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师 门(三)
“什么?清远?你说清远受伤了?”萧景清整个人一呆,半晌才想起求救似地看向广云子求证,只见后者深深地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萧景清的心顿时狠狠一沉,后知后觉地感觉出背上的崩裂的伤口已疼出了一身的冷汗,满满地糊了他一身,严严实实地将人裹得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这样……”萧景清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杨言会向无辜之人下如此重手?
端木腾冷笑一声接着道:“怎么会这样?若没有你青云山的佩剑作信物,我儿他们怎么可能就信了无忧阁的鬼话!”
“什……么?”萧景清的头猛地一抬。
“景清,你的剑呢?”广云子问。
“我……我的剑?”萧景清下意识地就摸向自己的腰间,才想起自己的剑早丢了。
“我的剑在同那八个人动手受伤后就不见了。”
那一场应该是杨言赢了,最后是无忧阁的人赶到了,收拾的现场……
萧景清隐隐有些心慌。他渐渐有些明白为何姚菁岚甫一见面就恨不得将他捅个对穿了。
“哦?”端木腾忽而又笑了,“好。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无忧阁阁主杨言?”
“我……”萧景清整个人还在一团乱麻中煎熬,闻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认识杨言没错。可他认识真的是杨言?
端木腾却没那么多耐心:“你只需要说‘是’还是‘不是’,其余的一概不用说。”
一旁的广云子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是。”萧景清点了点头,垂眼不语。
“你是不是觉得她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狠毒?”端木腾又问。
“是。”萧景清犹豫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你对她还有无忧阁的人是不是还生出了几分好感?”
“……是。”一想起自己养伤时的糊涂心事,萧景清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攫住,越来越紧。
“所以你见那八人与那妖女动手,便忍不住帮那妖女御敌?”
“那八人行事诡谲,出手狠辣,还逼死了陈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萧景清刚刚那车轱辘话在舌尖滚了一遍,还是没说出口,最后换成一声苦笑,一个“是”。
“你受伤后是谁在照顾你?是不是无忧阁的人?”端木腾语气淡然。
萧景清狠狠地捏了把拳头,垂眼不语。
这就是默认了。
“多谢端木兄。”不等端木腾再问,广云子便开口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来人,将萧景清押下去听候发落!”
“道长且慢!”端木腾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收场,“现在不过才弄清此子与无忧阁私相交好这一条罪名。贵派弟子与我儿端木良皆因此子被无忧阁所伤,尤其是我儿,若不是有宁公子正好带在身上的珍珠续参膏,一条腿恐就要废了。还有李门主爱徒的死,到底有没有这小子的推波助澜,也还没个说法。是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道长主持公道,总要把事情分说明白才好。”
广云子眼神只一沉就迅速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下面已经一脸灰败身心俱疲的萧景清,整个人一副呆呆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完全没听明白端木腾在说什么。广云子轻叹一声,只好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景清,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萧景清嘴唇动了动,喉咙一阵甜腥,没说出半个字,只摇了摇头。
“你这是无话可说还是一概不认啊?!”玄宁子实在忍不住了。
萧景清抬起头,蓄了满眼的痛,半晌,声音嘶哑无不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不知道清远他们受伤到底与无忧阁到底有没有干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信错人;他更不知道杨言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言。
“哈,”风世虢之下高兴了,“道长,你们青云山的弟子还真逗啊,这是抵赖啊还是认罪啊?”
广云子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紧了紧,再次缓声对萧景清道:“所以说是你把佩剑送回师门传假信诱使清远他们中了无忧阁的圈套的?”
萧景清死死地咬住嘴唇,终于摇了摇头。
广云子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饱含了十二分的无奈,却没再呵斥萧景清,只是环顾左右了一番,道:“看样子,若没有如山铁证,这小子只怕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他面上虽是一副相询众人的谦虚,但那不曾宣之于口的意思已表达地十分明白:萧景清虽与无忧阁不清不楚,然而若是没有铁证,剩下的罪名青云山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上的。
青云山毕竟是与灵台寺齐名的武林泰山北斗。虽然近些年实力有些下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态度一出,旁人无论如何也不好再不依不饶。更何况他们也确实拿不出什么直接有力的证据。一时间,端木腾面色如常,李挺垂着眼,都不再吱声。风世虢倒是有心想再搅搅混水,然而他能有如今的江湖地位,也不真是个棒槌,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出声。最后,还是末座的宁逸桓先开口缓了缓气氛道:“此事千头万绪,若要理出个所以然来,恐怕还得从长计议。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明日再说?”
端木腾一笑,出乎意料地第一个表示赞同:“宁公子说得有理。是老夫心急了。还请两位道长看在老夫心疼犬子的份上原谅则个。”说罢,还十分真挚地冲着广云子拱了拱手。
广云子忙道:“是我青云山教导无方在先,出了这等不分是非黑白的糊涂东西,端木兄这么一说,倒叫贫道无地自容了。”
两人一番谦让,众人纷纷面露笑意,一时间堂内肃杀的气氛一扫而空,竟有些其乐融融起来,只把萧景清不上不下地一人扔在下头,浑浑噩噩,脸色苍白,一身颓然,最后几乎是被两个弟子拖着出了屋,扔进了思过堂。
青云山并未像无忧阁那般设地牢,只一座思过堂。一般弟子犯点错都是扔进柴房面壁,只有出了大事才会被送进去。然而青云山教导弟子一向严格,又十分自矜,已经有很多年未曾启用过思过堂。这次终于进来了一个萧景清,一个人与上首的三清和四面墙上的前辈祖师清冷相对,顶着一背的痛楚与满腹的痛苦。
他分不清孰真孰假,孰对孰错,他不知道该去恨谁怨谁,信谁爱谁,只好把一切的错,一切的伤都往自己身上背。
反正,就他一个是傻瓜。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都黑透了好久,就在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时,门吱呀一声响了。
“小师叔?小师叔你醒醒。我是清远。”
“清远?”萧景清一个激灵,腾地一下就起了身,顾不得再次牵动了伤口,就着朦胧的一点烛光,一把拉住来人,急切地睁大眼看过去,发现面前的人竟真的是清远。
“清远,真的是你?你不是受了重伤吗?你没事?”萧景清顿时欣喜若狂,他与清远虽差着辈儿,但一同在广云子处长大,是以亲厚非常。此刻见他完好无损,已是喜得可有可无,忍不住略略提高了声音,慌得清远忙比了噤声的手势。
“嘘——小点声,让守卫的弟子发现就糟了。”清远一张憨厚的脸一时急得发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不要紧吧。”萧景清忙关切地问,“是不是你的伤……”
清远笑了笑,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可怕。别听他们胡说,就是血流得多了点,养了一个月,好多了。”
萧景清闻言不由地有些黯然:“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无忧阁不好。”清远又咳嗽了两声,一边说,一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蛋花汤和两个炊饼,“先吃点吧。师傅说你背上还有伤,一会我给你上点药。”
“掌门师兄?”萧景清抓着炊饼的手一顿,整个人一愣。
清远点了点头:“其实,无论是师傅还是师叔祖,都觉得你不可能真的勾结无忧阁坑害同门的。只是这一次各家都各有损失,形势所逼,不得不对你严厉些。若不是师傅默许,我又怎么可能凭自己就绕过重重守卫来看你?”
萧景清鼻头一酸,点点头,将炊饼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就是姚师叔,虽然因为端木公子受伤有些心急,说到底也是不信的。”清远叹了口气,接着道。
萧景清手一顿,而后死命地点了点头,接过清远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大口,咽了下去,借着抹嘴悄悄拭了把眼角,垂首道:“是我不好,让掌门师兄为难了。”
清远叹了口气:“师傅没有怪你。那无忧阁手段众多,小师叔你又是第一次下山,江湖经验浅,难免就被他们蒙骗了过去。”
萧景清没吱声,只是接着大口大口地咬着炊饼。
“……小师叔,你不会还……不信吧?”清远见他不语,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萧景清停了嘴,咬了一下嘴唇,良久,苦笑一声:“陈倚真的不是她杀的。这我可以保证。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
“小师叔!”清远明显急了,“他们明显就是刻意与你交好,骗取你的信任,然后再利用你反过来对付我们啊!”
“我知道。我那把剑……十九□□是让他们拣了去的。可说来说去,都是怀疑,都是揣测,也没有什么实证。更何况……我是真的想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什么大事都不知道,她与我交好能图什么?就是为了将几个后辈弟子引过去杀了吗?”萧景清认认真真地抬起头,毫不掩饰一脸的困惑。
这才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他固然对杨言已生出了十二分的怀疑,但他始终觉得,能有那般从容浩荡剑气的人不会干出这种事。
人或许能装,但剑气却做不得假。那样的剑气,应该是从南京一路到武昌的行侠仗义,是明知会深陷重围却义无反顾跳出来救人的热血心肠,却独独不该是用这等下三滥的无耻下作。
“……”清远默然了。
“跟我走!”良久,清远忽而一把拽起萧景清就往走。
“清远,”萧景清忙挣脱开,“你疯了!我能上哪去?”
“下山。”清远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两个字,又去拽萧景清的手。
“我不走。”萧景清躲了开去,极为坚决,“事情还没说清楚,怎么能一走了之?”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清远有些急了,“已经没时间让你说清楚了!”
“为什么?”萧景清很是不解。
清远神色复杂,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决定挤了那脓疮。
“小师叔,他们正逼着师傅明日开大殿,要废了你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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