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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留 人


  “先生……”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清矍面容,杨言一直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微弱嘶哑地一张口,一行清泪就难以自抑地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了下来,湿了鬓边已经有些开始发枯的青丝。

  杨榕深深地一叹,一只手伸了伸,又收了回去:“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杨言瘪了一下嘴,似是想将眼泪强忍回去,却哪里忍得住:“疼……”

  杨榕心尖一酸,到底还是抚上了杨言的头顶:“没事了,没事了啊,先生在这儿呢,没事了。”

  结果他不哄还不打紧,这么一哄,杨言原本还一滴一滴往下淌的眼泪立时就汹涌成了河,一下子就冲破了成熟世故与坚强冷静筑就的层层堤坝,肆无忌惮地奔淌,向思念已久的亲人诉着无限的委屈。

  于是,在窗外呼啸的北风声中,时光终于再次回到了那个多年前滴水成冰的冬日,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大难不死后终于睁开了眼,却只会淌着泪揪着人的袖子像小猫一样哼着“疼”;羁旅落魄的书生手足无措之下只得将孩子抱在怀里,不无笨拙地一下一下抚着孩子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哄着“没事了”。

  ——却就此温暖了孩子的整个冬天,也温暖了书生一直郁郁难纾的心。

  只是时隔多年,虽然依旧是同样的师徒,同样的抚慰,同样的温暖,却遗憾地隔了一层算计与心机。

  杨言毕竟身体虚弱,哭了一阵声息便渐渐弱了下去,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裹在被子里只剩了巴掌大小,透出一片叫人揪心的苍灰,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与杨榕当日从树上解下的那张毫无生气的冰冷小脸重合了。

  “都是先生不好,都是先生不好啊。”杨榕长长地一叹。

  杨言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微微一颤:“是我自己的错。我当初……太害怕了……太想……权力了……”

  初出江湖,无权无势,却要与楚放相争,保命报仇夺权,一样一样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今夕不知明夕,时时风刀霜剑相逼,她在悬崖边被罡风吹得瑟瑟发抖,终于,她被心内的恐彻底湮没,转头不顾一切地与太子一派做了交易。

  杨榕怔了怔,目光似乎投向了很远的地方,显然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悠悠一叹:“权力是个好东西啊。”

  “是啊,权力能……带来……力量,有了力量……才能握住自己的命,不必被人随意摆弄,日日……朝不保夕。”杨言一动不动地看着杨榕,“权力……还能让人实现普通人……一辈子也实现不了……的抱负……”

  “只是要付出的代价从来都不小。”杨榕收回了目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所以阿言后悔了……”杨言垂了眼,掩去眼角重又涌上的湿意,“我不想……把大家都拖下崖……那个代价……我……承不起……”

  “傻孩子,开弓哪还有回头箭啊?”杨榕话里不无苦涩,“这是一条从来都只能一口气走到黑的道啊。”

  “先生难道从未有过一丝后悔?”杨言问。

  杨榕神情略一动,很快就恢复了既有的平静:“没有,先生从不后悔。”

  “为什么?”杨言微微蹙起的眉里揉着化不开的愁与惑,却唯独没有失望。

  杨榕将目光再度投向了窗,良久,才重新开了口:“阿言,你看这雪下的,也不知京畿的百姓又有几家会塌了屋,来不及进城的乞儿还能活下几个?这么大的雪,北方的牛羊也不知会冻死多少,开春北方的鞑子又该蠢蠢欲动了,若不早做准备,沿边的百姓又要受苦……去年大旱,关中百里无收,圣上免了三年的赋税,但开春的种苗又该到哪里去寻?阿言你知道吗,其实先生一直有个想法,三保太监探回了那么大的海域,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国家,先生一直觉得咱们应该再派人去,也不用走那么远,就去南洋,不是去要朝贡,而是用咱们的瓷器和丝绸去与他们做生意,这样东南沿海的百姓就又多了一项营生,更重要的是能换回更多的银子。有了银子,很多事上朝廷就可以大有作为了,农桑、水利、学政、马政……都可以搞起来,还有火器,有了银子就可以用来造更快更利的火器了,有了更好的火器,就再不用怕鞑子的快马利箭……”

  一桩桩,一件件,杨榕就像从前讲书一般对杨言娓娓道来,有些是杨言之前就听过的,有些还是头一次耳闻。杨言知道,那是杨榕自年少时就孜孜以求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是他蹉跎半生两鬓斑白仍不改的书生意气与家国情怀,更是他的“道”。

  “……二殿下性子骄矜暴虐又好大喜功,实非良主之选;而太子却温和宽厚,善体下情,两相对比……”杨榕自顾自地说的,也不知是在说给杨言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但从始至终,一直没有回头。

  杨言忍不住轻轻一叹:大概先生心里也不好受吧?只是在情与道之间,他早已选择了 “道”,为了心中的那个“道”,别说只是脏一回手,就是要他以身殉之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吧?

  这大概就是千百年来读书士人的“痴”了。

  杨言突然觉得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今日杨榕赶到驿站起就注定无法避免的问题。

  “先生……你……要带阿言……回去吗?”杨言一字一句,问得极轻却又极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没有怨怼,没有哀求,更没有期许,有的只是平静。

  杨榕终于回了头,迎上了这个最得意弟子的目光,眼皮无意识地动了动。

  “看圣上的意思,明年开春仍不打算让汉王就番……”终于,杨榕捏了一下手指,慢慢开了口。

  “我知道了……”虽在意料之中,但杨言还是轻轻偏了一下头,抿了一下嘴唇,收住了鼻尖突如其来的酸涩,慢慢合上了眼,“先生……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杨榕看得分明,胸中一阵憋闷,却仍慢慢起了身:“睡吧。”说着,又替杨言掖了一回被子,这才往外走,临要出门,想了想,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别想太多了,眼下是眼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本想像从前一般加一句“有先生呢”,却到底没能吐出口。

  一推门,杨榕就与顾恒几乎撞了个正脸。“

  你这个先生还真是够狠心的。”顾恒抱着胳膊,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听壁角的事实。

  杨榕扫了一眼,不见秦明,径直就坐回了圈椅:“老夫竟不知,世子什么时候竟喜欢上偷听了。老秦呢?”

  顾恒“哼”了一声也坐了回去:“去厨房看药去了。不听我怎么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先生?”

  杨榕自端了茶,慢条斯理地润了一口才道:“不然呢?都到了今日的地步了,难不成世子想打退堂鼓?”

  “是,我后悔了。”出乎意料,顾恒竟一口认了,而且并不像是在玩笑。

  杨榕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了顾恒一眼:“世子这是作意气之辞了。”

  话里颇有点安抚闹脾气的孩子的意味。

  “少司空误会了,没什么意气不意气的,就是,”顾恒笑了一下,“我不想干了。”

  杨榕将茶盏稳稳地放下,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两手在胸腹处自然地一叠:“我劝世子还是想清楚得好。”

  “有什么想不清楚的?不就那么回事吗?这功名富贵我不要了,就是这么简单。”顾恒一脸的无所谓。

  杨榕似是笑了一下:“世子既然不想再进一步,也不在乎这些年的辛苦,老夫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至于英国公府,想来世子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自然也是无所谓的。不过,”杨榕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想世子也知道,这事并不是世子一人一府那么简单。咱们玩的可是天字第一号的赌局,下的都是全副身家性命的注。世子当然可以撂挑子走人,但倘若我们因此输了,纵然世子可以全身而退,其他人呢?世子的至交兄弟,同袍属下呢?世子有想过这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吗?”

  顾恒眼一眯:“少司空这是在威胁我?”

  杨榕淡淡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世子其实也心知肚明吧?”

  顾恒被堵得牙痒痒的,却无言以对。

  因为这老狐狸说的一点都不错。

  “更何况,”杨榕接着道:“我们做的并没有错。”

  “没错个屁!”顾恒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就爆了粗,“你看看这些年我们都干了些什么?挑拨离间,栽赃构陷,甚至于密刺暗杀……是,汉王是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干的事难道就比他光明正大到哪里去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据老夫所知,世子并不是一个事事讲求正义的人啊。”杨榕语带讥讽。

  顾恒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是,我确实是个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的王八蛋。但她不是。”

  杨榕垂了一下眼皮,他自然知道顾恒的这个“她”指的是杨言:“世子,你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了解她。为达目的,阿言也是会用些手段的。”

  顾恒不无嘲讽地一笑:“是啊,你教的嘛。”

  杨榕却并不为之所动:“她其实并没有世子想的那么脆弱。”

  “也许吧。”顾恒无力地笑了一下,“我们会遭报应的。”

  杨榕神情异常平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顾恒一愣,终于大笑出了声,杨榕也跟着浅浅地笑了。

  疯子,都是疯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不疯魔不成活。

  “阿言这几日还不宜挪动,老夫……”

  “我是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顾恒却断然拒绝了。

  “世子,老夫以为刚刚与世子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何况,”杨榕颇有些无奈,“你二人之间毫无干系,世子就算要留也得有个说法吧?那个所谓的‘表兄妹’……”

  “我要娶她。”顾恒说得极是认真。

  杨榕一听,想当然地以为顾恒这是要将杨言留在身边相伴,当即就沉了脸:“世子,你把阿言当成什么了?老夫这个先生虽当的不够好,但也绝不许人随意轻贱于她!”

  顾恒一听就知道杨榕会错了意:“少司空误会了,我是要娶她为妻。”

  这回杨榕是真被噎住了。他素知顾恒风流,自家弟子又是这般品貌,一路相处下来这位大少爷纵起了一亲芳泽的心也不算意外。只是万万没想到他这心思竟动得这般大,都有点不大像这位世子爷素日行事的风格了,不禁失笑道:“世子是在说笑吗?”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顾恒沉了脸。

  杨榕忍不住皱了眉:“世子,且不说以阿言的身份圣上肯不肯指这个婚,就算如了世子的意,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她那样的人就此一辈子困守内宅吗?”

  光是想想杨言冷着一张脸给仆妇发对牌,顾恒就忍不住笑了:“我既说要娶她,自然就不会委屈了她。”

  杨榕“哼”了一声:“恕老夫多言,就算阿言能平安过了这一关,凭世子的所作所为,阿言未必愿意接受你吧?”

  顾恒一脸的无所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就不劳少司空费心了。”

  “世子不要忘了,我是她的先生。”杨榕终于冷了脸。

  顾恒嗤笑一声:“恕在下直言,少司空这个先生当的可不怎么样。”

  杨榕眼一眯:“世子这是坚持不肯放人了?”

  “让她跟你走,我不放心。”顾恒话说得异常直白,而后一个响指一打,一直侯在屋外的李痴就带着两个护卫冲了进来,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把人往中间一夹,顿时将杨榕趁得益发清瘦了。

  “少司空还要跟本世子抢人吗?”顾恒从容不迫地端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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