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2
男子不理会，只将越清固定在围栏上，避免他乱动。又将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身上，生怕他受冻。
“你若不放了我，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你倒提醒我了。”
男子很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堵了他的嘴，任他再有本事也咬不到舌头。
“你年纪轻轻，脾气别这么倔，更别动不动寻死觅活。以后日子还长，过往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子足够耐心，仿佛在拿自己的亲身经历与他说道，言语恳切，就像心疼亲儿子一般，“我去给你买些吃的。若亲人不来寻你，你便随我回家，以后我养你。”
男子说完便大步离去，一路上心绪不宁，颇为纠结：倘若不是在家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又何至于一个人跑出来寻死，而身边却没有人跟着？他的家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未免过于淡定。
可是，男子才离开片刻，便有人骑着马往渡口赶来，此时已经逼近。
……
他当初想带着她去渡口，她记得清楚；他后来独自一人坐了船想离开，她在船上截住了他……如今，她便下意识地赶往了这最近的渡口，原来他真在这里；更幸运的是，他连船都还没上。
若问他为何总是流连于渡口，无非是想回家，回江南老宅，看看父亲是否还在。如今，他虽没有了回去的时间和意义，但至少算是死在回家的路上……
只听到不远处响起了马鸣声，跟着便是迎面而来的急促步伐，奔跑的脚步踏得木板阵阵叮咚。
“越清！”
人未到他身前，声音却先到了。
抓到算她的，抓不到算他的，可如今究竟该算谁的？
看着他被绑在这里吹冷风，落心梧心疼不已，顾不得多说话，先伸手给他松了绳子。
“是谁把你绑在这儿？”
落心梧取出他嘴里的布团，将他抱在怀中，隔着那又宽又厚的白布，轻轻抚摸他的眼眶……他真的将自己的眼睛给了她。一时间，她心痛得像被撕裂一般，刚刚换上的眼睛也跟着酸涩疼痛起来。
“心梧——”听着落心梧哭泣的声音，他开始心疼。
“你本是被我掳回家的，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休我！”落心梧一边哭，一边发火，只因这个男人太爱撒谎，骗得人不知所措，“总是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来欺骗我，你是何时养成这个坏毛病，当真改不掉了么？我是你的妻子，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憋在心里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我比你多活了那么多年，你能承受的，我也可以……”
“我以前一向诚实，从不撒谎，是你教坏我的。” 如今不用担心眼神的背叛，他狡辩起来更加理直气壮，却只维持了片刻的任性，“我以后都不会骗你了。”
落心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双边的眉毛因心中痛苦而扭曲，咬紧了牙不出声，两滴热泪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正落在他那干裂的嘴唇上。
不知何时，赵肆月已经站在一旁，心安理得地观望。直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对越清仁至义尽，谁都无可厚非。
落心梧知道赵肆月站在旁边，却只专注于怀抱中的越清，再没有时间和心思搭理闲人。
“到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跟你说实话。”越清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仿佛连张口都费力气，“我快死了。”
“你撒谎！”落心梧拼命摇头，不愿面对眼前的事实。
“你刚刚才说自己可以承受，现在便不算数了？你活了这么多年，却连我都不如。”所谓相由心生，越清实在清楚，这个女人的长相、处事和作风都跟不上她的年纪，但这恰恰是自己最喜欢她的地方，“心梧，你可知道……我虽喜欢孩子，却更喜欢你。当初你不理我时，我还想将你拐走，带你去找一个偏僻宁静的地方，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我生命中第一次有过如此自私的想法，仅仅是因为怕你不要我。”
终于听到这个男人说了真话，然而落心梧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泣不成声，几近崩溃。
倘若她早早带着越清躲得远远的，一切又怎会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
“对不起，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她从未像这般痛恨自己。
越清吃力地拿出自己怀里的手帕，递给她，道：“算我求你，别哭了。”
她接过帕子，自己擦了眼泪，忍住哭腔，可眼泪依然在流。只是她似乎一瞬间成长了许多，不再出言打断越清，只认真地听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这么多年，我独自一人，常日日夜夜思及爹娘，可是他们已经离开我太久太久了，我都快忘记当初的他们长什么样子，甚至忘记他们对我有多好。几月前，我后知后觉，才得知他们都已不在人世。曾经我一度想回江南老家，只因心存幻想，期待见到父亲一面；如今，却是一点不想回去了……没有亲人的地方，便不再是家。”
“其实当初与你成亲之后，我便笃定地视你为妻子；新婚之夜，真的有那么一刻，我想留在苏府和你生活一辈子。可我是男人，我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不甘心屈服于一个女人，因而选择离开。当我再次回到苏府的时候，你的诚意和体贴彻底打动了我，我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你的好，于是便愈发地喜欢你……一路相处，到了最后，你便成了我最亲最爱的人。除了我爹娘，你待我最好，所以我也要全心全意待你好。”
“可是，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害死了你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刘伯和张二的死，我都难逃干系。当寻仇之人找上我时，我就知道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美好都成了虚妄，也猜到自己逃不过所谓的报应。想要得到的东西总是遥不可及，心中害怕的事情却是不触手而可及。早知会牵连这么多人，我就不该执意赖在苏府……后来，我沦为别人的囚徒，从此不知颜面二字。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我本不想跟你坦白，此刻倒也无所谓了。有一段时间，我和很多男人、女人亲近过，这是我此生最大的耻辱。如今我已污秽不堪，你必定不想要我了。”
“我既放不下你和桃桃，也无比惧怕自己到了黄泉之下，无脸面对温和慈爱的父亲——我既厌生，亦怕死，却不得不死。如今想来，这该是最好的结局。我若活着，再不可能与你亲近如初；我若不死，桃桃长大之后无法抬头做人。只是，我都还没想好，到了黄泉之下该如何跟爹爹认错……我心中，好矛盾。”
“我虽脏，可桃桃是干净的，你不要嫌弃他，不要抛下他。他已经没了父亲，不可以再失去娘亲，没爹没娘的孩子最易走上不归路，你将他带在身边，他便不会学坏了。桃桃很乖，他会听你的话……”
落心梧以为他会一直说下去，却发现怀里的声音瞬间停顿了下来，低头之时，便看到他嘴里正呕出黑色血液。她急忙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又用手捧着他的下巴……那血液却不住地从他嘴里渗出，止也止不住，仿佛要流干才算完。痛彻心扉之感与愤恨之火交替袭来，使得她几近疯魔。
“告诉我，是谁害你的……是谁给你下的毒！我不会放过他们，绝不会！”
“前前后后发生很多事，我记不清了。”
到了现在，他还在撒谎。落心梧心疼至极，将他抱得更紧，可谓到了人生中最绝望无助的境地。
此时，那船夫拿着食物回来了。
看着落心梧抱着越清坐在地上，他没有走上前去，只呆呆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该掺和他二人之间的事。
于是，这番生离死别之景就多了两个旁观者。可是越清看不到他们，以为自己身边只有一个落心梧。
“谁说我不要你！你如此善良，如此真心待我，我如何舍得不要你！”此时越清嘴角已没有血液渗出，或许是快流干了；落心梧伸手揩去他嘴上的最后一点血迹，瞬间贴紧了他的双唇，深深一吻，脸颊上很快布满了凌乱的泪水，“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越清浑身冰凉，全身都已失去气力，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胸口本该灼烧似火，然而他早已麻木，毫无知觉。如今落心梧哭成这样，是他早就料想到的，所以他才想离开苏府，死远一些——让她看着自己痛苦地死去，实在太残忍。可又有什么办法？怪他运气不佳，遇到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大伯？还是怪落心梧机灵，一下就找到渡口来？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所谓的运气，只是这人世间的事，他再也管不到了。
“落心梧，你听好……这一次，越清真的到此为止了。”他此时的声音颤抖而低沉，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清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曾尝试过几乎所有苟且偷生的办法，却终究难逃一死。我杀三百人，却只能用一条命偿还，想来还是便宜我了。这辈子，我做了天大的错事，理应遭此下场。我死之后，尸体很快就会腐烂，你早些把我烧了，将我的骨灰倒在江水中。我这辈子活得太脏，好想在清水中洗洗，下辈子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容，不知是为自己的解脱而感到喜悦，还是为了安抚活着的人，“逝者已矣，而生者仍要继续。如今，我的眼睛长在你身上，你活着，便是我活着。往后的日子，你不准胡思乱想，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桃桃，我希望你们过得开心快乐。若真有来世，我定要做个从一而终的好人；我想有个完整的家，有父母，有兄弟；我想在遇见你的第一眼，娶你为妻……”
话音余绕之际，怀中之人彻底没了动静。
落心梧将颤抖的手指移到他的上唇，却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鼻息。他的胸口还是热的，心跳却已经停止了。
在生命结束的这一日，他说了最多的话，也几乎交代了自己的一辈子。
“越清——”
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响彻了整个江域。
“越清”二字，惊得船夫瞠目结舌，不觉自己手中的饭菜洒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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