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后遗症
雕花幔帐的大床上，接骨的军医，握着我的胳膊，轻轻内旋，牵引手臂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随即关节部位“咔”的一声响！
“嘶——”我咬着牙，轻哼了一声，好在不算特别疼。
“好了，骨关节已经复位了。”军医笑眯眯道。
“太感谢你了，大叔。”我轻轻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还是有些疼，但能动了。
“裴九小姐客气了，唤我药叔就行。”药叔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一边问道，“小姐的手臂，经常脱臼吗？”
我摇摇头。
“那近期，可是受了什么重力的牵引或者拉扯？”药叔问道。
我略一回想，笑了笑，“我被叛军悬挂在了城门前，主要的受力点在手臂，原本能活动一二，以为没事的，看来还是拉伤了。”
“原来如此。只怕小姐今后双臂，都不能再提拎重物了。”
“恢复不了么？”我蹙蹙眉，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重，那自己以后，不是连缚鸡之力都没有了。
药叔摇摇头，说：“只怕这次外伤的后遗症，会演变为习惯性脱臼，稍有不慎，骨关节就会错位。不过，小姐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平日里谨慎一些，多加注意，并不妨碍日常生活。”
“那……如果遇到匪问天那样毛手毛脚的人，经常拽伤我的胳膊，我会不会变残废？”我瞄了眼屏风外的高大身影，故意拔高了音调。
药叔笑了笑，“倘若经常被人粗鲁对待，一旦骨关节发炎，极有可能残废。”
“这么严重！”我极其浮夸地惊呼了一声。
就看见屏风外的匪问天走了进来，他挥手，示意药叔离去。
药叔恭敬地垂首应喏，挎上药箱，冲我挤眉弄眼着，缓缓退出了房间。
匪问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问：“你是豆腐做的吗？”
“对，我是水豆腐做的。”我高仰着头，平静的回了一句。
匪问天这人，不知道是天生话少，还是与我没有共同话题。我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小细胳膊，他就站在床边，沉默不语地待着。
“我想，我们应该需要好好沟通一下。”我拍了拍床板，“请坐。”
匪问天一愣，反而后退了一步。
“你擅闯女子闺房，还对我动手动脚，现在倒是学正人君子，讲究礼节了？”我扫视了一眼房间，继续道，“梳妆台下面有个小凳子，你自己搬过来吧。和人谈心的时候，平视，是基本的尊重，难不成你想一直站着，让我仰望你？”
匪问天大手一挥，梳妆台下的小凳子，就跟被什么吸力牵引着一样，滑行到了距离我不近不远的位置。
匪问天施施然落座，一副愿意心平气和听我讲的样子。
“你想要我回翼都本家，是为了履行婚约，是吗？”我盘腿坐在床上，第一次认认真真以平视的角度与匪问天对话，发现他天生眼尾较长，微微上挑，睫毛极其纤长浓密，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匪问天点头，表示默认。
“你当真想要娶我？”我挪着屁股，探出身子，离匪问天近了几分。看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似乎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而已。
可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诶！
“我还差一个月才及笄。”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他回道，而后又补充了一句，“此去翼都，路程刚好一月时间。”
他这意思，就是我现在跟他回翼都，等到了他家，我刚好及笄，就可以成婚了，呵，想得真随便。
我撇撇嘴，“鬼云谷有令，未满十八，不可圆房。”这话说的很露骨。
匪问天略微一惊，冰块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可以等你长大。”
“你是认真的？当真要娶我？为什么？就为一纸承诺？”我有些看不透了，倘若在裴家灭门之前，他表现如此，我可以算他诚心求娶，可经历这番惨剧后，我的心思也莫名深沉了许多。
静默好一会，我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在床板上，问道：“你是要补偿我，还是愧对裴家？”
“我不欠裴家什么。”匪问天语气清冷平淡，不带丝毫情绪。
我心里自然也清楚，倘若他放弃洛城，转而来阳城救裴家老小，算是他的仁义；倘若他没有及时来救，也算不得是他的罪孽。毕竟在当今乱世，弱肉强食，谁不够硬，谁就要挨打，阳城只是一条苍蝇腿，起起落落，均怪不得别人。
我是一个不太喜欢报复，或者嫁接仇恨的人。对于匪问天的回答，尚且能够理解，于是追问道：“倘若我死了，你难道为了一纸婚约，终身不娶？”
“你不会死。”匪问天笃定道。
我翻了个白眼，天知道我当时距离死亡有多近。
“匪问天，实话实说，虽然我并不会将裴家三百七十二口的血海深仇嫁接在你身上，但发生的事情，已经形成隔阂了。至于婚约之事，算我单方面悔婚，我这就书信一封，由你带回你翼都本家，取消婚约，从此以后，男婚女嫁，互不干扰。”我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了炭笔和宣纸，准备伏案。
匪问天抓住了我的手腕，这一次，他的力道倒是放的很轻，“要悔婚，回翼都亲口对大夫人说。”
大夫人……难道是翼都本家的当家人。
“书信不行么？你也说了，此去翼都得一个月的路程，那我往返就要两个月，我还得回鬼云谷，一旦进入寒冬，大雪封山，我就进不了鬼云谷了。”我皱着眉，十分为难。
“单单你一个单薄的女子，想要活着回鬼云谷，只怕难。”匪问天只是陈述语气，并不带威胁，但我略一琢磨，也算是冷静了下来。
前往鬼云谷的路上，需翻越两座山，七个城池，没有圆叔及武功高强的护卫队随行，单凭我一人，的确很难活到鬼云谷。
关键是我还这么天生丽质，指不定就被坏人给卖了、蹂躏了呢。
我抿着唇，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中。
“若你愿意随我回翼都，我便护送你回一趟鬼云谷。”匪问天抛出了橄榄枝。
我想也没想，就摇摇头，说：“你的承诺不可信，你重利，不重情。”倘若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便是未曾蒙面的未婚妻一家，秉着一纸婚约的情义，也该策马营救，而不是置之不理了。
我怀疑，若非朱伟的公开挑衅，若怒了匪问天，他还未必会走阳城这一遭呢。
匪问天对我干脆利落的否定，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随手取下腰带上的一枚火红色的麒麟玉佩，扔给了我，说道：“以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太迟了吧。”我用食指挑起麒麟玉佩，甩了甩，质地不错，通体晶莹。
“等阳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便带你回翼都，安心养伤。”匪问天起身，往屏风外走去，干净利落，毫不留恋。
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我随你回去解除婚约，你就要立即送我回鬼云谷！”
匪问天并没有回复我，只听见，咔嚓一声，房门就被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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