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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肖魏自信答题,这局又稳了!


肖景明号舍。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呵……”

他看到题目的那一刹那,就觉得稳了。

他优雅地提起象牙笔架上的那管紫毫笔,在特制的红丝砚里缓缓蘸饱了浓黑的贡墨。

周围号巷里,那些普通士子抓耳挠腮的动静传了进来。

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寒门穷酸眼里,这道题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命火山。

十万流民冲破界口,邻省关卡被砸,抢了官仓,死了守军,两省封疆拔刀相向……

“一帮没见过庙堂天日的井底之蛙。”

肖景明十岁起便坐在叔父的书房偏案旁,亲眼看着内阁的大佬、六部的堂官,是如何在一张张奏折公文上,把天大的烂摊子给抹得四平八稳。

在大夏真正的公卿官僚眼里,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

公文,尤其是下级呈给中枢的表文,它的第一要义从来就不是解决什么民间疾苦,更不是替这天底下的泥腿子争什么活命公道。

表文的核心,只有八个字。

保住乌纱,稳住民心。

只要这八个字做到了,死十万流民,还是死二十万流民,在这大夏万里的锦绣江山面前,不过是户部黄册上抹掉的一行朱砂数字罢了。

“怎么写?”

肖景明飞速勾勒出一套他自幼烂熟于胸的官场太极神功。

首先,豫州刺史自己辖区闹出十万流民冲破关防的大乱,按照大夏律例,这叫失察封疆,致民变溃关,按律是要削职拿问的。

若是寻常草包,表文一上来肯定吓得魂飞魄散,要么长篇大论认罪求饶,要么哭诉豫州大旱颗粒无收。

蠢!

这两种写法,全是在自己往断头台上递刀子。

一个真正的官僚老手,下笔的第一招,就是把失察变成天数,把民变变成外寇受奸人挑唆。

你不能说豫州大乱,你得说这是数百年不遇之苍天大旱,豫州官府上下宵衣旰食,已然竭尽忠勇之能事,抚绥万民,九成九的百姓皆沐浴皇恩,安分守己。

而那冲破关卡涌入冀州的所谓十万流民呢?

那绝不是饥民求生。

那是亡命悍匪趁天灾之机,裹挟煽动了极少数不明真相的愚民,乘隙啸聚作乱。

把一场由官府无能导致的绝境暴动,巧妙地定性为“突发天灾之下,极少数暴民受妖邪蛊惑之暴乱”!

如此一来,性质变了。

这不是豫州刺史失察无能,这是豫州刺史身临绝险,替朝廷扛住了九成的天灾,唯独漏过了这一股被妖人蛊惑的乱匪。

失职之罪,瞬间变成了臣虽万死,然实出天数难测的悲壮陈情。

保住了自己这条命,接下来,便是解决借粮与维稳。

怎么借粮?

豫州刺史能去低三下四求冀州刺史吗?

笑话!

两省守军都在边界见血动刀子了,冀州恨不得活活剐了豫州,你去求他,冀州凭什么给你?

求是求不来的,必须借中枢的刀,强压。

在表文里,豫州刺史绝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向冀州借粮,而是要把大夏的安危绑在冀州脖子上!

告诉皇上,流民虽起于豫州,但如今已然跨过冀州界口。

冀州乃神京门户,九边咽喉。

冀州若失,京畿震动,天下大乱。

因此,豫州刺史请皇上降下严旨,命户部行文,以“事关社稷安危、各省一体同舟”的无上大义,强行摊派冀州必须拨出五万石官仓底粮。

不借?

那冀州刺史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坐视流民逼近京畿,便是居心叵测意图谋逆。

用天子的铡刀悬在冀州头上,逼得冀州刺史哪怕咬碎了牙齿,也得捏着鼻子把粮食吐出来!

至于正法首恶,平靖流民……

乱民敢冲关抢夺官仓,这在朝廷眼里就是形同造反。

若是不施雷霆手段,天下刁民人人效仿,大夏二百年纲纪何存?

怎么平?

调兵!

请旨兵部,调动京畿大营重甲铁骑三千,配以两省合围之势,以泰山压顶之威,奔赴界口!

不需要甄别谁可怜谁无辜。

大军所至,铁蹄踏碎长营。

将冲进官仓、带头砸开锁钥的狂徒,不问缘由,尽数生擒。

当着十万流民的面,就在两省关隘石阶之上,大刀阔斧,统统枭首示众。

首级悬挂于旗杆之上,传阅三军,宣示天威。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万民胆寒。

大夏的天威立住了,谁还敢闹?

谁敢再言冲关,立斩不赦。

威压之下,再将冀州强逼出来的五万石粮食熬成稀粥施舍下去,饥民有了稀粥吊命,头顶又有屠刀悬挂,自然老老实实散去归乡。

“这,才叫朝廷法度!”

“这,才叫中枢手腕!”

肖景明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他将这套杀伐冷酷的官僚太极,尽数化作了对仗森严的台阁骈俪大章!

表文起手,气度雍容:

“臣某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伏以天步维艰,亢旱干吕。

豫土千里,焦原烁石,草木尽枯,井泉俱涸。

臣奉命牧民,夙夜祗惧,减膳省刑,与民共艰。

方其赤子嗷嗷,尚沐朝廷宽仁之泽,虽有饥馑,未失耕织之初心。”

笔锋猛然一转,将罪责甩向九天虚无与阴暗妖邪:

“不意穷阴凝闭之际,妖逆乘隙而萌。

白莲余孽煽乱于草莽,亡命悍徒潜跃于饥民。

伪言神异,胁迫良善。

致使部分失所之穷民,惑于邪说,迷于狂澜,竟尔溃围冲关,犯冀州之界防,扰国家之仓储!

臣闻变震骇,五内崩摧。

微臣失察之辜,虽膏草野不足蔽罪。

然妖贼裹乱之祸,实非寻常天灾之所能该也!”

紧接着,直接向中枢索要生杀大权与中枢摊派:

“臣伏请圣裁,速敕兵部调京畿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临于界关。

捕倡乱之巨魁,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肃天朝不移之宪典。

复请户部颁严旨于冀州,申同舟共济之大义,责其按额拨运官粟,以绝流亡待毙之穷途。

大军压其境以慑凶顽,朝恩发其粟以全残喘。

宽猛相济,恩威并行。

如此,则妖孽伏诛,王法昭彰,逆波立定,社稷永安矣。”

整整两千余言。

洋洋洒洒,词藻工丽,每一联皆是四六对仗,每一个典故皆出自内阁秘阁典籍。

肖景明掷笔大笑。

他觉得这篇表文既替豫州刺史洗脱了死罪,又替中枢彰显了铁血天威,更用强权逼出了粮食。

这,就是大夏百年来最完美无瑕的官僚答卷。

……

而在相隔两条号巷的地字号舍内。

魏云深也在思考着考题。

“杀人?

摊派?”

“书生之见!”

“大夏如今是什么局势?

通天阁天天等着银子下锅,辽东九边天天催发军饷,国库里干净得连老鼠跑进去都要抹着眼泪出来!”

“户部凭什么给你作保?

京畿大营调兵三千,开拔费要十万两,人吃马喂一天要几千两,银子从哪出?”

流民冲关是什么?

在魏云深看来,这是一群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穷鬼贱民,企图用暴力手段,去强行抢劫有产者的合法财富。

是强盗!

是暴民!

朝廷若是为了这群暴民,去强行平调冀州的官粮,那就是在破坏天底下最神圣的买卖规矩。

今天豫州遭灾能去抢冀州的粮食,明天山东遭灾是不是就能进京抢内帑的丝绸?

规矩一旦破了,这天下的大户豪商,谁还敢开门做买卖?

谁还敢囤粮积草?

“所以,流民之罪,绝不可恕!”

表文的第一步,必须定性。

在表文里,必须把冲关抢粮定性为暴民谋逆,强盗行径!

豫州刺史不仅不能替这群暴民求情,反而要站在维护天下商贾大户资产的大义之上,坚决请旨痛剿!

但粮食怎么办?

十万流民如果不给吃的,真造了反,豫州的田亩全荒了,朝廷的税银收不上来,这笔大账依然平不了。

冀州官府不肯借粮,户部国库没有银子。

那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粮食?

“在冀州大粮商的手里!”

魏云深冷冷一笑。

天灾大旱,官仓虽然见底,但冀州那些经营了上百年的巨富豪商、皇商粮行,哪一家的深宅大院里没有囤积着几万石甚至十几万石的救命陈粮?

那些粮商为什么不肯放粮?

因为官府想平调。

因为官府想让他们廉价卖。

天下哪有赔本的买卖?

你越是逼他们,他们越是把粮仓锁得死死的!

可若是你给他们天大的利润呢?

由豫州刺史出面,向冀州境内的各大粮商豪强,借高利贷买粮。

粮食按平时的两倍市价折算。

许以年息二分甚至三分的泼天暴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几倍的暴利诱惑和朝廷大印的背书之下,冀州那些原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的无良大粮商,为了吃下这笔巨额的利息,必定会趋之若鹜,连夜把一车一车的粮食运到界口,卖给官府!

粮食有了。

流民有饭吃了。

冀州官府不用担责任了,甚至冀州本地的豪强还发了一笔大财!

一切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是……

这笔翻了几倍的高利贷,这笔高达几十万两白银的粮款亏空,最终由谁来还?

户部没钱,豫州刺史自己更掏不起!

谁来还?

当然是由豫州那群还没死绝的自耕农来还。

在表文的后半截,魏云深直接向朝廷建议:

在豫州境内,加征未来三年乃至五年的地丁银与茶引耗羡。

每一亩田,加征银三分!

每一包茶,加征引税二钱!

把向粮商借粮的所有本金、所有暴利利息,通通化作朝廷合法的赋税,平摊到豫州那些留守故土、规规矩矩种田织布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头上!

“凭什么?”

若是有人问凭什么,魏云深只会冷笑一声。

因为那些逃荒冲关的人,也是豫州的人!

豫州惹出的乱子,自然该由豫州的土地和百姓来背!

这叫父债子偿,地役相连!

朝廷不仅一文钱不用出,还能凭空平息一场暴乱,更能借机在豫州立下一项加派赋税的万年成例!

至于那些留守的自耕农会不会被苛捐杂税逼死?

魏云深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能从这群泥腿子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水,替中枢稳住这盘大账,这群贱民便算是尽了为奴为婢的本分。

魏云深笔锋飞转,在宣纸上落下了洋洋洒洒两千余字的大商大策:

“臣某伏奏:

国用之急,莫大于理财。

王纲之重,莫严于惩盗。

豫民冲关,名虽就食,实乃暴民戕害官储之强梁恶行。

若朝廷优容以贷之,是开天下盗贼觊觎国库之恶端也。”

紧接着,笔锋切入他精心构筑的陷阱:

“然天心仁恕,不可尽屠赤子。

臣伏请皇上特赐户部明文,允臣在冀州招徕富商巨室,行举债购粮之权宜。

以朝廷大印为质,以市价倍蓰为息,引民间深藏之商粟,解界口待毙之危局。

商贾利其厚息,必尽起仓廪以助官府。”

而在大结之处,魏云深写道:

“至于挪借之巨资,臣不敢耗内帑分文。

伏请朝廷特恩,准于豫州所属各州县,加征未来三年之地丁银一分二厘,榷茶加派耗羡二分。

摊粮入亩,均赋于土。

以三年丰年之赋税,归还富商之借款。

如此,则朝廷不费府库一钱,而十万之流民得饱。

商贾获利以遵王化,而地方之财政自平。

经世理财之道,莫大于此矣!”

写完最后一笔,他看着宣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税银计算,脸上满是自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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