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熟悉
朱谨紧盯着前方，瞳孔微微睁大，倒映出点点微光，她一言不发，却丝毫不见慌乱。王凡心底隐约有一丝疑惑，然而此刻他顾不了这些。
多年的忍隐潜伏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从皮囊下涌出，英俊的面容扭曲、愤懑，而后浮现出诡异的笑。
有时，反对不公平不是因为不公平本身，反对暴力也不是因为暴力本身，而是因为自己处于底层的一端。
一旦位置对调，受害者拥有了加害的权力，有些人才会露出真面目。
王凡脸上混合着掌控他人命运的残忍快意和得手后的兴奋惬心。要是对方表情再恐惧一些就好了，他兴奋地想，脑海里浮现出子弹贯|穿美丽头颅的画面。
不，那太无趣了，他回想起亲手用钢筋贯|穿手掌的触感，也许自己不该让痛苦结束得那么快。
他犹豫了一秒，随后把枪口移动了一个方向，对准朱谨的右腿。
何淑娴感到一丝不对，抬头看向王凡的脸，被他脸上的表情震惊，旋即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朱谨！”何淑娴失声道。
朱谨没有动。
下一秒，劲风突至，周宇从身后冲来，一手准确擒住王凡拿枪的胳膊，另一手住他的脖子。王凡一声暴吼，反手就要强挣而出，周宇青筋暴起，死死将对方锁住，不留一点间隙。角力中，扳机扣动，朝天连射几枪，打得天花板碎渣四溅，灯危险地摇晃了一下。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舍难分，紧随而来的士兵举枪却不敢开。周宇忽然怒吼，猛然发力，若明若暗的光线下，他双臂肌肉喷薄，隐隐闪着水光，如同一匹黑豹充满力量，强健而凶悍。他将王凡摁倒在地，拿枪的手以一个痛苦的姿势被固定在头顶，骨骼挤压，发出危险的声音。
“结束了，王凡。”周宇不住喘息，夺下枪扔到一边。
朱谨浑身发抖，从周宇从天而降的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们得救了！
微光下，周宇身上散发的如野兽般凌厉的气息渐渐褪去，朱谨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周宇战斗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眼前的人熟悉而陌生，让她向前的脚步不由顿住。
两种念头同时出现在脑海中，往前的惯性和停下的念头让她踉跄了一下。两名士兵跑过来，一人迅速扶起何淑娴，另一人往外推病床，朱谨这才惊醒，赶忙上前帮忙。
周宇起身，把王凡交给其中一人，直到这时，他终于能好好看着朱谨。
两人不住打量对方，迫切想要确认眼前的人安然无恙，炽烈的目光烧过全身，朱谨微微颤栗，明亮的眼睛如水般润泽，将某人的身影牢牢锁住。
周宇猛呼了口气。
“怕我吗？”他在脑海里问。
他想伸出手，却又不敢，眼底写着犹豫和自卑。
朱谨瞬间明白过来。
“不。”她张开嘴说道，声音倔强，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周宇。
强悍有力的臂膀立刻将她禁锢，力度之大，以至于朱谨生成一种错觉：他要把自己揉碎，揉成粉末，化作尘埃，再融入骨血，吸入心肺；肋部开始隐隐作痛，纤细的肩胛骨仿佛要碎了一般，但她全然不在乎，反而用手紧紧环住对方脖颈。
两人松开时，彼此呼吸都带上热度，周宇身体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抱歉，把你弄痛了。”周宇说。
朱谨脸微微发红，摇了摇头。
“我们立即撤离。”周宇也有些不自然，想了想，转身对士兵说。
“是！”士兵揪起王凡，呵斥道，“快走！别想耍花样！”
士兵一脸愤怒，显然因为叛徒就是自己的战友而难以释怀。多少人因为他丢了性命？朱谨看着狼狈不堪的王凡，也同情不起来，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如果背叛来自最信任的人，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电梯里，何淑娴听完周宇的解释，不由瞪大眼睛。
“亏你们想到这个办法。”她忍不住说。
王凡现出嗤笑，身后的士兵猛然拉起他的胳膊，扭曲姿势带来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收起笑容。
“我们先把你们转移出去，再来继续搜索。”周宇按下电梯按键，“另一队目前还没有发现其他人。”
“陆启文在哪儿？”朱谨想起来问道。
“呵。”王凡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口水，“当然是被我干掉了。”
周围倏的静了。
“你说谎。”一片死寂中，朱谨平静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朱谨说，“提起陆启文和李毅时，你的眼神完全不同。所以你肯定没有得手，他还活着。”
王凡猛然闭了嘴，阴鸷地看着朱谨。
电梯忽然停在了二楼。
里面的人顿时如临大敌，枪口齐齐指向电梯门，周宇把朱谨挡在身后，双眼紧盯着前方。
门再次缓缓开启，随着缝隙拉大，陆启文无辜的脸出现在门外。
众人：“……”
“陆老师？”朱谨呆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所以过来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朝门内一瞥，笑着说，“幸好你们抓住了他，不然我都不知道逃哪儿去好了。”
众人：“……”
合着他是打不过跑了！
周宇看他一眼，收起枪，见状，士兵们也把枪放了下来。
“请进。”他朝对方说。
陆启文感激点头，大步跨了进来。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秦逸注视着几人平安出来，长舒了口气。荧光映在脸上，显得他面色十分苍白，光屏一角的另一个画面里，一个颀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长久地注视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键盘上血迹斑斑，一滴血顺着胳膊落在上面。
“五秒，四秒，三秒……”秦逸低声数着，数到最后一秒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控制室门口响起。
“秦逸！”
蒋玥嘉飞奔过来，满眼泪水，她的刘海汗湿，狼狈地垂在额前，但此刻她什么也不在乎。
“谁干的。”她低声说，手颤抖着抚过被钢筋贯穿的手掌。
“嗐，那人已经被抓到了。”秦逸说，“没事，就是现在没法活动，回去医生看看就好了，我说真的！哎，你别哭啊！”
泪水止也止不住，蒋玥嘉哽咽急喘。
“别哭啦，姑奶奶，我现在可没法给你擦眼泪啊。”秦逸笑着说。
蒋玥嘉喘得更厉害了，几秒后，她猛地抹了把眼泪。
“你个傻子！”她含着泪骂道。
秦逸乐呵呵地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边安慰对方，一边把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讲，蒋玥嘉听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问道，“坏人抓到了？我们现在安全了？”
“没错。”秦逸示意她看监视器，屏幕上，几人正站在一楼大门边。
“叶城那边也已经顺利解决了，我想等他们平安出去再撤，”秦逸说，“怕防御系统又出什么变故，我可以帮点忙。玥嘉你要不和他们一起出去，我也好放心……”
“休想！”蒋玥嘉扭头瞪着他，像只发怒的小兽，“我和你一起撤。”
秦逸愣了一瞬。
蒋玥嘉显然误解了他的反应，飞来一记眼刀。
“好，好，”秦逸本能说道，“听你的。”
蒋玥嘉这才满意点头，又忍不住去查看他的伤口。
她低下头，从秦逸的角度，刚好能将对方漆黑柔顺的头发一览无余，心底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被强行压抑。
这不对。
秦逸闭上眼，对自己说，这不对，你疯了。
“蒋玥嘉和秦逸汇合了，”收到秦逸发来的消息，周宇说，“叶城也控制住苏武平，正朝这边赶来。”
在场的人登时表情一变，一头欢欣鼓舞，一头脸色更加阴沉，王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声，被押着他的士兵狠狠击中肋骨。
“做得好！”顾荣飞在终端里沉声说。
周宇脸上却丝毫不见松懈，刚毅的线条绷得笔直。行动眼看就要成功，但不知为何，越是临近这一刻，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我们现在派人过去接你。”周宇在终端里朝秦逸说。
“不用的，我们没事，你们先走吧，我们最后下来，”秦逸说，“我可以帮你盯着防御系统。”
周宇犹豫了一秒，沉声道，“好，那你们小心。”
“嗯。”秦逸说。
“段毅他们马上就到，”周宇抬头对大家说，“我们现在开始安排人员撤离，陆老师，您先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两人目光交汇，陆启文笑着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大门走去。
人们不由屏住呼吸，只见修长的身影从玻璃门直穿而过，什么都没发生，防护罩仿佛不存在一般，朱谨不由暗自惊叹。
“接下来是何淑娴和朱谨，你们带着余梓枫先走。”
“我最后再走，和你一起。”朱谨看向周宇，站着没动。
周宇皱起眉头。他当然明白朱谨的想法，但此时他不能答应。
“你先走，朱谨。”何淑娴坚持道，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之前的事对不起，”她低声说，“看到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拜托，别让我更愧疚了。”
对方眼底的恳求让朱谨犹豫起来。
“快去，别担心，我待会就来。”周宇用眼神示意，朱谨只好点头。
一名士兵把病床推过来，何淑娴久久看着余梓枫，目光几乎无法挪开。朱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冰凉的床头栏。
顾荣飞正在外面等着他们，悠蓝的天清澈明亮，一扫连日的阴霾。朱谨向前跨出一步，身体穿过无形的护罩。
病床行进忽然变得轻快，轮子轻盈地旋转，推着朱谨往前。
朱谨猛然回头，看见何淑娴站在防护罩内。她缓缓垂下手，笑容明媚而忧伤。
“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所有人愣住，朱谨呆呆看着对方，本能伸出手，被顾荣飞眼疾手快，一把拦下。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王凡瞅准机会，猛然挣脱了身后的士兵，双手就着捆绑的姿势，一把勒住对方的脖子。
“王凡！”
周宇一声怒吼。
“呼。”
王凡嘴角牵起不羁的笑，表情却十分狠绝，“所有人出去，放我们离开！否则——”
他猛然卡紧，绳索在那人脖子上留下深深血痕，士兵不住翻着白眼，面色泛青。
“别，咳，别管我！”他努力挤出一句话。
“呵。”王凡笑意更深，迫使那人抬起脖子，“看到我手上的终端了吗？”
深黑色的终端戴在腕间，周宇紧盯着那里，面色阴沉。
“终端里面有微型炸|弹，你们如果不乖乖照办，我就把这里炸飞，让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
人们顿时僵住，门外几米处，顾荣飞几次举起枪又放下。
“该死！”他骂道，看着面前的无形护罩。
秦逸呼吸一滞，忍不住在心里骂起来，蒋玥嘉担忧地看看屏幕，又看看身边的人。
“要不你说，我来操作？”她说。
秦逸摇了摇头，“不行，太复杂了，来不及的，除非……不，不行，都怪我，该死的！”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了。对了，你说除非什么？还有别的办法是不是？”
熟悉的眼睛望着他，借着淡淡荧光，秦逸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狼狈的身影，目光闪动。
你在犹豫什么？秦逸问自己，这是她的命运，也是你的使命。
他没有动，蒋玥嘉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秦逸？”
秦逸恍若未闻，紧盯着光屏一角，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边也越来越危险。秦逸自己倒不怕，可周宇呢？叶城呢？那些拼了命保护别人的士兵呢？
但他们是生命，她就不是了吗？
一个声音悄悄说。
不，那不一样！秦逸痛苦地捂住脸。
“秦逸！”蒋玥嘉吓了一跳，焦急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一样的。
那个声音坚持道，至少对现在的你来说，她已经不同了。
秦逸不住喘息，他别无选择，却不得不选，教导者被面罩包裹的脸出现在眼前，“收起不必要的情感，你的心应该用在人类身上，而不是他们。”
“当然，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教导者点点头，面罩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只是你要明白，当选择来临时，你的使命和责任，不要做出后悔的选择。”
秦逸双目血红，他闭上眼睛，缓缓放下双手。
“你怎么了？”蒋玥嘉满脸担忧。
“没什么。”秦逸说，再睁眼时双眸已恢复往日的清亮，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呢。
蒋玥嘉被他的目光看得面色微红，她忍不住低下头，却听见秦逸说道，“玥嘉，你愿意帮助那些人吗？”
“什么？”她有些茫然，“当然愿意啦。”
“看着我。”秦逸大手握住她的肩膀，捏得她微微发疼，“你真的愿意帮助他们吗？即使这会让你失去一切？如果你不愿意一定要告诉我。”
蒋玥嘉没有喊疼。她觉得此刻的秦逸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记忆在脑海里闪过：朱谨，周宇，李毅，胡飞，还有林域，艾媛烨……美好的日子如同光晕，在时空中散发出温暖绚丽的光芒。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收获这么多宝贵的情感。
“我真的愿意。”蒋玥嘉微微一笑，回视秦逸，“我不愿意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
秦逸紧盯着她，微光凝固在二人身上，在四周洒下淡淡光辉。
“我知道了。”秦逸轻声说，“玥嘉。”
“嗯。”蒋玥嘉笑着回应。
“看着我的眼睛，”秦逸声音温柔，如同暖风拂过，让她不由自主感到安心，但如果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告诉我，你是谁？”
蒋玥嘉瞪大眼睛。
温柔秀美的笑还停留在脸上，如水般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如同夕阳沉落，灯火熄灭，空洞的目光出现在少女脸上，她看着眼前不住喘息的人，面无表情。
“SAI-E1001号，听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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