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花期有限
我在一片淡红的霞影里孤独、迷乱着,辗转打了数个电话,才从夏小雨那儿知道,茜茜被作家男友骗走四十万后,就去了深圳她哥嫂那里。茜茜精心描画的美好婚途早就不被我看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家,果然是这么一个卑鄙残忍的骗子。
我很快打通茜茜新号码,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像个心事重重的老妪:“你找谁?”
我难免情绪激动:“茜茜,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陈嘉美。”
茜茜在那边没了声息,唯有电波的呲呲声不绝于耳。
我可以感受的茜茜的激动、悲伤、沉郁,便选词择句中送去真实的牵挂:
“茜茜,你在那边好吗?”
电话沉默好久,我听到茜茜哭了。茜茜的哭声使我心如锥刺,便好言安慰到她将哭声打住,啜泣了片刻才道:“美美姐你放心哎,我在这儿挺好哎。我哥我嫂子在这儿开公司,相当忙哎,我爸妈让我过来帮他们哎。我毕竟……欠着他们哎……”
茜茜借家里钱帮作家成名,还为作家花尽打工以来的积蓄。而他挥霍了茜茜的一年多青春,最后却携款而逃,销声匿迹。
我擦擦酸酸的鼻子,摸到了湿湿的泪,有意岔开话题:
“那儿自然环境比北京好些,这时候还穿单衣吧?”
茜茜道:“还行哎。我现在穿着夏□□服哎。美美姐,你和君君好不好哎?”
我笑道:“君君现在可好了!自闭症没了,和我亲近着呢,叫我妈妈了。”
茜茜没有惊叹,声音低沉:“这样就行哎。”
“春节时我想带君君回郑州老家看望爸妈,又怕他们不待见君君。要不,我带君君去你那儿玩玩?”
茜茜迟疑着,期期艾艾地拒绝:“对不起美美姐,我这儿不太方便,在哥嫂家里住着哎。”
接着闲聊几句,挂了电话我有些失落,觉得茜茜脱骨换胎了,难道仅因被骗财骗色的巨大伤害?
我痛恨地拍打自己脑袋:“这难道还不够?”
我好像置身大雪纷飞的荒野,被铺天盖地的寒意一波波侵吞。恰在这时同学云紫来电,央视主持人范儿不改:“嘉美,咱们带上君君去吃川北火锅行吗?”
我还未从失落里解脱,有些怅惘地回答:“不去了,天儿这么冷。咱们去我家,好吗?”
云紫富有磁性的声音活脱脱电视里的播音员:“怎么不好?我只要吃现成的就不错。”
当大街小巷亮起万家灯火时,我已在出租屋做好了四个菜,端放桌上。云紫将羊毛绒外套搭在沙发上,坐着嗑瓜子、看电视,不住地叹息。
君君从书房里跑出来,高兴得大呼小叫:“妈妈做了这么多菜哦!今晚可有好吃的啰——”
云紫惊诧地看着我:“叫妈妈了,什么时候改的口?”
我手在围裙上擦着,冲她挤眼,笑道:“本来就是妈妈嘛,有什么惊奇?”
三人围坐吃饭,为了君君养成好习惯,我们吃饭时都不说话,聚精会神地对饭菜进行着风卷残云般的扫掠。
饭后君君回房做作业,我在厨房洗刷已毕出来,惊讶地指着云紫说:“你变胖纸了?”
云紫宽松的针织毛衣,黑色高弹窄脚裤,站起来在我面前走了几趟,才闷声道:
“什么胖子?怀孕四个多月了。为了我婆婆的定期视察,我才穿成这样。你明天陪我去流产好吗?我犹豫了三个月,终于决定打掉这孩子。”
我拽住她,惊诧得瞳孔扩大:“打掉?高磊愿意吗?”
云紫神情果决:“他出国三个多月了,根本不知道这茬儿。我的肚子我做主。你明天尽管陪我去医院。”
我劝云紫不要流产,可她完全不听,一意孤行,还振振有词地说了许多,恨不得将她的生育观普及全国育龄妇女,恨不得人代会上提案通过,立即进入立法程序,让全国人民认识到晚生晚育便会民强国富。第二天,无奈的我带着云紫,走进为我做过引产手术的那个三甲医院,恰逢那妇产科主任值班。她看到我就显出痛心的表情:“又来流产?还真不爱惜身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姨,谢谢你还记得我。”
“你这么漂亮,我当然记得了。”
我指着云紫:“这次是她,我同学。”
“流产,还呼朋引伴了?”妇产科主任揶揄着,又对云紫循循善诱:“流产次数多了可不好,你将来想要孩子时会很困难。”
她大概从年龄判断云紫并非初次流产。
我一推云紫:“你听听。”
云紫的脸上是不屈不挠的表情:“流吧,我不后悔。”
妇产科主任悲天悯人的叹息一声,边开化验单边说:“看样子四个月左右了吧?”
云紫咬着嘴唇,点点头。
稍倾,我们拿着化验单出来,被阳光撒了满脸金辉。
B超,验血,手术室里的聚光灯很亮,云紫躺在手术床上满脸笃定。
妇科主任一边做手术一边叹息。器械相碰发出响声,只撞到我的心里,心抽搐不止。
云紫眼睛空濛地望着天花板,显然在忍着钻心的痛,满头冷汗,不停地用虚弱的声音问:
“还要多久才完?痛……”
妇产科主任板着脸训斥:“现在才知道痛了……”
一贯强大的云紫被戗得咧着嘴哭了,五官扭曲得令人心痛。由于一贯强大,从不示弱,她这样的哭泣更外惹人怜惜。
妇产科主任用哀其不争的眼神看看云紫满脸的泪水:“再忍忍就好了,就要刮出来完了。你们年轻人心狠着呢……”
云紫朝妇科主人瞪眼,看得出她没有觉得自己狠心,只咬着牙坚持撑过这场上天赋予女人的灾难、噩梦。
终熬到手术完毕,妇科主任收拾器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细心嘱咐:
“回去后要休息一个月,打七天消炎针,一个月内不要同房。”
天气预报气温零下十八度。阳光光灼烈得像个恶德者巧思的诡诈骗局。冷风伴着冷冽空气,冻得人额头、鼻梁酸痛。我揉揉鼻子,搀着云紫走出人群熙攘的长廊,一直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扶着面色苍白的云紫上车,坐回驾驶室,扭头看云紫捂着腹部:
“你现在这样,得好好休息。不如暂时住我家算了,别让你婆婆视察时看出破绽。我早晚给你做饭,人多饭好吃,做着也有意思。中午你叫个外卖。身体才是第一。”
云紫流着泪,话语短促:“行。”
车停在租住小区的诊疗室门外,我将云紫搀进去,说明情况,医生便开始给她输液。
云紫长相一般,但天生秀骨婷婷,肌肤丰腴,血管特细,手臂腿脚没一处血管凸出。
护士扎了几次才扎上,云紫惊恐不堪,脸色更见苍白。
我特意请了三天假,照看云紫输液,期间我问她:
“真的那么不想要孩子?医生说得对,流产对身体不好。”
云紫仰面躺着,闭着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低声道:“你不也把自己孩子做了。”
我心里隐痛,惭愧道:“我是迫不得已。女人生育年龄有限,错过就晚了。”
云紫嗤儿地一笑:“不怕,我对我的生育能力特别有信心。我这身子特能生养孩子。”
晚上睡觉前我端着一碗红糖茶,进入为云紫收拾的房间。
云紫正侧着身子捶腰,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放着电视剧《芈月传》。她见我进来急忙坐起,歉意道:“你现在处境都够艰难,我这样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君君睡了?”
“睡了。”我说着将茶递给她,看着她喝完,笑问:“肚子还痛吗?”
“比前天好多了。”云紫把碗推给我,欠身拿纸巾擦嘴。
我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我想知道,你对生育能力的特别信心来自哪里?”
见云紫笑而不答,我要挟了一把:“不老实坦白,我不伺候你了!”
云紫似觉困了,慢慢躺下,仰头凝望天花板,忽然羞怯:
“我和他没结婚时就住在一起,天天那个……流过好几次产。”
我讶然看着云紫,见她面容已失去大学时的鲜嫩,眼尾纹若隐若现,忽又想起花痴茜茜的情场惨败,心里更是麻辣不堪。女人如花,花期有限。兔死狐悲在所难免。
此夜睡在床上想着路德馨的不甘,思量他以后会以何态度待我,一直想得头痛欲裂。又起来喝了茶,拥衾坐着听君君均匀的呼吸,赵明程那张脸顽固地在眼前闪现。
我心里又起钝痛。深情的怀旧,原是美好的恍惚,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繁花盛开。温柔与感动,渴盼与甜蜜,原来只是初相见。如今潮生潮灭,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窗外萧风起,不眠对孤枕,浮云心思,至此难续。蓦然回首敛心事,爱恨幽幽亦难休。勿言爱生恨,生死不相问。别道相思难,悲欢成黯然。
一夜无眠。红尘一梦醉千年。
第二天六点我准时起床,为了云紫,特意用四个鸡蛋、三把枸杞、二十个红枣做成补气养血粥,在电饼铛里摊了三个燕麦鸡蛋饼,三个人吃得欢天喜地。送君君到校后我来到公司,拿上文件夹就去拜访客户。
我一定要脱离拄杖,自己行走,来在振宇公司,进入设施豪华的经理室大门便脱去银灰色羽绒外套,搭在臂弯。
经理的眼风似乎扫到我,却忽然转过面去。
前几天我们还握手言欢,他说过给我一笔业务。我想他可能没看到我,便笑着叫道:
“怎么了陆总,不欢迎吗?”
他好一阵子才慢慢转过身来,略嫌消瘦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五官舒朗,故作的笑意看起来十分勉强,指指沙发:“坐吧。”
我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将黑白相间的薄羊毛裙裾向下拉拉,尽量使笑容显得优雅:
“陆总,我按着您上周的计划,报单来了,请多关照。”
我说着,起身递给他这批电脑的详细材料。
他接过我的材料草草一看,两眼射来不满、轻蔑的光,语声冰冷:
“我可不想给不讲诚信的人合作。”
我诧异、惶然,竭力将笑容打理整齐:“陆总,我很有诚意啊。”
陆总指着材料板着脸,语气更外咄咄逼人:“你这样的报价就明摆着没诚意!”
我耐着性子,讪讪笑道:“陆总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个价钱我们那晚说好的啊?况且,这是我们公司的定价,我个人根本无权改动。”
他勃然大怒,面色泛红,向我挥臂如刀:“你们的定价没改动,我们的底线有改动!我们业务经理说,他随时可以定到比你们便宜得多的货。”
这般仓促的变故,问题出在哪里?我心里隐约明朗,但不想轻易放弃,便抑着尴尬,保持婉然,平和:“陆总,要说能订到比我们便宜的货,这似乎……我为了做成这单,也为了感谢您一贯的支持,已在领导那儿费劲儿协调,将价位压到最低,好不容易才得到支持。之前我们公司派专人考察市场,力争坐到同等质量以价格取胜,同等价格以质量取胜。我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成功,免得大家遗憾。”
他丝毫不为我的真诚所动,或丝毫不相信我,握住桌上笔筒,厉色益浓:“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既然如此不信任我,就请你出去!我这儿正忙着。”
我费力控住泪水,身子轻颤,紧咬下唇缓缓站起,脑子一时混乱不堪,一时又成了一片空茫的苍白。
又一次仓皇逃离,我靠在车座上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天上正在下着一场忧伤的飞雪,千年的流云已被风雪冲刷得无法辨识,苍白了滚滚红尘中那抹短暂而美好的回忆。
我满怀伤感、沮丧回到公司,看到几个女同事正围着路德馨,在前台边窃窃私语。路德馨见我进来便提高声音:“我们艾米公司销售部是一个高素质的团队。神马的业绩都是浮云!再怎么业绩好,道德不好也不行!”
那个素来对我羡慕嫉妒恨的女同事撇着嘴说:“路总,你真是好心没好报。做人不能像有些人的哎!用时揽怀里不用推崖里。这样做人要遭报应的哎!”
我木偶般坐在格子间,双肩不停起伏,大脑一片荒芜,灵魂世界变成荒凉的废墟。
手机有信息提示。我不住擦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原是路德馨的信:
忘恩负义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脑子顿时被炸开,昏暗的思维空间闪起数道亮眼的光斑:
看来最近业务上的不虞,都是他搞的鬼。
他在报复我!变相向我施压。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狭隘、自私的小人!
我忘恩负义了吗?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孤孀,就必须牺牲一直固守的道德底线,来迎合你那肮脏龌龊的意愿、满足你的私欲吗?
曾经的沧海如今化作大批量的烦愁。
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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