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
山道上,薛宁握着二粒大师的信纸沉默了很久,清风徐来,吹在他那双极好看的眉毛上,舒眉一展,手中的信纸竟也随晨风飘去。
薛宁想下山,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看下那传闻中的桐宫,想去看看桐宫下那棵师父儿时玩耍的青藤树,是不是还在那里,他还想去找找明空师姐,因为师姐已然是他唯一的亲人,何况还救过他的命。
薛宁是这样想的,便这样做了。
他开始回破庙收拾细软,拿了一些自认为贵重的东西,便开始下山。
下山路上,薛宁走过溪畔想去跟大黑鸭告别,却发觉大黑鸭早已不在,只是放木桶的杂草边上,留下了几根黑羽,便没了踪迹,薛宁走过去拾了两根黑羽,放在包裹里,算是留个念想,然后回过头对着生活了十三年的破庙,默默行了个注目礼,便开始下山。
……
……
长安城的路很远,要从姑苏城穿过一条极其荒凉的大漠,便是荒原,越过荒原才能进入长安城。
姑苏城是一座水城,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渔夫和浣纱女,交通工具自然便是一些竹排和小船,但是要越过一大片极深又不好走的荒漠,需要的是一匹极有生命力的好马。
马贩子看着薛宁摸着枣红马的样子,有些吃惊,衣着朴素的僧衣,一看就不像有钱的主,便有些没好气地说道,“干么呀?没钱就别乱摸。”马贩子呛着烟杆子,有些暴躁,“你知道我一天要搓多少才马背么?”马贩子觉得又是平日里那些故意装大爷的地痞无赖,“就是被你们这些穷人给脏的。”马贩子抖了抖手中的烟杆,准备要去敲薛宁的手,薛宁潜意识地把手往后缩,慢慢地从发呆中缓过神来,好像一直都没在听马贩子讲话,只是觉得这匹红马长得特别好看,竟呆呆地看得有些出神,“大爷,这红马怎么卖?”
马贩子有些恼,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一般,“这马老子不卖!”马贩子谅薛宁也拿不出什么钱来,竟说得这般有底气。<>
然而,薛宁并怎么生气,只是神情平常地从袖口取出一锭碎银,捧在手心里,有些羞涩甚至于有些腼腆地说道,“二两银子够么?”薛宁极认真又无辜的表情,好像是在说,不够我这里还有。
“够够够!”马贩子忽然神情微喜,脸上敛起笑哈哈般的笑容,接着递过来的碎银,心想原来是个二愣土财主,“大爷您早开口嘛,瞧我这张嘴,耽误了您老这么长的时间。”马贩子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多不好意思啊!”
薛宁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见马贩子忙声摆手,似笑非笑地说着,“大爷我懂。”马贩子眉间微挑,喜色道,“现在的土豪都喜欢装穷找刺激。”然后嘿嘿一笑,“我懂,这不找刺激来了。”
薛宁一阵无语,只等红马的手续办完,便骑上红马,扬尘而去。
“大爷您慢走呀——”马贩子对着薛宁远去的背影哈着腰,极恭敬地笑着,然后在转瞬间脸色微变,啐了一脸星沫子,“呸!又是个游手好闲装土鳖的龟孙子。”
薛宁骑着红马已经跑出去好几百米的路,忽然重重地打了喷嚏,只觉得有些秋凉。
为什么薛宁会突然这么有钱,其实有钱的并非薛宁,而是明空师姐。那天临走时,渠道明空师姐的房间里收拾遗物,赫然发现床头底下藏了一个木头箱子,里面竟然足足有一百两之多,薛宁从来都没见到这么多钱,只觉得放在破庙里不安全,临走时便带了出来,想着哪天遇到了师姐便还给她好了。
夜已深,薛宁找了间客栈投宿了一晚,想着明天便要进入荒原,便有些紧张,然后又开始念了几遍佛经,便睡了去。
第二天清早起了床,由于挂念新买的红马,便下楼去喂红马吃草料。
偶然发现两个店伙在大声呵斥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头上戴着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嘻嘻而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西牙,跟他现在身上的模样,极不相称,眼珠子漆黑发亮,非常灵动。<>
一个店伙叫道,“干甚么?还不给我?”那少年食指戳了戳鼻子,“哼,走就走。”刚转过身去,另一个店伙叫道,“把馒头放下。”那少年依言将馒头放下,但白白的馒头早已印上黑黑的两只大手印,一个店伙顿时大怒,挥拳过去,那少年矮身躲过。
薛宁见状,便知道是那少年饿得发急,忙抢上去拦住店伙,“:店家,不要打了,这馒头我买下了。”说完便捡起馒头,递过少年。
少年接过馒头,“这馒头做的不好,可怜东西,送给你吧。”说完便抛给门口的癞皮狗,那狗见状,便扑过去大嚼了起来。
店伙们此时已有愠怒,只是收了银两,不好做声,“可惜,可惜,大好的肉馍便喂了狗吃。”说完便各自散去干活了。
薛宁也是一脸惊讶,然后回桌开始吃饭,那少年也跟了过来,站在旁边侧着脸看着薛宁吃饭。
薛宁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也来吃,好么?”
少年二话不说,便坐了下来,“好呀,我正想找个伴.”薛宁愣了一下,便唤了店伙过来加菜,青菜豆腐肯定不会合少年的胃口。
店伙走了过来,看到是那少年,有些冷冷地说了声,“大爷你吃什么?”
少年看到店伙的态度,忽然发作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穷,吃不起你们店家的菜。“
店伙有些不乐意,“爷,只要您点得上的,我们都帮您做出来,就怕到时候没人帮你买单罢了。”
那少年看着薛宁,“小和尚,是不是我今天吃多少,你都做东?”
薛宁看着少年那般认真,回了一句,“当然,当然。<>”
“好!”少年极满意地敲了敲桌子,“喂伙计,我和大师都吃素菜,不沾荤,就随便来点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
店伙一听吓了一跳,这都说得什么鬼,完全听不懂的节奏,冷笑道,“大爷这是要甚么果子蜜饯?”
那少年说道,“这种小地方破客栈,好东西谅你们也弄不出来。”少年顿了顿,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样吧,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你挑最近时新的,咸酸要砌香樱桃和姜丝素梅,不知道这么买不买的到?”
少年正眼都没有瞧店伙,“至于蜜饯吗?就是玫瑰金桔,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店伙听那少年说的十分在行,不由收起小觑之心,“好的大爷,立马就去。”店伙应声而去,害怕那少年再说出一些自己也不懂的菜谱,便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薛宁听完微微一笑,自小就饱读道藏的人,对世间之事了解甚多,听到少年口中侃侃而谈的言论,也不得不佩服起少年来,“小兄弟,你真了不起。”
只见那少年嘻嘻一笑,极不好意思地将破皮帽正了正,“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不算什么。”
薛宁会心一笑,场间顿时活跃了起来,吃着刚端上来的素菜,更加天南地北地谈了起来,“我叫薛宁,是个俗家的和尚。”
少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我叫白初见。”高高兴兴地跟薛宁喷了下茶杯,“你可以叫我小白。”
薛宁也拿起茶杯碰了碰,不小心碰到那少年的手,只觉得指尖轻柔,甚至有些好摸,不免心中有些触意,再看看灰头土脸的面容竟是那般的清秀,脖子上的白皙竟和脸上的黒脸形成鲜明的反差,薛宁只是一瞬,便开始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更加喜欢这少年,便又开始谈论了起来,“我要去长安,你呢?”
少年有些高兴,“我也是。”
“那我们一起走。”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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