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如火宅 五

　　罗安怔了怔，高举的手落了下来，他的神色似乎有些迷惘，我心里微微宽下，可不待我吐出一口气，他又癫狂起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南方的生灵，跟我们北方的有何干系？我就是哟一望无际的火原，它能够滋养我们火鼠的灵魂，许多年后，这里会出现一群火鼠，再然后繁衍生息，就会有第二个火山，不是第二个火鼠一族的全盛纪元！”越说越激动，这个男人的眼底浮现了梦幻般的红色光芒，他看到的是他妄想的美好未来。

　　陆馃吐槽：“想要繁衍，你随便找个女妖精结合不就好了，以后便会生出一堆堆的小老鼠，老鼠生老鼠，很快就有一大堆了。很快的，你们老鼠的繁衍能力可比人类强得多得多。”

　　“你懂什么！”我和罗安都吼。

　　我吼是因为猜到火鼠必然没有那么容易繁衍，否则火鼠裘也不会是珍惜存在了。

　　陆馃挠挠头，“我这不是胡说八道么，作为山海经宿主，我能不清楚他们生存状况么？”

　　“那你还说个P！”我翻白眼。

　　陆馃扯扯刘海，“我活跃下气氛嘛……”

　　“不用了，快点解决这个问题好么？”我无奈地说。

　　“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危险。”陆馃说。

　　我听得一头雾水。

　　然后，我再度看到了那个总是关键时刻出现的，如同至尊宝般踩着五彩祥云出现的，血红色的美人身影。她明明孑然一身地站在烈焰之中，却毫发未损，甚至她的衣袂也安静地飘浮着，摩西分海也不及此景神奇。

　　“薄老师！”我简直要喜极而泣，高举着手呼喊。她简直是弥赛亚啊！

　　陆馃道：“傻逼。”

　　薄暖露穿着红色礼服，衣袂翩飞，露出的肩膀上有火红色的胎记，宛若落莲。

　　她是红的，她所开的火海是红的，但我还是一眼注意到，她怀里的那个火红色的东西——装在石英玻璃的罐子里（就是放在学院门口的那个！），红色的大老鼠。

　　跟正常的老鼠比起来，这真心大，像只小猪。但是曾经在天上飞的老鼠精罗安比起来，这只是小老鼠。

　　薄暖露轻轻地说：“我带你的儿子，来看你了，啸火君。”但她的声音传出很远，我的耳鼓膜里都是那回音：“……啸火君……火君……君……”如同一层层纷至沓来的波浪，侵袭着心魂，令人沉醉，如此怡然。

　　悬浮空中作乱的罗安降落了，极速地落在了薄暖露身旁，他睁着充满惊喜的双目，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罐头，他伟岸的身子趴在罐头上，壁虎般爬动。但看够了，那眼中的喜悦之光，都燃成了怒火，“你！是你带走了它！你是凶手！去死吧！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要惩罚你！代天，罚汝！”

　　飞来的火焰连环攻击气势汹汹，如同一条夭矫火龙，然而丝毫没有用，薄寒霜挥挥手就消灭了，她凉水般的声音响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气温似乎都因此降低了。

　　我奇道：“这句诗难道就是招式名？怎么跟漫画里一样？”

　　陆馃噗哧笑炸了，“喂喂，你怎么那么天真？”

　　我斜眼，“你又只知道了？”

　　“你的老师跟那只火老鼠一样，生于自然。”陆馃收起嘲笑声，认真地说。

　　我皱眉，“怎么可能，我老师不会是妖怪。”我从未闻出过妖气，“也不可能是。”东理可不会欢迎妖怪，就连可恶的花糖，也是狐仙，不是狐妖。

　　陆馃却告诉我：“你老师是‘夜游神’。”

　　“什么？”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存在。

　　陆馃解释：“‘夜游神’，生于南方荒野，共有十六位，小脸红肩，连臂守夜。相对着的是‘日游神’。”

　　“南方荒野……南荒？”我心底一惊，不定地看向打斗中下盘不懂的薄暖露，心说，她该不会是我老乡吧？

　　“那跟火鼠有什么联系，怎么算‘同根生’呢？”我又问。

　　陆馃鄙夷地看着，“书读的少，真可怕。”

　　这个人虽然穷困，但现在还在读研，比我这个肄业的的确文化程度高些，我没办法反驳。

　　陆馃对上我求知的双目，耸肩说：“火鼠诞生于北方火山，生存环境要求高，生息与大地紧密相联。你老师的意思是，他们都是从大地上诞生的，不应该互相戕害，她也是借此来责备老鼠精放火烧原的行为。”

　　那边对打已经有了老半天了，明显罗安打不过她，力气衰弱下去，动作渐渐慢了，可越是如此，他眼底的怨气与锐气越发强烈，他在想办法突破。

　　似乎觉得逗鼠逗得差不多了，保持安静的薄暖露终于出声了，“是你老婆叫我这么做的。”

　　“什么？”罗安有些晃神。

　　薄暖露也没趁机伤他，继续四两拨千斤地打，与此同时淡漠地告之：“三十五年前，北方最后一座‘纯火元素之山’为人工降雨所浇灭，所栖息火鼠尽数死于其中。当时，我正在北方游荡，见火山之火熄灭，十分惊奇，赶了过去，只看到了一地死老鼠，夹着几只奄奄一息的。然后，我被一母鼠扣住了脚，她快死了，临死前对我说：‘吾可以将毛皮予汝作裳，求汝救吾腹中胎儿’。”

　　罗安呆住了，不再攻击，在火焰中捂着头，跪了下来，他绯红的眼睛泛着波光，绯红的流水即将泛滥……接着，他想明白了什么，忍着眼泪，急急忙忙跪着前进，靠近薄暖露，后者没有用灵力阻止他前进。他停留在她脚边，仰着脖子，手高高举起，摸着玻璃罐，充满企盼地望着薄暖露，“他、他还活着？还活着么？”

　　薄暖露俯瞰着他，继续说：“我答应了，剖开了她肚子，取出了婴儿。他有母亲肚皮的血肉保护，并没有被烧死，却没有意识，因为它还没足月。为了蕴养他，我将他放在了这罐头里，注满特殊的营养水，然后，他貌似睡上瘾了——抱着！”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丝丝的怒意，随即松手，跪在脚边的罗安赶紧抱住，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撒手。

　　属于火鼠的体温令营养水微微泛起沸腾的波，然后里头的小火鼠慢慢地睁开了眼皮子，张嘴，冒出泡泡，估计是在喊“爹爹……”

　　“孩子啊……”罗安哭泣起来。

　　火鼠家人终于团聚了，隔了那么多年的思念、孤独与悲愤，又在一起了。

　　四野的火渐渐熄灭了，活着的生灵开始互救。不久，人类的消防车发出刺耳的连绵的警笛声，数百来消防员集体出动，消灭丛林火灾。

　　其实人类也是大地上的生灵之一，与其他生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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