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赏赐

　　日头好了没几日，天又朦朦胧胧的下了几场雨，卫府开的正好的花儿早在前几日就舒展了玲珑娇姿，如今遭了雨打，便一个个的垂败了下来。

　　前些日子尊皇长公主百里流昭吩咐宫人着手准备上林苑的赏花会，宫里忙得不可开交。同时另一道令下让长公主府的主事李夫人给各个世家适龄的姑娘送份薄礼。

　　所以，这一大早卫凝便梳洗打扮后在卫府前厅等着。不久后，管家从外面来报，李夫人已来过，放下了长公主准备的礼品后便先行离去了。

　　卫凝姣好的面容上冷了下来，问管家是怎么回事。管家王伯是个老实人，于是照实说：“李夫人说尊皇长公主吩咐要尽快送给各家，下一家是陆家，担待不得。”

　　卫凝的目光淡淡掠向家丁抬着的一个精巧的小木箱，对王伯说道：“下去吧。”

　　王伯正欲走时遇到了正赶过来的卫绾便恭谨的行了礼后才退下，卫凝注意到后有些黯然，随即便恢复了往常神色，对着卫绾施了一笑，“绾绾过来的正巧，长公主刚刚派人送来这些。”

　　卫绾点了点头，看着卫凝极为美丽的笑容，巧笑倩兮：“绾绾昨日睡的晚些，今早姐姐的侍女银欢看我睡得熟，竟没有叫我起来呢。”

　　卫凝转头看向身后的银欢，语气似凝了层霜：“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银欢自是不敢说些什么，卫绾走上前来，抚了抚桌上李夫人送来的箱子，似不在意似的说着：“确实是绾绾分不清大事呢。”

　　容欢昨日吃坏了肚子，今早在床上是起不来身子了，其他的小丫鬟也知道卫绾的脾性所以没敢扰着卫绾休息，反倒是银欢来时看了眼后，叮嘱一旁的小丫鬟不要吵着二小姐后就离开了。

　　卫绾昨日晚上回房后，卫迟就遣人告知卫绾今日李夫人来的一事，又怎能怠慢，于是银欢的一番话恰好传入了卫绾的耳中。

　　卫凝开口道：“银欢，你来打开箱子。”

　　银欢听从，箱子被打开后，映入眼帘的又是几个精致的箱子。银欢一一打开次第放在桌上。第一个花梨木盒里放的是紫玉芙蓉镯，第二个紫檀木盒里放的是红玉玛瑙簪。

　　而两个箱子下放的是一件玫瑰红绣玉兰纹样的锦衣。

　　卫绾看着这件衣服格外出神，多年以前，娘亲也穿过玫瑰色的衣服，不，应该是常穿。

　　卫凝站起身来，不慎碰倒了桌上的花梨木盒子。这一响动打断了卫绾的神游，她拿起滚落在盒子旁的玉镯，道：“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你看，这首饰这衣裳和姐姐很般配呢。”

　　卫凝看着那一身锦衣倒有些不自在，只回了一句，“绾绾穿上一定也非常美。”

　　卫绾一向不喜穿红色，平时大多以月白色为主，更何况，这衣裳着实别有深意。

　　又陪着卫凝翻看了其他几件小玩意后，卫绾便以昨日未休息好为由头回到了舒窈阁。临走时，卫凝想让卫绾带走这些，但卫绾却推辞了。

　　卫绾回到舒窈阁时，容欢早就恢复了精神急忙迎上去，问道：“小姐，昨日容欢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吃的东西里居然有肉豆这东西。”容欢自小对这种食物过敏，卫绾是知道的。

　　“就当没有过这回事。”卫绾闭了闭眼，唇边却漾开一抹苦笑，“这到底是不是我欠她的。”

　　容欢看着古怪，收敛了以往的欢喜神色，低声道：“小姐，外面有花匠在，我先去看看桃花树修剪好了没有。”说罢，便退出房门。

　　说起来，这也是孽缘。卫凝和卫迟卫绾并非一母同胞，而是卫绾的父亲卫莫离行军时所救下一江南女子所生。

　　算起来，这名江南女子应是卫莫离原配。只不过后来，天子百里惊世赐婚卫莫离，卫莫离无法违命，只得娶了卫绾的母亲为正妻。而那一向温婉江南女子却如此刚烈的不肯低头，便带着卫凝离家出走。

　　这一走便是五年，卫绾依稀记得几分，她见过这个江南女子。那是母亲在庭中闲来无事起舞之时，玫瑰红的长裙在空中扬起，宽大的幅摆如同蝶翅飞舞。

　　小小的卫绾在一旁看着母亲跳舞，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但她转眼间看到在不远的树下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带着一个比她稍大的小女孩。那瘦弱的身影看上去是个女子，穿着褐红布衫。当她注意到卫绾在看时，匆忙的带着那个小女孩逃了。

　　多年以后，在卫绾经历了那么多事的以后，她明白了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念念不忘的江南女子。

　　然而在卫绾看见她的不久后，出人意料的是，卫凝被人送到了府上。卫凝带着一封血书，就这样狠狠地盯着父亲，母亲，卫迟，还有卫绾。

　　卫凝虽小,却咬牙切齿的说，她的娘亲死了，在死之前写下了这封血书。

　　卫莫离接过那封血书的手颤颤的，他看过后，却默然良久。只对着卫夫人道好好照顾凝儿，这是卫家欠她的。

　　当天晚上，卫莫离自刎而死。

　　卫府如同陷落了一般，似一夜间荒凉了许多。

　　卫绾的童年从此走到了尽头，她日日看着卫迟苦练文武之术，希望撑起卫府，日日看着母亲为家里操持。

　　幸亏卫莫离是开国三大功臣之一，得到圣上庇佑，又得到尊皇长公主的格外厚待，准许卫家女子进入司成馆学习。

　　到了卫绾十岁那年，卫夫人因为心病也离开了这人间。

　　她记得，母亲叫她和卫迟万万不要亏待卫凝。

　　自从卫凝来到卫府，似乎接连带走了父亲和母亲。可卫迟却告诉过她，要善待卫凝，这是父亲的意思也是母亲的意思。

　　所以这么多年来，卫绾一直将所有的伤心与不甘埋没心间。毕竟也真的是父亲亏欠卫凝母亲在先。

　　卫绾从未想过跟卫凝争什么，不过卫凝今日的做法倒叫她着实不快。回忆着一幕幕的重演，不知不觉间，卫绾竟泪如雨下。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挂在屋内的琉璃宫灯。

　　又想起了那日烟霞湖畔的一景，突然怀念他拉起她时掌心的温度，再见面时是否又能情依旧？

　　卫绾合起眸子，卫凝的事情，她不愿再去想，赏花宴也不想去，只是长公主之邀不得不赴而已。

　　或许，赏花宴能见到那个人呢。

　　卫绾想着今日不去学堂，那个人会不会担心自己时，猛然想起，寻琛同样也该担心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竟让人这样不管不顾。

　　不过寻琛的心思她也猜不透，总觉得他和哥哥一样背负了太多太多，多到使人不得不沉默。

　　想了太多，总归不好。卫绾推开窗，望着修建好的桃花树，心中畅然许多。

　　她坐在窗台上，清风吹过她微微宽大的袖摆，带动着衣裙上浅青丝带。原是清冷的眼神此刻如两痕秋水注入人心间，这片桃花，是卫绾母亲所喜欢的，也是她所喜欢的。

　　容欢刚刚送走了花匠后进来道，“小姐，刚刚银欢送来了这个。”说着递给了卫绾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躺着刚刚见到的一对紫玉芙蓉镯。

　　卫绾拿起那对镯子，紫玉幽幽，煞是好看，她道：“收着吧，等到赏花宴那日，再拿出来。”容欢应了一声，便拿着紫檀木盒去了库房。

　　尊皇长公主自驸马逝世后便回宫去住了，这番大张旗鼓的举办赏花宴定是当今圣上的意思。她想了很久，天下未定之时，追从当今圣上的世家只有卫家、陆家、苏家，而皇长子百里朝煜又极为可能成为太子，于是太子妃人选有可能是三位功臣的的女儿。

　　想来适龄的只有姐姐和陆家的小姐。卫凝是庶出，或许无法成为正妃，而陆家的那位小姐她是从来没见过的，也很少听见她的名讳。但她是陆将军正妻嫡出，又是唯一的女儿，应该是卫凝成为正妃最大的障碍。

　　卫凝若真成了朝煜的妃子，哥哥一定很高兴。卫绾端着下巴这样想着，这是卫家的机会。

　　自己不去司成馆已经两三日了，真不知寻琛会作何想法。卫绾暗中奇怪，哥哥这般不愿她与天家皇子交往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可对姐姐的期许又不同。从卫凝回来后，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以名门闺秀的标准来要求姐姐，大概也是为了姐姐的将来好吧，已经是庶出，更是万万不可落后了旁家嫡出闺秀。

　　微风抚落了桃花，卫绾伸手接住，一恍经年，她仍记得母亲在桃花树下起舞的模样，宛若谪仙。母亲在时，请了清州流云坊的舞姬教习舞蹈与琴艺，因那时年少心中总有争强好胜之意，所以也苦练许久，精通二技。

　　今日看着那玫瑰色长裙倒有些像母亲旧时穿着的舞裙，这尊皇长公主究竟是何意？让卫绾迷惑的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里，有一颗红玉簪子，和长公主送来的那支十分相像。

　　赏花宴迫在眉睫，也只有见了长公主才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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