道。
“对,开片,”云如海点了点头,“买个开片更多的,也没什么可心疼的。”说着,将那笔洗又端详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若非汉王下令要他采买这些古董瓷器用来拉拢文臣,换了他自己,恐是连碰都不会碰这么个破烂一般的玩意,更不用说巴巴地花五百两把它给买回来了。
所以说,那帮子酸儒到底看上这破碗什么了?
云如海摇了摇头,照他的意思,还不如拿这五百两再去周济几个江湖兄弟。他的生意从去年起就不大景气,汉王的开销又与日俱增,此次为了办武林大会,又是好一大笔,如今赶上头茶下来,若非凭着素日的脸面赊着账,恐怕已经周转不开了。好在此次脸面攒得足,又得了几个大单,等这一拨春茶都销了,估摸着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他略略宽了点心,放下了笔洗,抓起了旁边的一只白瓷小盏,刚要细看,忽而嘭地一声响,惊得他手一抖,险些将八百两打了水漂。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云如海有些生气地看着慌慌张张的管家。
“老爷,不好了,有杀手要杀那个陈倚!”
“什么?”云如海只错愕了有那么一瞬就笑了,暗道此人还真是不自量力,也不看看现下云溪山庄里有多少绝顶高手。
“也罢,去看看吧。”既然三碗面得做得漂亮,既然出了事,他这个主人家还是得去查看一二的,只是估计还未出院门,刺客就该被擒住了吧。
果然,刚走到院门口,便又有人来报,说刺客动手不成被追着逃进了书房的小院。
“小院?”云如海忍不住皱了眉,那里藏着他与汉王历年的账目往来,怎么那刺客哪儿不去偏偏就躲进那儿了呢?
“小院是老爷的禁地,范大爷不敢自专,只带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了。因为刺客是李镇李大爷起头追的,本来李大爷要冲进去捉人的,被范大爷手快拦下了。”
“走,去看看。”云如海神情肃了肃,叹了口气,这个李镇是怎么回事,怎么哪哪都要往里闯,跟他爹李挺的脾气还真是像,太急。
等他赶到时,密密层层的火把已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里三层外三层地全是江湖人。
“这……”一看这阵势,云如海心里不禁就是一沉,一路草草应对着各方的问好,拨开人群,二话不说先找到了范必,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庄主,是这样的……”范必刚要开口,李挺就已经挤了过来张口道,“云兄,有贼人觊觎清雨图,要杀小徒,小儿一路追赶,将他赶进了这个院子,如今贼人已是插翅难飞了,只是范兄弟却不肯让我等进去,说是要等云兄来拿主意。”
云如海当然不肯让他们进去,遂顿了一下,道:“李兄,此处乃我山庄重地,外人确实不宜随意进出的。这样吧,既然已经有这么多高手围在了外头,谅那贼人也逃不走,可否就让我云溪山庄自己进去把人抓出来?”
“这恐怕不太好吧?”一旁风世虢阴阳怪气地插话道,“那贼人既然敢袭击李门主的高徒,必然是冲着清雨图来的,知道些什么也未可知,他既敢在云溪山庄动手,显然不是个怕死的,庄主的人再本事,毕竟不是个个都是顶尖高手,万一一个不留神没留住那贼人的性命,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是啊,”端木良也跟着开了口,“多几个人总是要保险些的。”
云如海扫了一眼周遭神情一致的人,心中雪亮,知道这些人是怕他云溪山庄单独抓了人得了什么清雨图的便宜。他心内冷笑,不由地看向好兄弟李挺,指着他能帮着说几句。
然而李挺却一直焦急地看着院门,没有半点回应。
“庄主的顾虑贫道省得,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庄主早下决断。贫道保证,绝不会乱动乱看院内任何一件物事。”广云子轻声道。
“是啊,云庄主,无忧阁的刺客多为死士,再迟若是让他在里面自尽了,一条大好的线索可就这么断了啊。”华山的陆掌门也跟着说了一嘴。
云如海看了仍然闭口不言的李挺一眼,垂了垂眼,心有点凉。
“罢了,就请几位掌门跟在下进去吧。”云如海勉强松了口,有自己跟着,他们到底不好乱翻的。
可惜,情势很快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
书房空无一人,密室的机关却被动了,不待他掩饰,就被老于机关之术的端木腾就点破了,面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只好强抑着心惊,带人进了存放绝密账册的密室,结果刚一进门,他就惊恐地发现,汉王的账册少了!
耳边“嗡”地一响,云如海的头就大了:那贼人为什么要动汉王的账册?不是要杀正气门的那个年轻人吗?
心内顿时一片乱麻。
“云庄主?云庄主?”
“啊?”云如海一个激灵,才发现广云子正一脸忧色地看着自己,“你怎么脸色不太好啊?”
云如海强笑一声:“没事,就是觉得有点气闷,大家可有发现吗?”
“那贼人是插了翅膀飞了吗?怎么哪哪都没有。”风世虢不满地嘟囔道。
云如海忙不动声色地错身一步,将翻乱的账册尽量挡在了自己的身后,道:“定是跑了吧。既然这里没什么,咱们就先出去吧?”
“何必这么着急?先看看还有什么线索吧?”端木腾眯了眯眼,目光却一直在账册的方向逡巡不去。
云如海心内愈发着急:“这屋子就这么大,都是些账册,简直一目了然,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出去,那刺客尚未走远也不一定。”
“我说云庄主,你这么着急得把大家往外撵,莫不是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风世虢也看出了云如海的焦急,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你!”云如海被噎得满脸通红,刚要争辩,忽而管事冲到门口来报,说上官斐带人在小院后头的下人房里捉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人。
“走!”广云子二话不说,打头就出了密室,云如海一见,只觉得周身立时像被一斛温水浸润,总算吐出一□□气,忙跟着招呼大家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就被牢牢地冻在了胸口。
贼人是被拿到了。
然而,跟着贼人一并被拿到的还有他失踪的账册。
涂黑的短刀,蒙面的黑巾,一样一样被扔在了地,连同被押在堂下的人,顶着一张扔到人对里就辨不出的脸,被一溜水地摆在了云如海的面前。
“你……”云如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庄主认识他?”广云子问。
“我……”云如海想否认。
“哎,这不是账房的李先生吗?”一旁赶过来的庄丁开口道。
“这么说,这个人是庄主的人了?”风世虢阴阳怪气地问。
“庄主的账房有十几个,这个的确是其中之一。”范必抢着答道。
“这样啊。”风世虢语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让我猜一猜,这个人是不是无家无业,平素看着还挺老实?那还真是巧了。”
“不是……”云如海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却惊恐地发现端木腾正看着地上的账册沉思。他开始慌了。
然后,不等他有所动作,就眼睁睁地看着端木良拾起了那本账册。
不行,那账册不能给人看!正经的江湖人明面上都不耻于与朝廷来往。若是知道他做了汉王门下的狗,他的“云孟尝”之名还能有吗?
云如海下意识地就要阻止,刚一动,却被拽住了。
“庄主!”
是范必的声音。云如海猛地一回头,死死地盯着他。
“庄主,还是等他们看过再理论吧。”范必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周遭的气氛已然变得诡异了起来,此刻再怎么坚持也是没有用的,遂小声道,“不就是一本账册吗?让他们看了就看了吧。”
云如海哪里肯,刚要使劲挣脱,就见地上那人突然暴起,一跃冲向了端木腾。饶是端木腾反应快,也在顷刻间被夺去了账册。那人也是硬气,不躲不让,生接下旁边李挺的一记直拳,抬手便要撕那册子。可惜,他的手再快,在这么多武林高手围绕之下,堪堪才撕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就被欺身上前的上官斐夺了回去,随即又是被一掌印在胸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旁边刚有人要上前将这人擒住,就听得端木腾大喝一声“不好”,李挺上官斐一步抢上前,就见那人已经咬破牙中藏着的毒囊,浑身抽搐了两下,嘴角便溢了一缕黑血,嘴唇一张一合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便一动不动了。
死了。
周遭一片抽气之声。
“他刚刚说什么?”问话的是端木腾。
李挺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云如海,没吱声。
“庄主。”一旁的上官斐面无表情地答了话,“他说‘庄主’。”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云如海。如果说刚刚还是遮遮掩掩的异样,这会就已经是光明正大的审视了。
“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一定是!”云如海大声地分辩道,“广云子道长,李兄,你们信我,这是有人在陷害,我什么都没做啊!”他一个个地看过去,以期能看到一双友善的眼睛,然而,并没有,广云子垂眼不语,李挺一脸的痛心。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容一下就变得那么陌生。
这些人呐,哪个没得过他云溪山庄的好处,见了面不是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云庄主”,就是笑称他一声“孟尝兄”。然而现在,一张张脸竟比地上那布满了因抽搐抓出的伤痕,一缕黑血挂在嘴边的面容还要可怖。
“既然都这么着紧这账册,先看看这里有什么吧?”端木腾提议道。
上官斐点了点头,将账册递给了端木腾。
没人关心云如海的反应。
端木腾看了一眼被范必死死抱住的云如海,翻开了账册。
完了。云如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日兴茶楼?这是什么地方?”端木腾翻了两页,一脸的不解,将账册递给了李挺。
“日兴茶楼?”云如海蓦地睁开眼,不对,这不是汉王的账册!
“城里的一家茶楼,”上官斐沉着脸道,“好像生意不错。”
“这就奇了,为何这贼人偏偏要把这本账册从密室里偷出来撕了呢?难道是这茶楼有什么蹊跷?”说话的是无双堡的郭二堡主郭焘。
“那日兴茶楼做的就是茶水的生意,我云溪山庄卖的就是茶叶,大家都在扬州城,有些买卖有什么好奇怪的。这账本再普通不过了。”不知是否是气的,云如海涨红了脸。
“哦?那怎么那么多账本他不拿,偏偏就看中了这一本呢?临死还想着要将账本夺过去给毁了?”风世虢紧追不放。
“我怎么知道。此人包藏祸心,吃里扒外,分明就是想构陷于我。”云如海解释道。
可惜,没人应。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上官斐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你们这是何意?难道你们不相信我?”云如海气得脸都白了,又转向李挺道,“李挺,我既借出这庄子给大家伙开武林大会,又何苦在自己的庄子里动手?庄里聚集了这么绝顶高手,我难道不知道动手的胜算很小吗?”
“这……”李挺一副很尴尬的模样,“云兄,这事确实……”
“哼,说不定有人就是想近水楼台,再说,人人都知道现在动手不易,住在庄子里的人难免会放松戒备。说不定正是杀人的好时机呢?”风世虢字字如刀。
“你!”云如海气了个倒仰,“你这是血口喷人!”
广云子垂了一下眼,出来打圆场道,“今日之事还未有定论,各位稍安勿躁。无论如何,贫道也不希望此事同云庄主有关。只是,今日之事疑点颇多,那贼人总归是云庄主的属下,待明日大家一起去那日兴茶楼探个究竟,理清个一二三,也好还云庄主一个清白。”
“道长说的是。”陆掌门紧跟着附和道。
既然青云山都发话了,众人也不便再有什么异议,便各自散了。
留下云如海颓然地跌坐于地。
第二日天一亮,城门甫开,一众人就匆匆奔向日兴茶楼,然而等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了。
如此一来,这茶楼就愈发使人生疑了。众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茶楼翻了个底朝天,可惜除了翻出宜春堂的秦妈妈写给茶楼王掌柜的一封情书,一无所获。
“搜,给我再搜,我就不信了,这茶楼上下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就没个什么猫腻?!”郭焘风世虢之流已经很有些气急败坏了。
“这是什么?”上官斐指着堂中供奉的财神爷神龛后面问。
众人忙凑了过来,却没个头绪。只有被邀来的圆嗔大师若有所思。
“阿弥陀佛,想不到事隔三十年,还能再见着这个记号,委实不易。”
“大师,这到底是什么?”端木良问道。
圆嗔大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无忧阁红叶堂三十年前用的传信记号。他们的记号每六个月就会换一次,这个记号应该已废弃多年了。”
无忧阁,红叶堂。
怪不得。众人心内异口同声道。
“我根本不知道这家茶楼是怎么回事!”云如海已是百口莫辩。
“去宜春堂吧。”上官斐道。
众人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于是呼啦啦一群人挤出茶楼就朝着宜春堂涌过去了。
只留下云如海一个人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茶楼里,在初春的早上遍体生寒。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十年辛苦江湖梦,一朝全为泡影。
大厦将倾,无力回天。
宜春堂自然也是寻不到人的。就在正道人士杀向宜春堂时,无忧阁扬州分舵的香主秦悠然带着王日兴父子并几个亲近手下早已跟着杨言到了城外了。出城的时机不早不晚,正好与那帮正道人士擦肩而过。
“其他人都安排好了?”杨言依旧是一身书生妆扮,骑着毛驴边走边问。
“阁主放心,脸熟的昨日就分批出城了,脸生的几个暂时藏在城中,这会子宜春堂除了几个不知情的姑娘和下人,该走的都走了。”秦悠然雇了一辆小车,挑着帘子回道。
“嗯,好。”杨言难得露出点笑意,“多年心血就这么抛下了,可心疼啊?”
秦悠然嘿嘿一笑:“说心疼也心疼,这一张情报网建起来不容易。不过阁主既然都下决心弃了,属下自不会有二话。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她拍了拍手中的包袱,接着道,“该得的都得了,真没什么好心疼的了。阁主大恩,许我等一段时日的逍遥,属下等感激还来不及呢。”
杨言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呢。这大名鼎鼎的秦妈妈就这么走了,扬州城得少多少风景啊。你就没编个名头,留条后路?”
“呃……”不等秦悠然答话,就有手下跟在车旁插嘴道,“编了编了,茶楼留了封情书,宜春堂是在墙上留了相思曲,秦妈妈与咱们王掌柜唱的可是一出夜奔啊。”
“去你的……”秦悠然看了一眼赶车的王日兴,难得地红了脸,啐了一口,将帘子往下一摔,坐回车里了。
众人哈哈大笑。
桃花盛,柳色新,春日和煦,无过于此。
可惜,欢愉不过片刻,前方就来了拦路虎。
“想不到你竟是杨言本人,看来我真是上了岁数,老眼昏花了。”驿边道旁,肌肉虬结的大汉顶了一张违和的娃娃脸正好整以暇地候着他们。
“费帮主。”杨言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跳下了毛驴,微微一笑,“不知昨晚睡得可好?”
费通哈哈一笑:“托福,这几日来可算是得了个好觉。”
“费帮主荒郊野岭也能安若泰素,真是令人佩服。”杨言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杨阁主才是好手段。不但敢只身混进武林大会,抬手间便翻云覆雨,将云溪山庄搅得天翻地覆,费某才是真心佩服。”费通也拱了拱手。
“在下什么都没做,委实不敢居功。”杨言道,“如果费帮主专程守在这里就为了问在下云溪山庄的事,恐怕要失望了”
费通忙道:“不不不,杨阁主误会了。费某专程在此等候实在是因为昨夜与阁主不过匆匆一晤,未能尽性切磋,心有不甘而已。”
这明摆着就是要动手了。
“费通,你倒是动手试试?”秦悠然猛地一挑帘子,跳下马车,当即同王日兴一同将杨言挡在了身后。
“哦?这是打算一起上?没问题,费某奉陪便是。”费通将手中的打狗棒转了个圈,无所谓地笑了笑。
杨言轻轻地拍了拍一下秦悠然的肩膀:“秦香主,你带着大家伙照原来的计划走吧,本座就不送了。”
“阁主!”秦悠然急了,灰影的兄弟们早上都让阁主派了出去,他们再一走,杨言就当真只身一人了。
“怎么,你这是想抗命不成?”杨言沉了脸。
秦悠然垂了眼,却寸步不让。费通可是当世绝顶高手,就算她和王日兴一起上,也未必能赢得了他。她知道杨言武功好,但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杨言叹了口气:“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们,留在这里也未必有用。万一正道的其他人追来了,就更难以收拾了。”
“可是……”
秦悠然还想说什么,就被杨言无情地打断了:“碍手碍脚的,快走!”
杨言毕竟积威甚重,如今见她沉了脸,秦悠然也只得咬了咬牙,同王日兴交换了一下眼色,行了个礼道:“请阁主保重。”这才起身领命登车而去。
从头到尾,费通不过负手而立,既没言语,更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倒是坦荡。”杨言心道。
待秦悠然等人走远了,杨言才淡淡地开口道:“动手吧。”
“杨阁主请了。”
费通手一挥,打狗棒绿影一闪,已是到了杨言的鼻尖。杨言不慌不忙,足下一点,就轻跃出去了两丈,避了过去。费通一句“好轻功”话音未落,“缠字诀”已出,打狗棒追至眼前。杨言侧身翻起,宛若飞鸟掠水,不及落地,手中已多了一柄透明的软剑,真力灌注其中,“当”地一声,同打狗棒撞在了一起,一声金石之音未散,人已借力旋身再起,落地的一刹那,一剑平平递出,看似平淡无奇,却是避无可避。
然而费通的打狗棒法早已出神入化,面对如此精妙的一剑,不疾不徐,一记恶狗拦道,挡得恰到好处。一招落空,杨言反而嘴角轻轻一扬,费通只觉得打狗棒上一轻,软剑已经塌了下去,杨言手腕一动,剑身已如灵蛇一般绕过打狗棒,照着费通的脖子就缠了上去。费通铁板桥堪堪一避,杨言随即旋身换手,真力再度充盈剑中,落地时已成左手携千钧之力悍然下劈。费通脚下一点,翻身避让,杨言半途剑势一变,追着费通就横扫了过去,费通“转”字诀引剑入地,棒头一转便直击杨言的后心“悬枢”,杨言却好似背上张了眼睛,反手以剑背身,“当”地一声,两件兵器再撞,一触即开,两人旋即借力分隔几步,相对而立。
平手。
杨言清楚,打狗棒法固然精妙,但自己的剑招也不遑多让,若只论招数,胜负倒能维持在五五之数。然而费通的内力比之自己要深厚,费通只要拖过两百招,自己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了。
既如此,就只能这样了。
杨言眸色一暗,手腕一翻,下一刻剑下便化出气象万千:一时是天水奔腾,浩浩汤汤;一时又直冲云霄,锐不可当;幽微处好似蝉须轻颤,风抚琴弦;雄阔间直如江流入海,浩瀚无垠……你以为是变化无常,目不暇接,刚欲系究,种种境相便刹那俱归为无,只叫你好似身处虚空,四不着力,而使剑之人则与这虚空融为一体,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真个大自在。
“九转逍遥剑法?”费通眼睛一亮,立时就来了精神。一时间,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尽数施展开来,市井世情,描摹完全,在杨言这般匪夷所思的剑法之下,毫不露怯。
两人你来我往,眨眼间就过了百招有余。剑锋棒影之下,费通却益发开心,绽着笑大呼“痛快”,只觉得时光就这样倒回到二十八年前,彼时江南也是这般烟柳画桥,花开十里。然而衣衫褴褛的小叫花与翩翩风流的少年公子却不解风情地在春光正浓里酣斗了三天三夜,到最后谁也胜不了谁,双双脱力倒下才罢手,却俱是心满意足,忍不住相视一笑。
“来试试我这一新招如何吧。”费通旋身飞起,手中打狗棒快速点出,一时间四下皆是棒影,迎上了杨言高高飞起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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