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水星罗极目四顾，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宫阙亭台，还是平地假山，都只有很单调的灰色和白色，几乎见不到艳丽的色彩，就连所见宫宇也远不如喜见城里的富丽堂皇巍峨气派，显得很是朴实，她颇觉诧异。

　　“星罗，你生在欲界天却能化生，肯定有些奇遇。”不离不甘寂寞，兴致勃勃地与她说话。

　　水星罗突然想起她在大梵天醒来前那些惨痛的梦境，心底冒出来一个念头：梦里那些都是在她身上真实发生过的，就如同她在清醒时脑子里闪出来的那几个片段一样，它们之间是连贯的。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身子也随之抖了一下。

　　“你怎么啦？”不即看向她，关切地问道。

　　“那些遭遇有那么不堪回首吗？算了，你别想了，我不问了。”不离见水星罗反应有点大，急忙摆手说道。

　　“没什么，在这一会儿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莲花化生。”水星罗勉强笑着说，心想多半是师父所为，但这却不能跟他们说，她也不算骗了他们。

　　不即和不离交换了个眼色，心意相通地想着尽快帮助她满足回去的心愿，加快了速度向着无忧宫飞去。

　　无忧宫不同以往的宫门洞开，门口竟破天荒地有了几个童子规规矩矩地站着把守，阶前庭院里的优昙婆罗花开得像漫天的星斗，美得如梦似幻。

　　“无忧宫有三界外贵人降临，我们来得不巧！”不离担忧地望了水星罗一眼：“只能等贵人走后再进去拜访。”

　　“星罗的时间耽搁不起，得想想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不即眉心紧皱，脑子飞速转动。

　　水星罗望着满院的优昙婆罗花，心中忽地一动，胸有成竹地提议：“要不我们进去吧，不妨事！”

　　“你确定？”不即和不离齐刷刷地望向她。

　　这时，无忧宫门口的几个童子已经走近前来，一个年纪稍长的童子口齿伶俐地说道：“长老让我们在门口恭候三位，有请！”

　　无极长老如何得知他们三人来，且派了童子相迎？不即和不离目光奇异地打量着水星罗，两人猜想，多半是她与三界外的贵人有些交情，以至于无极长老对他们几个都礼遇有加。

　　童子把三人带到止观堂，设了座，轻声告退出去。

　　止观堂阔朗简洁，寂静无声，半晌也没个人影出来，三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出声交谈，只得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方听一人畅怀大笑着说道：“哈哈，五万年来第一次赢你一子，终究是你那徒儿让你挂心了！”

　　三人循声望过去，这才留意到在几扇屏风后面还有一个天台，有两人正在那里对弈。

　　“你们几个娃儿快过来罢！”还是那个声音，这话却是对他们说了。

　　水星罗尚在犹疑，不离扯了下她的衣袖：“无极长老让我们过去，快走罢！”

　　三人转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方圆数丈的平台凌空而居，三面云海茫茫，广阔无边，偌大的天台上，只有一盘就地而画的棋盘，黑白棋子大如拳头，对弈的两人席地盘腿而坐，棋局已毕，两人很轻松地在闲谈。

　　面对着他们的那人，笑眉弯弯，眼睛像一潭深泉，一袭粉色长袍松松的拢在身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来也怪，那非常娘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倒是无比风流潇洒。

　　水星罗暗自揣测，这大概就是无极长老了，非常的名不符实，与此前遇到的无常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物。

　　不即和不离已在旁边恭恭敬敬地行大礼，水星罗也依样学样地拜伏下去。

　　背对着他们的那人始终没有转身，看那青色的背影，水星罗觉得有些像师父，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当中，即便是熟悉也有很强烈的距离感，她亦不敢有所反应。

　　“都起来吧，别在那儿假模假式的。”无极笑眯眯地招呼他们，随即交代不即和不离：“你两小子尽会给我找事，这次就罚你们给我守上一个月的宫门，下去罢！”

　　水星罗心里纳闷，不即和不离还什么都没说的，无极长老怎么就罚了他们了，正待为他们分辨，只见两人已忙不迭地拜谢，满脸喜孜孜地转身出去。

　　不离在百忙之间还朝水星罗比了个口型：后会有期！

　　水星罗一头雾水：无极明明说是惩罚他们，怎么他们反而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好处？转念思及无常不按理出牌的手段，想来名字带“无”字的，行事都是同一个路数，便也释怀。

　　“叨扰多时，这就告辞！”青色的背影这才站起身来，朝着无极拱了拱手，转身面对水星罗，澹然说道：“走罢！”揽住她的腰，倏忽从天台上跃入茫茫云海之中。

　　水星罗有一阵晕眩，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她双足已踩在坚实平滑的地面上，只觉遍体生凉，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冰山面前，冰川纯净幽深的裂缝里折射出夺人心魄的蓝光。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气温，身侧还是同一个人，水星罗脱口而出：“北极冰川！”她想起了在此地结束生命前的那一幕。

　　揽着她从九重天一跃而下的那个人，正是司震，水星罗还没从与师父在大梵天重逢的惊喜中醒过神来，已迅速跌落到那段让她只想结束生命的记忆当中，一瞬间，孤苦寂寥，失落绝望的感觉把她攫住。

　　“师父！”她本能地依偎着司震，试着寻找一点温暖和依靠。

　　司震揽着她，目光停驻在冰川之间的某一处。

　　“我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水星罗喃喃地说道，更多的记忆如潮水般从脑海里奔涌而来，有前世的，有今生在天宫的。

　　司震不动声色地抚了一下她的后背，她的情绪慢慢平复，遗憾地说道：“如果是现在的我置身于当时的境况，绝对不会去寻死，天下那么大，任由驰骋，有意义的事情那么多，都可把身心交付，那时怎么就只会躲在一个幽暗的窄缝里哀哀自怜呢？”

　　司震收回目光，碧青的双眸温柔地凝视着她，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如此甚好，你该向过去告别了！”

　　水星罗不明所指，疑惑地望向他，接触到他目光中的温柔之意，心情突然变得愉悦，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道：“前世总是听人说，上辈子拯救了地球，这辈子才会遇见谁，能遇见师父，我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全宇宙。”　

　　司震满含深意地望了她一眼，当下也不多言，只是抬起手，掌心对着方才目光停留之处，不一会儿，一具冰棺破冰而出，朝这边飞速移来，轻轻地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水星罗定睛一看，冰棺里的那位姑娘活脱脱就是另外一个自己，眉眼如画，鼻梁高挺，长而卷的睫毛根根可数，只是没有生机，更缺少灵透之气。

　　“这是已经死过去的那个我吗？”

　　她情不自禁地跪下身子，试图去抚摸姑娘的脸蛋，刹那间，冰棺碎裂，她伸手便触摸到了那冰冷的脸颊，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心头巨震，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出。

　　“嗯，那是你用过的身体，我当时只能带走你的慧命。”

　　司震语意中带着悲悯之意，他在无数无量劫以前，也曾是有肉体凡胎的生命，很受肉身的拖累，要忙着给它找饭吃，找衣穿，要找一屋给它遮风雨保安全，等到稍有宽裕，六识又萌生出新的欲望，始终没有空隙去观照自己的内在，不能明心见性，在色相世界兜兜转转，在苦难中轮回，等到有遭一日，终得修炼到摆脱肉身束缚，却也难免如水星罗今日这般顾影自怜，恋恋不舍。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师父，我的灵魂会去往何处？”水星罗止住泪，细心地把那具身体脑门上的一缕发丝理到耳后，轻轻地抚过它依然光洁的额头，方才收回目光，神情复杂地问司震。

　　“自尽的人，灵魂没有去处，只能在阴暗的角落东躲西藏，就算因缘际会能够打入六道轮回，也只能是进入修罗道。”司震澹然说道。

　　“难怪得我会与阿修罗王两次交手，还差点死在他手上，原来是有着这样的因果。”水星罗喃喃说道，心里庆幸师父以一个全新的身份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司震把手负在身后，默不做声。

　　“师父违背因果，把我带到天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水星罗心念微动，着急地问道，她一激灵间想起来，司震当时收走她的灵魂，出离六道，那是逆天而行，即便他身份贵重，恐也难脱天道惩罚。　

　　司震碧青的双眸凝视她半晌，眼底浮现出一丝让人难解的情愫，终于，他缓缓地说道：“那是我本来就打算担起的一份责任，谈不上代价。”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12659/584820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