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孽镜台前
“乾隆爷，请了。”
乾隆定了定神，见面前二鬼差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鄙视，心下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不多言语便跟着走了。那二鬼差心中默想，自家上峰果有先见之明，让这不可一世的乾隆皇帝做了几年孤魂野鬼磨一磨性子，日后也好服帖听话。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自此对自家上峰更加敬服。
乾隆跟着二鬼差自天光行至天暗，终于在一晦明相接处停下，等了片刻，只听水声奔腾，须臾间面前便涌来一道河川。那滔滔江水气势雄浑，宛如泰山压顶般袭来，那等大自然令人畏惧的力量令乾隆几乎忘却了自己已经是鬼的事实，惊骇地后退了两步。
再听得那两名鬼差哈哈大笑，乾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心中又气又羞恼，所幸多年为帝，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刻入灵魂，倒没让鬼差看出端详，否则这两位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有苦说不出。
只见那鬼差之一一抬手，奔腾咆哮的河川顿时停下，另一鬼差摸出一支骨笛吹了两声，便有一叶扁舟飘荡而来。二差携了乾隆上船，其中一个促狭的还调侃道：“可站稳了！若是掉下去管保被一口口吃掉！那些鱼儿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你！”乾隆气极，吹胡子瞪眼地还没待发作，就被鬼差冷哼一声顶了回来：“你如何？告诉你，这里可是地府！”
他只得忍了，心中暗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到了阎王爷面前，他定要告这些刁奴一状！
忘川的水很急，船也随波逐流，颇有些颠簸。不过盏茶时分，河川便流入一片黑暗之中，再次亮起，却已入了某地下溶洞般之处，四壁俱散发着红色的荧光，就连已然变浅变缓和的河道之中也长满了红色的水草，更不必讲两岸大片大片的红色植物。
一时到了码头，有几个青面獠牙的小差来迎，见了两位押解乾隆的鬼差甚是恭敬，“甲大人、乙大人二位可回来了！阎君一直在问呢。”
“正主已带到，我们这便去复命。”甲大人收了嬉笑神色，肃然起敬道。回身，二鬼差也正经了许多，冲乾隆道：“乾隆爷，阎君相候，请。”
乾隆冷哼一声，理理衣衫昂首阔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他还一心想着到阎君面前告状，根本听不到身后那几个小差的窃窃私语。
“他就是永小璂的爹啊？长得还真像，不过他讨厌多了。”
“就是就是，一看就是个坏爹！还当这里是阳间呐！瞧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永小璂的功德真是浪费啦！”
秦广王处理完一日公务，闻听乾隆魂魄已至，冷笑两声，也不以为意，倒是唤侍从送上美酒以解消困乏，又同判官等属下喝酒聊天，优哉游哉。
于是乎，乾隆期待的良好待遇也没有实现，他的到来不过令秦广王抬了抬眼皮子罢了。
“阎君这般对待人王君主，未免失礼了吧！”乾隆心中有怨，怒极反笑。
“哼！人王君主又如何？自本王掌管第一殿，你这样的一朝君王没见过一百也有八十！”
乾隆语塞。
倒也的确如此。从古到今的帝王将相不知凡几，在阳世自然是万人之上，可到了阴曹地府，凡间的荣华富贵都尽数抛开，也不过一介凡人，说不得还没有哪个大善人的待遇好。
“爱新觉罗弘历，莫要以为本王错待了你。你爷爷和父亲来本王这里也不过是站着听判。怎么，你倒觉得自己比父祖金贵不成？”
乾隆登时冷汗如雨下，口称“不敢”。
“你莫作此态，口称不敢，其实心中不以为意吧？恐怕你还认为自己生前功绩丰绰，强过父祖？呵，真是可笑至极。”秦广王似乎很讨厌乾隆，懒得和他多说，摆摆手道，“判官，念给他听听。”
“是。”秦广王身侧一位白面长须书生出列应声，自案上取了书册，翻找数页，朗声念道：“爱新觉罗弘历，康熙五十年生人，系爱新觉罗胤禛之子，在位一甲子，性好……”
乾隆侧耳一听，竟是阴司对自己一生之评判。只是这评判并不如他所想，倒令他越听越气愤，到得判官念到“不仁不义不孝不慈”八字时，不由得怒目而视，厉声呵斥：“都是一派胡言！朕何曾听信谗言加害忠良！何曾不孝不慈！”
“哈哈，看来那几载孤魂野鬼的日子也没教你清醒！”秦广王冷笑着拍了拍手，“带他去孽镜台前自己看吧！”
说吧，他起身离去。乾隆身旁原本垂手恭敬立着的鬼差立时不由其分说将他双手一叉，“抬”到了孽镜台前。
孽镜台并不大，台高丈许，镜大十围，上有一横匾，大字如斗，曰：孽镜台前无好人。
乾隆犹自挣扎，却被压着一幕幕看去：
他看到自己初初登基时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丧父的悲痛被掌握大权的喜悦压过，甚至连二十七天的丧都不想服，称什么“心丧三年”，尚未出孝就和妃子宫女滚在一起。
他看到自己为独掌大权，或降罪贬谪，或大开杀戒，让朝中多位重臣不得善终，其中不乏一路扶持自己上位者，过河拆桥不过如此。
他看到自己口中说着最敬爱皇后，却在她孕期及病重之时宠幸皇后宫中的侍女，令皇后背身呕血；他也看到自己借着皇后灵前发作了两个儿子，令他们郁郁而终。他更看到自己所喜爱宠幸的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背过自己又是如何的残忍，甚至……连他看了都心惊。
他看到自己宠幸佞臣，将科考大事交给佞臣操持，却造成江南舞弊，士子激愤告状却被下面人一手遮天，江南血流成河，而他懵然不知，和佞臣贼子微服出宫，玩赏女人玩器物。
他看到自己每每倾倒于梨花带雨的爱妃裙下，对那强项令一般的继后不假颜色；他看到自己对他唯一活到成年的嫡子百般苛责，有事无事都要呵斥一番，连带整个皇宫上下都不把这孩子放在眼中，宫中如是，出宫建府如是。
他看到自己数度南巡，沿途的官员们不舍得贪到手里的钱财，又要粉饰太平，便将流民乞丐驱到荒芜的田间村落，流民有的饿死冻死，有的泯灭人性，如蝗虫过境，烧杀抢夺。
他看到自己荒唐到要白龙鱼服去花魁船坊过夜，被皇后削发明志以死相拦，却大发雷霆，将她一切权力和地位褫夺，任她过着清苦的修行生活。甚至于她们母子哪怕死了，也得不到他的一丝关注，更得不到应有的尊荣。
他看到自己晚年越发懈怠，为博一个十全老人的名头，对贪官污吏一再优容，却对任何企图觊觎王位者更加严厉，宁杀错，不放过！文字狱一起，血流成河。
“不、不……”随着一幕幕闪过，乾隆早已经没了刚才的气愤和傲慢。不知何时那两个鬼差已经松开他的手臂不再压制着他，可乾隆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也没有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佝偻着跪坐在地……
半晌，乾隆才缓缓起身，轻声问身边的两位鬼差：“朕……朕的儿女和、和皇后如今何在？”
甲大人闻声笑了：“倒算你还有几分良心。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本大人顺便让你看看你那些爱妃美妾好了，省得乾隆爷您惦记。”
他倒是时刻不忘揶揄乾隆几句，说着一挥手，孽镜台画面一转，却是乾隆儿女亲眷转世的景象：
永璜转生普通农家，永琏转生京畿一四品官之家，永璋……
一一看去，这些孩子们竟没有多少入了高门，不过倒也一生顺遂。因着转世时男为女、女为男，他有几个女儿倒做出了些成绩，光宗耀祖。
可惜光耀的已经是别人家的门楣。
而他曾夸耀为贤后的孝贤皇后，宠幸无比的高氏、魏氏等人，无不要在各殿大小狱中受一番苦楚，洗清罪孽后方可再世轮回。
可看来看去，偏偏没有见到永璂和那拉氏。转世为人没有，地狱受苦受难也没有。“永璂呢？皇后呢？他们哪里去了？！”
乾隆一时慌了，他不敢设想，难道没有享祭的继后母子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哼哼，现在念起人家的好了？真是……”甲大人冷哼着，却不欲多说什么。“跟上！真不明白你这样的爹小永璂干嘛要这么上心！”
乾隆一震，“他……还在地府之中？为何？！永璂从未做过恶事！”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这个儿子自小就不同于他那个狠辣的额娘，反而是善良到有点儿心慈手软的地步。因着这个，他也更是不喜皇后母子——皇后自己做尽恶毒之事，却把一个好好的阿哥教的天真不知事！善良近乎懦弱、正直近乎迂腐的儿子在皇家有什么用！
可如今，他多么珍重这份善良和正直，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一手毁了这一切。
回以他的，只有一声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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