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 苏 醒
顾恒做了一个长长梦。
梦里的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孩子,短胳膊短腿,穿得一身圆圆滚滚的冬装。奶妈越是在后面喊着“慢点”,他越是笑得欢实,顶着个包子脸迈着小短腿一个劲地往前冲。结果越跑,越觉得眼前什么都晃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雾,到最后,果然乐极生悲地“啪”地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小小的顾恒只觉得膝盖手肘一阵巨疼,小脸皱了皱,“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娘亲——”
“怎么了恒儿?怎么摔着了?让娘看看。”一双手轻轻地将他抱了起来,顾恒只觉得整个人一轻,就落入了一个微微散发着桂花清香的怀抱,熟悉得令人眼角发酸。
嚼着眼泪噘了噘嘴,顾恒再自然不过地将头埋了过去,嘴里撒娇道:“娘亲吹吹。”
雾气益发地浓稠了,模糊了女子的样貌,朦朦胧胧中感觉她似乎笑了一下,随即一股清气就轻轻地抚过顾恒的膝盖,一转就从背心注入了体内。顾恒只觉得四肢一轻,整个人好像一下拉长了一点,眼前的雾气一下稀薄了好些。他心中一喜,忙忙地一抬头,却发现眼前的女子妆容精致、目光锐利,不是娘亲,却是李菀。
“来,吃了这个药就不疼了啊。”李菀一只手死死地捏住顾恒的胳膊,另一只手端着碗褐色的药汁就要往顾恒的嘴里灌。
“不要,我不要吃药,坏女人!坏女人!”还是孩子的顾恒一阵拳打脚踢,试图挣脱李菀的控制。然而不知为何,李菀的手劲奇大,挣了两下竟挣不脱,顾恒心一横,索性一口咬在了李菀的手腕上。
“嘶——”李菀吃疼,不得不松开了手,顾恒趁势跳下地,又踢了李菀一脚,这才撒丫子跑路,哪知道刚跑了不过几步,就被人揪住了领子。
“你这是哪来的规矩,居然敢对自己母亲动手?还不道歉!”威严低沉的男声噩梦般地响起,顾恒战战兢兢地一回头,就见自己的父亲——英国公顾甫正黑着脸瞪着自己。
顾恒嘴巴撇了撇,随即下巴一扬,强行将往下撇的角按在了原处,犟嘴道:“那个贱女人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早死了!”
“混账东西!”顾甫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顾恒白嫩的小脸上,将人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滚出老远。
“我就是不道歉!有本事你杀了我!”顾恒整个人又大了好多,已经少年模样,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爬了起来,不顾两耳“嗡嗡”作响,两眼直冒金星,爬起来犹自与父亲呛声。
顾甫眼一眯,脸一沉,抬脚就要往顾恒的心窝子里踹,眼看着这一脚就要踹实,忽而一个柔弱无骨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顾恒将人往后一带,险险避了过去。而后,两团柔软的东西伴随着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味道紧紧地贴上了顾恒的背。
“公子这是发什么火呐?来,让奴家为你消消气。”张百花一面笑,黑血一面从嘴里往外涌,一只沾了腥臭血迹的手从后往前揽上了顾恒的腰身就要往下探,吓得顾恒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一用劲,醒了。
“少爷少爷,呜呜呜——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属下就不活了!”听着耳边王诚清晰的哭嚎声,抑扬顿挫地那么真实,顾恒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都是梦。
“我昏迷了多久?”顾恒一身瘫软无力,只得示意王诚扶自己起来,一眼看见王诚眼角一红,一副被戳中了伤心事又要开嚎的架势,忙补了句,“你要是敢再嚎一声,就给我滚回国公府去。”
王诚给了自家公子一个委委屈屈的眼神,老老实实地移了枕头垫在顾恒的腰下面:“都二十天了。”
“二十天了?这么久?”顾恒乍闻之下也吃了一惊,环视四周,发现屋子内的陈设显然与那个小镇客栈不可同日而语,便又问:“这是到哪儿了?”
王诚从桌上倒了杯白水端给顾恒,头一低,眼皮子抬都不敢抬:“……属下……其实属下也不知道在哪儿……”
顾恒扶额:“中毒的明明是你少爷我,你难道也晕了?”
王诚眨巴眨巴眼,开始告状:“也不差了!上车下车都得套个黑乎乎的头套,稍有不从,脑后就来那么一下,整个人就晕上大半天。搞得属下除了大概知道是往西走,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等等,”顾恒被他颠三倒四说得有点头晕,一根弦崩得死紧,“先把话说清楚,是哪个又给你套头套,又敲你后脑勺的?”
“还不是杨姑娘……的手下。”王诚总算逮着了机会要将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满心以为自家少爷好歹能在嘴上给自己撑撑腰,结果一抬眼,发现顾恒闻言一怔之下不但毫无同仇敌忾的义气,而且神情一松,嘴角竟微微嚼上了笑,若有所思了起来。
“少爷?少爷?”王诚试探性地唤了两声,“少爷在想什么呢?”
顾恒回了神,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瞪了他一眼道:“人家把你家少爷的命从百花谷那个女人手里捞了回来,你还敢一路抱怨?照我的意思,敲你后脑勺都是轻的。”
“要不是杨姑娘,少爷哪儿会遭这么大的罪。”王诚显然不服。
“你刚说什么?”顾恒脸一凉。
王诚立时就闭了嘴,十分真诚地摇了摇头。他能跟在顾恒身边,多少也是个人精。刚刚不过半是故意地插科打诨,让遭了难的顾恒开开心。现在一看自家少爷沉了脸,忙十分狗腿地接话道:“属下是说,要不是杨姑娘,少爷这罪还不定遭到什么时候呐。”
话头转得要多生硬就有多生硬。
顾恒当然知道王诚是一心向着自己,然而此刻他们形势未明,也不知杨言对他们是个什么章程,这坏话被听了去,纵使杨言不介意,她的手下恐怕也会心有芥蒂,对他二人来说实在是有害无益。
更何况,也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那话有点扎耳朵,一听就不高兴。
“说起来,我记得当日我中的那毒十分凶险,杨姑娘他们是怎么解的?”顾恒问道。
王诚顿时就来了劲,一撸袖子,摆出一派说书的架势就开了腔:“说起当日,真真是惊而又惊,险而又险,眼见得少爷你身中剧毒就要驾鹤归西,杨姑娘那叫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嗯?”顾恒又好气又好笑,“红颜?”
“啊不,是蓝颜,蓝颜。”王诚忙不迭地改词儿,“那叫一个冲冠一怒为蓝颜……”
“好好说话。”顾恒终于忍无可忍。
“哦。”王诚一瞥顾恒神色,连忙见好就收,正正经经地说起当日情形来。
当日的情形确实十分凶险,即使杨言以性命相胁,一众用毒的行家——被俘的百花谷弟子一个个仍苦着个脸,纷纷表示对顾恒所中之毒束手无策。便是那尸花婆婆,最后也只是勉强靠着行针略略压制毒性,十日之后,仍是不治。
“属下都快绝望了。最后,还是那老婆子说兴许白水堂堂主谢亦白能有法子。杨姑娘一听,当机立断,一面派人传信给那个谢亦白,一面就带着少爷连夜启程。本来杨姑娘身边跟着的那个凶霸霸的女堂主还劝阻来着,结果杨姑娘连听都没听,命人将少爷抬上马车跟着就跳了上去。属下先前看杨姑娘不肯救少爷,还以为她是个冷心绝情的呢。想不到原来是这般有情有义。”王诚“啧啧”两声,显然极为感叹。
顾恒没吱声。
他可以肯定当日杨言对他是起了杀心。换了他,只怕也会这么干。对一个猜不透搞不清又隐隐感觉有些威胁的对象,如果自己不方便动手,最好的法子就是借刀杀人,以绝后患。只是顾恒想不明白为何那丫头临了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虽常常自夸,却也不至于自大到认为杨言放了自己一马是真的对自己动了心。
显然,那丫头不定又生出了什么主意。
“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顾恒颇有些兴致盎然,“不过那丫头自己伤还没好就又折腾,也太胡来了。”顾恒心内忍不住摇了摇头。
“后来呢?你刚说那个什么婆婆只能压制十天,难道咱们走了十天就到了?”顾恒问。
“怎么可能。”王诚摇了摇头,“那老婆子劳什子的针法别说十天了,连五天都没坚持到,眼看着什么针都不好使了,最后还是杨姑娘强行给少爷灌了大量的内力才勉强压下了毒性,把少爷从鬼门关上给拉了回来。”
“杨姑娘?”顾恒神情一动,“她自己都伤成那样……”
“可不是。她那个女堂主本来死活都不同意的,说是要自己上的。但是没办法,好像除了杨姑娘练的那种内功,其他人都不行。”王诚跟着叹了口气,看着顾恒道,“要我说,杨姑娘还真是仗义。”
顾恒不动神色地垂了眼。
莫名地,他就想起了梦里那双温柔的手,那股从自己背心透进四肢百骸的清气。
难道那不是梦?顾恒心里生出点微微的异样。
见顾恒不说话,王诚又语焉不明补了一句道:“不过少爷也挺能抓住机会的……”
顾恒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王诚嘿嘿一笑,冲着顾恒一阵挤眉弄眼,就差没把龌龊猥琐四个大字给写脸上了。
顾恒想起梦里的情形,本能地觉得不好,不无警觉地问:“你把话说清楚。”
王诚贼兮兮地先四顾了一番,随机压低声音道:“少爷你啊,一路抓着人家杨姑娘的手死活不放,气得那个女堂主差点要砍了少爷你的手呐。”
“咳咳……”顾恒差点一个没掌住红了老脸,忙咳了两声,经验丰富地掩饰了过去,端起一脸的严肃训斥道,“不许胡说八道。”
“我……”王诚这下可被十足地委屈到了,正愁如何辩解,一旁就有人帮自己做了证:“他说的没错,换作是我,一早就把你那爪子给毒废了。”寒气森森的声音冷飕飕地刮进了两人的耳朵,生生地将人拔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王诚甚至明显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而后又咬咬牙,摆出一副英勇就义般的架势迅速将顾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少爷快躺下,那是谢……谢堂主。”王诚结结巴巴地扭头小声对顾恒道,声音里竟有着显而易见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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