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你对她做了什么
虽然做好了准备,冷风吹到身上的时候,郑郝还是没出息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真冷啊,再过几天就是春节,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时予咳嗽几声,走到一处背风的树后面等她。
郑郝磨蹭着走过去,不情不愿地问:“什么事?”
“我要去青海了,明天中午的飞机,走之前,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时予低头看她,他身后是几支树枝,上面挂着霜雪。
又要答疑解惑啊,郑郝想,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明明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继续纠缠的必要了。
时予似乎也没期待郑郝会回答,自顾自说:“那天晚上,你和……戴奕,你说的那些让我死心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晚上。不知道的人听到可能以为只是不久之前的某天晚上,可郑郝知道,他说的是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现在还来纠结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晚了。但郑郝抑制不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激动的情绪甚至让她觉得胃里开始难受。
他不催她,却一直盯着她看。郑郝偷偷按住隐隐作痛的胃,深吸一口气,顶着寒风回答说:“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
在来之前,时予独自将那件事回想了好几遍,回忆于他而言已是折磨,可郑郝的这个回答,却直接将他判了死刑。
没必要骗他,时予清楚,她确实没必要。当时他们的处境万分艰险,好不容易等到沈冉来救他们,郑郝却在最后关头变卦。时予至今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替她辩解,她为了戴奕竟然放弃和他逃走的机会。
真是伟大啊,亏他还一心做好最坏的打算,想着要是逃不掉,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把她送走。
可惜人家早就和青梅竹马有了约定,只等着最后说清楚,给他一个不容拒绝的结果,然后彻底分道扬镳。
至今想起来,时予仍旧憎恨沈冉将他打昏,可要是他没有昏倒,又会见到怎样让人心碎的画面呢?他是不是还要看他们在他面前接吻,看他们携手离开,最后像个傻逼似的哭个天昏地暗。
一想起这些,时予便想把郑郝拆了卸了,看她心里到底长了什么才能做出如此狠心绝情的事。
可就是狠不下心啊,否则又怎么会到了今天还走不出来。
郑郝不想对着时予的脸再说出什么言不由衷的话,转身要走,却听到时予在她背后说,“我这一生经历过的人和事,不是命运强加给我的,就是别人硬塞过来的。只有你,郑郝,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我一直自信能够护你周全,可为什么你要害怕,为什么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
很疼吧,心都要裂开了吧,我也是,求你别再说了。
“郑郝,我真后悔当初选了你。”
身后是时予匆匆离开的脚步声,郑郝立在寒风里突然弯下腰拼命吐起来,她脑海中全是他决绝的声音,还有他的那句“后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一样落下,她看到地面上的花纹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化成绳索将她的脖子狠狠勒住。
他说后悔。好不公平啊,她熬过最痛苦的岁月,却从未后悔遇见他,可他却说后悔。
额头撞上坚硬的地面时,郑郝没觉得疼,只是感觉冷,冷到晕过去的前一秒还在浑身颤抖。
“病人脱水休克!呼吸罩,静脉注射!”
“主任,有肾衰迹象。”
“血袋呢!快!”
……
“你是,是病人家属吗?过来签字!”
护士认出了时予,迟疑了一秒将抢救风险告知书甩给了他,看他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发愣,不由动了对帅哥的恻隐之心,“这上面写的有点儿夸大……”
时予回过神来,快速签好字,他的手在抖,签的名字一点儿明星范都没有。
湖路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时予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没带口罩。
他第一反应是要把时予的脸捂住,旁边已经有来来往往的路人正在拍照。这要是被人发到网上,又是一件麻烦事。
“我的祖宗呦!”湖路路麻利地掏出口罩要给时予戴上,却被他一下推开,“别碰我,我出不来气儿。”
从郑郝倒地不起的那一刻开始,时予便不知道怎么喘气了,他心里木木的,一下下针扎似的疼。
两人无话可说,湖路路知道,这时候让时予走人,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边指指点点,湖路路内心焦灼,时予再不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骚乱。
“我擦,谁他妈把你位置发微博上去了,完蛋了完蛋了,一大帮粉丝即将到达现场!”湖路路挠头,但时予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他只想知道郑郝怎么样。
“时予,能,能签个名吗……”
有两个小姑娘凑过来要签名,放在平时,时予会给她们一个微笑,二话不说签上自己的名字,合影也不会拒绝。
可今天不行,他没那个心情。
这几天她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惨样,脱水、休克……想到这些耸人听闻的字眼,时予不由浑身紧绷,万一郑郝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面对。
湖路路站在一旁不停打电话,他不时朝时予看一眼,生怕这人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抢走。
“谁是病人家属?”
一名护士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时予立刻冲上去,把人家吓得倒退好几步。
“我是。”
人群里爆发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湖路路想给时予跪下,这位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病人左臂受过枪伤,知道怎么回事吗?”
护士声音压得很低,毕竟枪这种高危武器,在国内是大忌讳。
时予怀疑自己听错,郑郝怎么会受枪伤!
“真是可惜了,挺好的姑娘……”
护士见时予也答不上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走进抢救室,大门关上的一刹那,时予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周家的人,他知道的有枪并且有动机伤害郑郝的人只有他们。
那天他被沈冉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
湖路路看时予魂都飞了,赶紧朝才赶到的保镖使眼色,不能再耽搁了,绑也要绑走。
正要绑人,忽然有一男一女从楼道那头跑过来,朝着时予走过去。湖路路让保镖等一等,看看情况。
“时予?小适怎么了!”
白水匆匆忙忙赶到,她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跟着一个人,是戴奕。
郑郝进抢救室后,时予用她的手机联系了白水。
戴奕看见时予颓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上前拎起时予的衣领咬牙切齿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放手,”时予说,“她还在里面抢救,我不想和你动手。”
戴奕呵呵冷笑,“你有什么立场和我动手,你以为你是谁?”
白水一个用力将两人分开,“有什么话等小适出来再说。”
戴奕不甘不愿地松开手,朝时予恶狠狠瞪了一眼,和白水站到抢救室门前守着,眉间全是愁色。
“别担心,她会没事的。”白水知道,她的安慰并不起作用,可看到戴奕担心,她心里更不好受。
“时予,”湖路路凑近,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既然人家的亲友团来了,你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保镖们迅速将时予围住,时予冷冷看了一圈,不耐烦地说,“让开!”
“哥们,别犟,你看看这些人,再多呆一分钟,他们就能扑上来把你吃了!”
湖路路偷偷使了个手势,保镖们蜂拥而上,控制住时予的四肢,要强制把他带离。
“让让!让让!”湖路路松了口气,走到前面驱赶人群,却听到身后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更惨的惨叫。
等他回过头,两个保镖正捂着裤裆倒在地上打滚。
“啊!!他打起人来好帅啊!”
“我擦!这真是时予么?!”
这些人都什么心态,不知道他很着急么!湖路路大着胆子往前走两步,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看看那边儿的狗仔,全拍进去了!算我求你!爷爷,咱们先走行不行……”
时予捏着拳头死盯着湖路路,摇摇头,“不行。”
这时医院的安保也围了上来,湖路路一个头两个大,这种火并的感觉很不美好。
“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都是误会。”
几分钟后,医院的副院长过来请时予去他办公室坐坐,时予知道没别的选择了,走到白水身边嘱咐她,“出来了给我打电话。”
“哦……好。”白水目瞪口呆地点头,她怎么都没料到,时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人,这人设崩的有些突然。
“请坐请坐,哎呀,我们医院还是头一次有明星光临,荣幸之至啊。”
副院长是个半百老头,热情地招呼时予,还亲自给他倒茶。
时予在他对面坐下,转着茶杯想了一会儿,问道:“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左臂受了枪伤,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枪伤。这要看打在什么位置了,要是这儿,”副院长笑呵呵指指自己的左肩膀靠上的位置,“打破了动脉,小命玩儿完。要是这儿,”他又指指自己的左臂和左肩膀连接的地方,“打断了神经,那就成了杨过。”
副院长看时予没反应,尴尬地问:“不好笑吗?”
“没有,挺好笑的。”时予说,“要是神经断了,能恢复吗?”
“这个啊,不好说,如果抢救及时有可能恢复一部分功能,但要是神经断的太多,抢救再延误……不是,你问这么多,是要拍打戏吗?好莱坞那种!”副院长抬起手做出打枪的姿势,砰砰砰三声,自己玩的挺开心。
时予笑着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真是戏演多了,就算心里痛得要死也能付之一笑吗?
“戴奕,那边儿还有狗仔堵着呢,”白水指指不远处冒出来的几个脑袋说,“你认识时予比我早,他原来就这么……霸气吗?”
“别跟我提他。”戴奕烦躁地点燃一支烟,他担心极了,郑郝的状况本就不好,如今进了抢救室,出不出的来还是另说。
“你少抽点儿,这里是医院。”白水只是善意的提醒,却见戴奕忽然火了,朝她大声吼道:“你能不能想想小适!她生死未卜地躺在里面,你还是不是她的朋友!”
“我……好,是我的错,我不说了。”白水一直明白,郑郝在戴奕的心里无人可比,如今被他一吼,眼里便有了泪花。
“抱歉。”戴奕看白水要哭,抬起手想安抚她一下,却被她躲开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等了三个小时,直到郑郝被推出抢救室都没再说一句话。
“医生!”戴奕第一个跑到郑郝身边,看到她消瘦又惨白的面颊,眼眶发红。
“病人情况不太稳定,接下来还要在ICU观察几天,等彻底稳定了再转去普通病房。”
医生边走边说,戴奕听着,见白水已经跟着护士陪郑郝进了ICU,拦住医生,却开不了口。
“有什么话就直说,没什么比患者的健康更重要。”医生可能见惯了这种场面,劝起人来十分熟练。
戴奕纠结几秒,低声说:“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次晕倒……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这倒是出乎医生的意料,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因为她左肩膀上的枪伤?”
“对。”戴奕觉得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那是郑郝的伤口,他不想掰开给人看。
“病人的主要症状是脱水休克,按照你说的情况,她很有可能处在发病期间,长时间不进食,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又受了刺激才会突然晕倒昏厥。”
戴奕想到时予,这个人肯定跟郑郝说了什么,该死的!
“我建议等病人稳定下来后,根据她的精神状态再做判断,别太担心。”
病房里,白水盯着郑郝的脸发呆,有人推门进来,她也没有回头看。
“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她。”
戴奕推推白水的肩膀,感受到她的僵硬,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白水有很多想说的话,可现在不是时候,她拎起包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给时予打了电话。
“她在ICU,在你过来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时予推开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快速往ICU病房走去,闻言脚步一顿,“我……我说了一些话。”
一些不好的话。时予听到白水对着电话大声骂他,“你们这些混蛋!”
他的确是混蛋,不该口不择言。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一定不会再说那些伤人的话,打死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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