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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澶州血 9


  这一夜,两边军营都在杀人。


  耶律德光将再一次抛弃主将的冲阵铁鹞军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斩首示众,四十余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王帐之外,告诫全军。


  出寨防守的民军之中,约五百人躲在左右两翼壕沟之中得以幸存,因为铁鹞军冲得太猛,败得太快,根本就没时间仔细搜索战场,饶是如此,数百铁鹞军还是兑换掉民军三千五百人,正规军三百人,接近一比十的战损比,还让皇帝一度身处险境,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民军败得太快,四千人根本就没有对契丹军构成像样的阻力,怒火冲天的石重贵下令将队中近百名军官全部处斩,人头悬挂在寨栅上,并宣布明天出战,生还四百人全部置于盾阵最前方,并关闭寨门,顶不住契丹军,不但要被马蹄蹂躏,寨中数千张长弓会将任何胆敢靠近壕沟的民军立即射杀。


  随后石重贵对持有功将士一一奖赏,缴获的一百余匹健马充入骑兵,并特别重赏杨业白银千两,赐与“无敌”称号,一时“杨无敌”之名传遍全军。


  入夜,契丹军后退十里宿营,石重贵则率学兵和数千名弓手,强迫哭哭啼啼的第二批四千民军出寨,在血水泥汤之中将第一批民军军遗下的盾牌兵器全部捡回来,并在壕沟中打捞死难民军尸首,与在战地上收拾的残骸堆做一堆,放火焚烧,火光之中,数千第二天就要被逼出阵的民军泪流满面,脸如死灰,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害怕,又像是取暖。


  怒火过后的石重贵站在望敌楼上,在营外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脸色变幻不定。大风怒号,似乎是数千战死的魂魄哭喊嚎叫,久久不散。刘五刘六紧紧护卫在两边,今天皇帝一度身陷敌群,差点把他们吓傻了,还好高行周的骑兵预备队神勇非常,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大步跨过。看着皇帝难看至极的脸色,刘五很想安慰一下,嚅嚅道:“今日虽险,但皇上受命于天,宵小虽然猖狂,却是不能伤陛下一根汗毛,还有。。。。。。。。咱们少了几千张口吃饭!”刘六连忙扯一扯兄长,先派民军出战以消耗契丹军锐气乃是一早就定好,但人人心中都有默契,却不能说出口的万般无奈之计,不过败得这样惨,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得这么多死人的石重贵却无法像杀人如麻的老将们这么平静,这些全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刚刚从田地里回家,就被抓来当兵,没受多少训练却第一批被派上战场,他们死于王事,但却没有任何封赏,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身后的敖敖待哺的孤儿寡母怎么办?石重贵知道自已不该想这么多,特别是在这个时代,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有朝一日,朕若大权在握,必重报天下苍生!”石重贵轻轻说道,泪水不知不觉布满面颊。


  “校长大人,学生潘美求见!”望敌楼下响起潘美的声音,有点不合时宜。


  第二天清晨,远远地望见契丹军大队在地平线上出现,刘五大声喝令之下,军士们打开寨门,放下吊桥,潘美令旗摇动,四千民军在二十名武备学校虎贲足球队队员率领之下,一队一队井然有序地开出寨门之外,全军已出,潘美整一整衣甲,朝石重贵大礼跪拜:“校长大人,学生此去,虽以身殉国亦无憾,惟大人身系国运,宜多加保重,大事可期!”石重贵紧紧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仲询,如果大势不好,就马上退回来,朕绝不怪你!”


  潘美决然道:“学生既然自请指挥布阵,当然要身先士卒,方能奏效,校长万万不可询私,寒了军心!“


  昨夜潘美自请带兵出击,以图大功,石重贵情知他是不服杨业立了大功,铁了心要找回面子来,苦劝不听,只得允了,虎贲队队员听闻潘美自告奋勇,都不肯让队长独自出击,遂一同向皇帝校长求见,愿意随队长一齐出战,以全虎贲队的威名。


  眼见民军列阵已成,潘美朝大寨一挥令旗,吊桥轧轧升起,寨门紧闭。数千弓箭手登上寨栅,将利箭搭在弦,引而不发,随时执行军纪。刘五刘六知道潘美文武双全,胸中韬略不凡,素为石重贵爱重,当下暗令杨业率百余名悍勇学员,骑了缴获的契丹骏马,胸腹后背披上铁甲,伏于寨门之后,准备一旦大势不好,就冲出寨去将人抢回来。


  从望敌楼看去,潘美将两千人在阵前排为四列,使用完好的长牌长槊扎住阵脚,中间空出一片,一千名身强力壮的军士持铁棒排列在后,之后又是两列长牌长槊,这是潘美观察了第一天契丹人冲击寨门之战后,向石重贵提供的新式列阵方法,至于这新阵有没有所说的效用,就要用战士的鲜血来证明了。


  远远望去,晋军的大阵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耶律德光仔细询问了昨天败阵的铁鹞军将士,心中大为烦闷,本来攻坚就是契丹铁骑的弱项,冲进大寨倒是不难,但守在寨门内的高行周骑兵就让人头痛至极,这根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对铁鹞军只有仇恨,没有恐惧,在狭窄的寨门内,铁鹞军重甲重骑的优势无从发挥,就像骆驼掉进了土坑里,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但既然来了,就要认真打一场,稍有挫折就退缩,如何能成就大业?


  四千铁鹞军已经披甲完毕,在仆兵的帮助之下吃力地爬上马背,拿过递上的兵器,在主将耶律烈的喝令下策马开始排阵小跑。南院大王耶律吼关注地看着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耶律烈是他的侄子。


  向有田和几个兄弟同乡在第一天的大战中因躲入壕沟之中侥幸逃生,但他很清楚今天已无任何侥幸可言,吊桥已经拉起,寨门紧闭,近百名民军军官的人头还挂在寨栅上,自已的命运只有两个,或被契丹人杀死,或被大晋皇帝砍头。看着远处扬起大片泥水而来的契丹铁骑,他突然不害怕了,心脏有力地跳动,血液沸腾,双手有力地持盾挺槊,最后朝身旁的向丰收,向铁牛,向新,向小路,向河互相望了一眼,竟然笑了一笑,他看见兄弟们的眼睛是铅灰色的,就像死人的眼睛,今天是活不了了,第一排全是第一天的幸存者,他们心里就一个念头:老子活不了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扎稳阵脚!”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鹞军,武备学校学员大声呼喝,“越怕死死得越快!兵退杀兵,官退杀官!”


  “碰碰!”马蹄有力地踏在盾牌上,几乎要把盾牌踢碎了,向有田几乎要被踢飞了,他狂喝一声,沉腰一顶,身形急剧下挫,身后一排军士向前挤靠,将他的后背死死顶住,两力叠加,使他稳住了身形,但两百余人在激烈碰撞之下被踢飞踩死,第二排军士在武备学校学员指挥下立即冲上补位。


  数十名铁鹞军纵马跃起,就要踏入晋军阵中,潘美厉喝一声:“进!”第三排五百杆长槊斜斜向上疾刺,锋利的槊刃从没有护甲的马肚捅了进去,战马腹下鲜血狂喷,厉嘶破天,二十余名铁鹞军被战马颠下,落入阵中,摔得七荤八素,正待挣扎爬起,一杆铁棒当头猛击,蔚蓝的天空一下子变成了血红色,然后是永久的黑暗。


  十余骑战马避开长槊,落入阵中,一下子踏死数十名晋军,长枪挥处,血肉横飞,学员林无伤大喝一声,举起铁棒冲到一名刚刚挑死两人的铁鹞军骑兵之前,闪过碗大的马蹄,狠狠地一棒砸在马脖子上,那战马惨嘶一声,口喷鲜血跌倒在地,那铁鹞军骑兵急急要跳下马来,却有一只脚套在马蹬上拉扯不开,手下长枪稍慢,三杆铁棒贴上身来,臂,腿,后背各着一记重击,铁甲都被砸碎了,鲜血从口中溢出,神志不清之间,面门又中一记,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林无伤呵呵大笑:“看见没有?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啊?!不想死的跟老子上!”众民军一击得手,勇气倍增,敖敖狂叫朝突入阵中的骑兵乱打,好几个身手灵活的民军竟然跳上马背,将铁鹞军骑兵拖下马来,乱棒打死。


  在望敌楼上的石重贵见民军居然能挡得住铁鹞军一击之力,不由暗暗点头,有战场经验的指挥官对军心和士气是个极大的鼓舞,不过自已可没那么多的指挥官可以消耗,无论是石重贵自已或是刘五刘六甚至高行周折从远药元福等人都将民军看成炮灰,能杀多少契丹人就杀多少,全死光了吃粮食的人就少了,所以压根不想派正规军军官去阵中陪葬。但潘美昨晚在大帐中演示了新阵法,并极力主张自行领军验证,因为没有正确有力的指挥,这些民军就会像被老虎追杀的羊群,只会一个劲地逃跑,再好的阵形也没有用,虽然刘五刘六极力反对,但禁不住潘美的再三请求,石重贵还是首肯给他一个机会,尽管这很有可能会消耗宝贵的有战场经验的学兵。


  一见前锋受挫,耶律烈急了,昨天那个死鬼萧凛可是一击破阵,自已总不能连他都不如罢?一催战马,冲进一名被打死的军士的空隙,狼牙棒挟风雷之声击下,“哐“地一声闷响,一面盾牌被打得四分五裂,失去了屏障的小兵吓得脸色煞白,还未举起长槊,就被耶律烈的马蹄踏进血泥之中。


  铁鹞军见主将勇猛,士气大振,鼓噪冲击,有如洪水冲刷土堤,瞬间在盾阵中冲开了一个大口子,百余名铁鹞军跟随主将一涌而入,踏翻了数百名晋军。破阵了!耶律烈欣喜若狂,接下来就像昨天一样像赶鸭子一样将晋军往后头壕沟里挤。


  潘美令旗一挥,喝道:“列队!”武备学员郝琪,罗明道各率二百人列于盾阵破口两侧,百余杆长槊距地不过一尺,便朝铁鹞军没有着甲的马腿上乱捅乱扫,正在高速冲击的数十匹战马登时被打断了前蹄,随着槊杆“崩崩”断折之声,数十名铁鹞军骑兵摔下马来,一时间跌 处头晕眼花,两旁精选的强壮晋军连忙抢上,趁着骑兵铁甲沉重,一时挣扎不起,呼地一棒,劈头盖脑打下去,顿时惨叫连天,天灵碎裂,血花绽放,脑浆泉涌。


  郝琪刚刚打爆了一名铁鹞军骑兵的铁盔,身后一声战马长嘶,一名骑兵已然催马撞过来,眼见闪避不及,郝琪如焦雷般大吼一声,高高跃起,狠狠一棒砸在马头上,“喀喇”一声,马脑如同鸡蛋一般裂开,红白之物喷了他一身一脸,那铁鹞军弃了长枪,趁郝琪满面秽物模糊不清之机,拨出腰刀,狠狠地将刀刃捅入他的胸膛,郝琪只觉前胸剧痛无比,情知不免一死,心下一横,嘿嘿厉笑,扔了铁棒,双臂暴长,任由利刃穿胸,抱住那铁鹞军骑兵,狂喝道:“校长,来生再见!”一齐滚入轰隆铁蹄之下。  

  眼见朝夕相处,情如兄弟的同学兼队友惨死马蹄之下,罗明道眼红如血,喝道:“来生再见!”不顾生死,迎面打一名铁鹞军,骑上无主的战马,挥舞着铁棒发起决死的反冲击。


  眼见同学队友为虎贲队荣誉舍生奋斗,潘美不由热泪盈眶,令旗挥动,高声叫道:“来生再见!”虎贲队员齐声应道:“来生再见!“向有田捡起一根铁棒,高喝道:“来生再见!”几个兄弟向丰收,向铁牛,向新,向小路,向河各抄兵刃,簇拥着大哥,大叫道:“来生再见!”


  “来生再见!”


  “来生再见!“


  如雷鸣山崩般的声浪在阵中来回汹涌,晋军同声同气呼喊号子,人人用命,个个争先,忘记了死亡,忘记了饥渴,在血泥中打滚拼杀,人人都是浑身浴血,犹如地狱修罗。


  面对突然士气大涨的晋军,耶律烈毫不示弱,战马在敌阵中来回冲击,数十名晋军在铁枪下血溅沙场,身背数创,战马口吐白沫犹自死战不退。铁鹞军各级官佐情知今日若失去主将,人人都是难逃一死,与其被大汗吊死,还不如在敌阵中战死,能为妻儿留几个奴隶,几头牛羊的抚恤赏赐,因此格外卖力,不敢给自已留后路,面对晋军的呼喊,毫不示弱,放开喉咙,“天神保佑“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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