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闲话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空阴云密布,黑云压顶,狂风大作,雷电轰鸣,骤然的光亮映照着夏侯宣惨白如纸的面容,额心一点红梅愈发触目惊心。
松软的土地上隐隐有几道划痕,萧辞近前俯下身子,夏侯宣手中攥着一簇杜若,食指伸出指甲中塞满泥土,仔细辨认之下歪歪斜斜的划痕拼凑出两个字“一”“五”。
空中飘起零星的雨点,宫人侍女纷纷拿着油纸伞行了过来,白媚儿把一件盘龙玄色披风披在萧玦身上,厌恶的别过头去“皇上,臣妾害怕。”
萧玦展开披风把她拥入怀中,扫视了一眼内庭院落,因平常少有人行,空旷寂寥,藤蔓丛生,眼下百花案重现,天有异象,令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遂怒斥道“王越,此次百花案若再无头绪,朕革了你的职。”
“臣遵旨。”
眼见皇上远去,众人无心再留皆对天胤请辞,王越吩咐侍卫移运尸体,萧辞不着痕迹抚平地上的字迹“王大人打算如何审理?开颅剖尸?”
“看来这次我的乌纱帽是不保了,告老还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未尝不可。”王越望着强自压制住悲痛的夏侯圭摇头叹息“悬而未决,十年之久,刑部开颅剖尸不止一例,毫无头绪,罢了,早日入土为安吧,此案本官当真不知从何审理,王爷有何高见?”
“本王与夏侯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敬重其为人罢了,何谈高见。”
“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天妒英才,可惜……”
雨淅淅沥沥打在满院香草之上,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各类香草的清香沁人心脾,扶黎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遮在他头顶上方“先行回府,再做商榷。”
萧辞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油纸伞,伸手理了理她额间被水浸湿的乌发“事已至此,悔之晚矣,需从长计议。走吧。”
一场秋雨一场寒,她往他怀中钻了钻,狐裘上细细的绒毛扫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感觉溢满全身“你看皇上都知道贵妃娘娘冷了。”
他解狐裘的手顿住,手掌沿着她的肩膀滑至她的腰间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实乃为夫思虑不周。”
内庭之中不过眨眼之间人已走得七七八八,萧珝、萧瑀、司马云朗、景皓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眼见雨势加大隔着雨幕对着天胤执手一礼,请辞离去。
扶黎提着裙子沿着青石板小径走了几步,绣花鞋湿透,白衣裙裾之上沾染了点点泥污,萧辞停下解下白狐裘披在她身上把手中的油纸伞复又递还到她手中,在她还未回神之际把她背了起来。
她低呼一声“快放我下来,你背上的伤还未痊愈。”
“无碍。”
清理案发现场的官吏,侍从,侍卫并未离开,萧辞此番举动自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王越面露诧色“王爷这是……”
“青苔路滑,她不慎扭伤了脚。”
“怎能劳烦王爷亲自背。”王越赔笑正欲招呼人过来,被萧辞淡淡打断“不劳烦。”
扶黎伏在他背上撑好油纸伞,对着王越礼貌一笑,他似是反应过来什么,恍然大悟,讪讪离去。
“你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夫人见笑了。”
“晚上赏你一碗酸辣汤。”
“恩将仇报。”
她惩戒般的捏了捏他的耳朵,掏出帕子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水珠,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伏在他背上环住他的脖颈,唇角上扬,仿佛天地之大唯二人而已。
“待皇榜张贴,真相大白天下之日,我想去祭拜一下爹娘。”
“好,重新把司徒府修葺一下,建宗立祠。”
“姐姐大约这几日便可至帝都,她看到应该会很开心的,爹、娘、哥哥也会很开心。”
他走得很慢,穿过杜若掩映的小径现出一道月洞门“万一呢?”
“万一……自然生同衾死同穴,姐姐可把我们葬在一起。”她语气欢快脸颊贴着他的背小猫般的蹭了蹭,萧辞心下一阵苦楚“小傻瓜。”
“小傻瓜想吃夫君亲手做的翡翠虾饺。”
“夫人不是说晚膳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难不成变卦了?”
“可以变卦吗?”
“不可。”
扶黎探头蜻蜓点水一般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一口,狡黠问道“可以吗?”
萧辞眸光温柔似水,温文一笑“容为夫想想。”
“得寸进尺!”四目相对,无言而笑,她用额头轻抵他的乌发,笑靥如花柔声道“晚上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西湖醋鱼好不好?”
“好。”
“温酒烹茶,雨夜炉话,萧珝、萧瑀、云朗、景皓、无暇、青鸾还有郡主、陆旌阳、玉楼、艾叔叔,不知道羽墨肯不肯来,把大家都请来你觉的如何?”
“好。”
“我房中的那盆素心雪兰叶子枯黄,你回府去笛莘斋帮我瞧瞧。”
“好。”
“昨日艾叔叔喝醉了酒,问我剑阁玉女门有没有一位叫绾绾的女子,凭你家夫人过目不忘的本事,玉女门下所有人的名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绾绾此人却并无印象,若不是那人骗了他大抵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我从未见艾叔叔如此伤情过,不知那位女子是不是他心上人,改日你帮我去套套话好不好。”
“好。”
“明日一早你陪我去采摘一些新鲜的桂花,我和青鸾要做桂花蜜,酿酒也是不错的。”
“好。”
……
天胤抱着凉槿沿着木质长廊缓步往新房走去,水珠顺着屋檐滴滴坠下,打在青翠的树叶之上簌簌作响,喜服湿了大半,一阵凉风吹过冰冷刺骨,如今这身子愈发不济了。
简陋朴素的匾额写了两个大字“木槿”,两边各挑着一个描着喜上梅梢图案的纱制宫灯,推门而入,红烛高燃,几案上陈列的喜饼之上皆用红字喜字覆盖着,红绫被,鸳鸯枕,层层纱幔曳地轻垂。
天胤把她放到圆凳上,皱眉看着依旧绑在二人手腕上的红线,胡乱扯了几下并未扯开,一眼瞥到桌上的剪刀却被凉槿抢先一步,朱唇微启“大人当真孤陋寡闻,今日这剪刀可不是这样用的。”
说着俯身一丝不苟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红线,绕在了无名指上,接着把自己的手腕伸到他面前“有始有终,大人请。”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笨手笨脚解开红绳缠绕在手指之上,她凤眸斜勾用剪刀剪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在天胤冷漠的注视下剪了他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打了一个同心结,用红线缠好放入荷包“这叫月下红线,结发同心,喜娘非让我亲手做一个荷包,奴家的眼睛都熬坏了。”
天胤依旧不言不语,拿起酒盏倒了两杯酒,凉槿会意端起其中一杯与他共饮交杯酒“满意了?”
她以手撑额,满目风情,微翘兰花指一点一点品着酒杯中剩余的桂花酒,舌尖轻舔了一下朱唇轻笑道“大人以为呢?”
“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安歇吧!”
天胤负手转身并不理会,未走几步被她一把扯住,他不动声色悄然避开,凉槿不以为意掩口打了一个哈欠,芊指抽出发髻上的蝴蝶牡丹金簪,乌发似流水般垂至腰际。
在他无波无澜的注视之下,喜服似牡丹花瓣层层飘落,在她去解红色亵衣衣带时他终于近前止住了她的动作“成何体统!”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颈,藤蔓般缠在了他的身上,娇媚的声音酥到骨子里“大人,那你告诉奴家什么叫做成何体统?奴家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天胤惯有清冷无波,悲天悯人的面容上染上几分怒意,凉槿不依不饶,拂落他头上的金冠,乌发纠缠,红烛映照之下,俊美清朗的容颜莫名竟有些温柔深情。
她的手沿着他的衣襟滑入扯开了他的衣带,她一直娇媚的笑着望着他被怒火侵蚀的黑眸,月宫大祭司那样神圣高洁的人最受不得的便是这般行径吧,可她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轻贱,嫌弃……
他抱着她疾步往床榻旁走去,在她愕然的目光中伸手抓过被褥披在了她的身上,黑眸复归清冷淡漠“歇息吧!”
她不安分的动了动,天胤不耐的蹙了蹙眉,凉槿小声道“太硌人了。”
红绫被之下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他没有说话把她抱到梳妆镜旁的黄花梨木凳上,凉槿裹着红绫被甚是臃肿正欲打开,他淡淡道“裹好,刚刚淋了雨,莫着了风寒。”
她呆呆的看他俯下身子利落的把床榻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归拢到一个红包袱中系好,铺好被褥方把她抱了回去。
凉槿看他放下纱幔捡起地上的喜服金簪放在一旁出声问道“你去哪?”
“书房。”
“那个……你能不能过来一下?”他狐疑的走了过去,她摊开他的手把荷包放在他手中“记得要每天佩戴。”
在他还未推辞拒绝之前急急补了一句“这是规矩。”
他沉沉看了她一眼,拿着荷包起身离去,司凡简直被推门而出的天胤惊的目瞪口呆,乌发散开,衣衫凌乱,这……这……动凡心了?
“明日你去寻几个伶俐的丫头服侍夫人。”天胤摩挲着手中的荷包“派人煮碗姜汤送到夫人房中,昨日陆旌阳送来两盆白海棠,四盆月桂一并搬来木槿苑吧!日后若夫人有何吩咐无需请示,照办即可。”
“是。”
自那日之后,凉槿再未见到过天胤,木槿苑清幽雅致,与世隔绝,前厅内院似乎被隔离成两个世界,有时候她会想究竟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否真的与那件事有所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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