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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恩仇已清,人世安宁


  “跟我走。”

  落心梧轻扯着吴玉的袖子,将他带到了后院的一块草地里,又让人找了一个大箱子来,另外还拿了一把大大的铲子。

  “给,你自己挖,想挖多少便挖多少。”

  “这是什么意思?”

  吴玉从她手里接过铲子,捏了把冷汗,只猜想她的神志是否有些不正常。奈何他一铲子锄在地上,便觉得这土不是一般的硬,若是换了贪财的人,定会以为这土下面埋着银子。

  “挖银子你都这么没力气。”

  “啊?”

  原来这土里真埋了银子!吴玉吓得扔下手中的铲子,开始大把抹汗。

  其实苏府多处都埋了银子,并且不只埋了一层,上上下下整整五层!她爹苏玉可有钱,家财多得不像话,房子里存不下就往地下埋,生怕她女儿缺钱花,真算得一个伟大的父亲。

  “你不怕我带着别人来偷你家的银子吗?”吴玉怯怯地问。

  “……你敢么?”她偏着头反问道。

  吴玉老实巴交地猛摇头,他哪敢带人来偷……毕竟小姐亲自带他来挖,他都不敢,还吓得直冒冷汗。

  落心梧看他腼腆,便将铲子递给了家丁,让家丁帮忙,挖出了整整一箱银子。

  “钱财虽是俗物,可于你和龙姗而言却是最需。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我知道长时间住在别人家里心里并不好受,所以我没打算挽留你们。这箱银子就当我送给你二人成亲的贺礼,日后你们大婚我就什么都不准备了。你看这样可好?”

  “太多了,我不能要。”

  “那……算我借你的,若是以后我败光了家底,你再还我。”

  “……”

  吴玉知道,落心梧是变着方儿地赠他银子。脸皮再厚的男人都是骨气的,他也是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能受此恩惠。

  “难道你想让龙姗跟着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神情认真起来,一瞬间好似被越清附了身,“龙姗和你都是我的朋友,不要这么见外。”

  她都已经让吴玉知道自己家里埋了银子,真的没有把他当成外人。只因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人,如今……就剩吴玉还活着了。

  “谢谢。”吴玉抬了头,不再拒绝,又补充道,“等将来桃桃成亲的时候,我再还你。”

  落心梧险些笑出声。

  他吴玉未免太小瞧了自己。如今桃桃还未及周岁,连小牙都还没长出来,要说成亲,最早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他却以为自己要花十几年的时间来凑齐银子还给她,真是傻气得可爱。

  “行,那就这样。明日我若醒得太晚来不及送你们,你们就自己走吧。反正离得不远,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

  “好,你早些回去休息。”

  落心梧点点头,差人帮吴玉安置好箱子,便不多言地回房去了。

  夜渐深沉,春雨入梦,润物无声。

  她轻轻搂抱着熟睡的桃桃,虽合着双眼,却因思及旧人旧事,心疼得难以入眠。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打湿了软枕,她也沾了一脸的苦涩和辛酸。

  ……

  此刻,凊府之中。

  烛焰旁,一只绝冷阴毒的眼睛逐渐褪去戾色。那满脸的伤疤搭配了一只独眼,看起来有些瘆人。春暖入帘,她却彻体寒冷,手脚冻得麻木。未坐多久,她便起身回到榻上,覆上厚厚的被子,仍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只蜷缩着靠在枕上,瑟瑟发抖。

  “小欢……”

  她只叫了一声,便立刻打住,才想起来小欢已经死了。对她最忠心的丫环,因为一个男人而背叛了她,所以她痛下毒手。

  想起小欢死去的当晚,她只觉背后阵阵发凉,仿佛看到小欢死时的模样,耳边也开始响起阵阵阴厉的哀求与哭嚎: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不会告诉别人。小姐,我就亲近他一次,以后他是你一个人的。” 

  “小姐,别杀我……”

  “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抱着头,一阵摇晃,阻止自己去想那个死去的叛徒,很快冷静下来。眼神空洞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她感觉愈发地冷了。

  如今,她什么都有,却唯独缺一个男人。

  可是,他死了。

  失落、空虚和恐惧,填满了她的内心。或许是因为心中惧怕,她竟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惶恐抬头,真的看到门外有个人影:

  “谁?”

  没人回答。

  她躲到床角,浑身的皮肉都在颤抖,毛孔也收缩到了极致。

  房门瞬间被推开,激进的凉风吹灭了灯台里的亮光。此时,近乎阴森恐怖的气氛吓得她快要窒息,她不敢动,不敢大口喘气,只不断地左右张望。

  “原来你也会害怕?”

  蜡烛被重新点燃,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她靠近。

  “赵肆月?”她定下心神,收敛了惊恐的神情,移到榻边,“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叙叙旧。”赵肆月表情严肃。

  “叙旧?你一个男人深夜闯进女人的房间,一句叙旧就能了事?”她说话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越清死了。”赵肆月苦涩道。

  “他不是早被你烧死了么?”她出奇地镇定。

  “我听说,你爹娘死后,你从未祭拜过。昨日我也细看了一番,你家中甚至连双亲的牌位都没有,平日里拿什么供奉?”赵肆月盯着她,瞬间岔开了话题。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不自觉降低了声音。

  赵肆月走近一步,伸手抓着她的手,极其粗鲁,重重地将她扔在地上。

  “你疯了……”她摔得很疼。

  “既不在意你父母的生死,又何谈报仇?以报仇为名,只是为了你的私欲。倘若你真在意父母亲情,我会放过你,然而事实上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虚荣女人!”赵肆月的声音十分吓人。

  “是又如何?关你何事?我们不过一起做了于你我都有利的事,你报仇,我报怨。”她站起身来,依然趾高气扬,“对,我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落心梧不也是如此,你怎么不骂她?立刻从我房里滚出去!”

  赵肆月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额头上筋络暴起,伸手拧住她的脖子:“越清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是我亲弟弟!你没有资格和别人比,你比不上。不要把别人的仁慈和忍让当成胆小懦弱,哪怕你心中能存有一丝敬畏,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丑陋的模样。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再适合不过。”

  凊筱只觉自己脖子快要被掐断,根本说不出话。赵肆月突然松手,掰开她的嘴,接连往她口中扔了三颗药丸,强行使她吞下。

  “咳咳……”她粗喘着气,一脸绝望,“你给我吃了什么?”

  赵肆月不理她,只平静地看着房外,房檐边缘的雨柱连续不断地往地面坠落。小雨不停,微风不止。

  “从我手里拿出的东西,自然只有毒,再没有别的了。”

  “是你自己害死越清,该死的人是你,关我什么事?把解药给我,给我!”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我是该死,但也要让你先死,不能再让你这般阴毒的女子活在世上害人。”

  话音刚落,赵肆月便抬腿往房外走。

  凊筱爬上前去,死死抓着他的手。

  “肆月,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要你死。”

  凊筱瞋着眼,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双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别人。赵肆月冷冷回头,甩手将她推在地上。

  “过了今晚便是春天。可惜,你活不到明日。”

  听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时,已不见赵肆月的人影……她瘫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如今,她已拥有一生一世享用不尽的富贵,连罗月楼也归于她的名下。然而,这一刻,她其实什么都抓不住,才意识到这世上竟然没有一样东西属于她。

  瞬间知道了自己非死不可的理由,她缓缓起身,跨出房门,淋着小雨往后院走去。行至寂静一角,一间阴暗隐蔽的屋子立于眼前,她推开一道门,走了进去,轻步到了榻前,坐到榻上。

  榻的首尾分别固定了两条带锁铐的铁链,还放置了一套干净整洁的白衣。她轻触床单,整个人慢慢缩到榻上,将白衣紧抱在怀里,时至此刻,那阴毒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后悔的泪光。

  “我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你送给别人……”

  她声泪俱下,可惜一切已无法挽回。到死她都不会忘记,数月前,一连十个夜晚,在这寂冷的暗屋之中,曾有多少场凄风苦雨、残酷地剥夺着那人最后的尊严。

  得不到的东西,宁愿将其毁掉也不愿成全别人,这便是凊筱。

  越清死于报应。她也难逃因果循环,终将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忏悔于她伤害过的所有人。

  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过得太漫长。

  ……

  第二日清晨。

  空中仍飘着绵绵细雨,温暖而清新的微风迎人而来,吹面不寒。

  落心起得很早,却刻意没去送别吴玉和龙姗,也许是怕了分别的场面。往后的日子,她只有桃桃了,也仅有桃桃不会离开她。

  短短一晚时间,苏府变得更加冷清,而围墙之外的世界却是人声鼎沸、喋喋不休,永远有着说不完的热闹。

  人们总是喜欢议论纷纷。

  一夜之间,凊府小姐死了。听说,她的死相十分难看。若干家产无指定之人接管,府上众人争先恐后,抢夺一空。

  最近,大街上还多了一个名为罗月的疯女人,见着男人就喊越清。

  于此,善恶终有报,谁又可逃?

  ……

  越清坟前。

  赵肆月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母亲给的手环,看着弟弟的墓碑。

  “你就那么恨娘?还是恨我,不想和我做兄弟?”他伸手轻抚墓碑,心里还有好多事想不明白,“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却到死都绝口不提,天底下哪有这么倔的人?倘若早知道你是我弟弟,我绝不会伤你半分,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瞬间哭得软弱,双唇颤抖,“对不起……”

  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亲人,这是多么惨痛悲哀的经历。

  自己明明答应了母亲,会竭尽全力找到弟弟,会把他接回家,会好好照顾他、疼爱他……最终竟残忍地杀了他。

  此刻,他全然不知、自己策划复仇那么久,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了给亲人报仇,所以杀了自己最后的亲人。

  在此长跪了几个时辰,他缓缓站了起来,将手环轻放在坟前,拖着沉重的双腿,转身背对墓碑,渐行渐远。

  人生的最后一程,通往他父母的坟墓。

  数日之后,秦青、赵成坟前。

  风尘仆仆赶赴此处,赵肆月将手中的利剑放到泥地上,跪在母亲面前,模样凌乱而沧桑,还表现出几分不敬。又转头看向父亲的墓碑,他依然不敬。

  那日,越恒虽没把话说完,可他已经意识到上辈人的恩怨纠葛,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父母的为人。

  “娘,我找到弟弟了。可我杀了他。”他目光极冷,眼泪却不争气地掉出来,“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我是在越家出生?您既是越恒的妻子,又为何与我爹走到一起?您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对着父母的墓碑大吼大叫,眼睛通红,肿胀得明显,可心里积聚的痛苦没有减轻半分,这份痛苦来自于失望和懊悔。

  “我骂他是畜生,其实我才是,我都干了些什么……”

  他跪着朝前迈进,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他拿起地上的剑,绝望地看着这两块熟悉而陌生的墓碑:

  “爹,娘,此刻我真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可悲至极的笑话!你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是非对错,谁因谁果,请你们一并与孩儿说说,一并说说。”

  最后一滴泪落下时,他已挥剑割向自己的咽喉,瞬间血溅三尺,染红了两块墓碑……

  他曾一度认为,自己所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更从未因报仇杀人而感到内疚。如今他选择挥剑自刎、横尸荒野,只因无法原谅自己对亲弟弟的残忍。

  来世,他真的很想有一个弟弟。

  ……

  至此,恩仇已清,人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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