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缘旧梦

　　“朕其实……”难以抑制的汹涌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乾隆激动地开口，想要诉说他的悔恨。

　　是的，他已经后悔了，不只是在驾崩后做孤魂野鬼的日子里。他早就后悔了。

　　乾隆不傻，满朝满后宫的歌功颂德，他没傻到听不出真假。或者会小小得意于那些奉承，但绝非沉迷，否则他的皇位早不知道几易其手了。

　　自她走后，午夜梦回时分，当他后悔于当天做的某件错事时，难免想起那拉，然后难得坦然地承认，她和永璂，是自己内心最后悔如斯残忍对待的人。

　　然而话到了嘴边，乾隆心头又涌上一股疲惫。到了这个地步，再说这些话未免太矫情，甚至让他觉得羞赧。

　　叹了口气，他转了话题，正色问：“你可知道永璂和阎君做了什么交易？关于……关于我的。”

　　那拉这才正眼看向乾隆，眸中蕴着几分讶然。

　　“你问这个作何？”她轻问，声如坠玉般清亮。

　　弘历，你想知道什么？知道了又能如何？

　　“作何？”乾隆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有些生气，“朕还不至于让他为朕牺牲！”

　　“哼！是吗！永璂被你牺牲的还少吗？！”那拉闻言大怒，这些年的平和被她抛到了脑后。

　　削发被禁的那些年，那拉渐渐消散了对乾隆的怨恨，只剩下了对自己的恨。在地府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早就决心把前尘旧事放下。

　　甚至，永璂用自己所有的功德换了让乾隆转世为人的机会，那拉也没有反对，即使她知道结果是儿子将在地府继续待上几百年，而她却得在几十年后转世重生，母子下一世再无相见的可能。

　　可是如今乾隆轻巧又堂皇的话让她怒火蒸腾。他根本就不明白永璂付出了什么！永远如此！从来如此……

　　“你走吧。”那拉全身的力量和愤怒突然间被抽走了一般，软弱无力地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便颓然地靠在凉亭的立柱上。

　　“吉兰泰，你不相信朕……是了，朕、我也早就失去让你信任的资格。不过今天不——”不会了。不会是今天。

　　满心悔恨的乾隆闭着眼睛开口：\"吉兰泰，朕后悔了，如果能重新来过，朕一定不会那么蠢…朕多希望有机会重新来过，给你和永璂至高无上的尊荣宠爱——\"

　　\"够了！\"那拉猛地站直了身子，眸中满是失望。\"弘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从来没有想过独宠六宫，永璂也从没想过要把所有兄弟踩在脚下。呵…是我缺乏眼光还是你变了？你以为当年我求姑母进宝亲王府做侧福晋是贪恋你准太子的身份吗？如果真是如此，我为何要劝你顶撞你落个六亲不认孤家寡人的地步！\"

　　那拉痛苦地跌坐一旁，那些压了几十年的往事浮上心头。

　　五十五年前，乌拉那拉家的嫡小姐正值豆蔻年华。她很快就要参加那一年的大选。虽然族姑母贵为皇后，她怎么都会被指个好姻缘，但大抵读了些书，她无法像其他满人家姑奶奶一样简单地看家世、看官职和长相，她想要嫁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过年，堂兄来家中做客，对四皇子宝亲王赞不绝口。言及宝亲王在江南赈灾款贪污案中如何机智果敢，如何受民爱戴，如何气定神闲地和朝中阻挠力量——特指三阿哥——周旋，如何令严肃认真的万岁爷暗自称赞。

　　别的也就罢了，吉兰泰知道万岁爷雍正可是很少夸奖皇子们的——见过九龙夺嫡，雍正爷有些看不上小字辈儿。无疑的，他老人家的夸奖就可信又可贵得多。

　　雍正没有几个活到成年的女儿，那拉皇后更是膝下荒凉，吉兰泰的父亲佐领那尔布七拐八拐地攀上了那拉皇后的亲，那拉皇后虽然没说过，可却实在喜欢吉兰泰的性子，倒也常宣她进宫去陪伴。

　　弘历成了吉兰泰心里的英雄。于是从那个新年开始，少女情窦初开，她时常咀嚼家里人关于弘历的只言片语，在心中描摹他的形象。等有一天，皇后问她属意怎样的男子，她一时勇气迸发，答出心中所想所愿。

　　她还记得皇后姑母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幽幽叹息。

　　时也命也。

　　她后来才知道，阿玛希望她嫁给宝亲王这个隐形太子，却也知道她生性倔强，若不是心甘情愿，恐怕进了宝亲王府也不会对家族有好处，反而会招来祸患。所以阿玛找堂兄\"无意中\"赞扬弘历，又让家中人暗暗配合。

　　姑母知道阿玛的安排，并不认为弘历是她的良配，才会问她的意思，若她不愿，说不得违拗家族也会为她做主，可惜……

　　\"我没想过要做妲己赵飞燕之流。你若许我椒房独宠，与当年独宠高氏、魏氏又有何分别？\"那拉定了定神，淡然道。

　　\"朕——\"乾隆更加诧异，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那拉。

　　\"是的，阿玛，\"不知何时永璂出现在亭外，\"我和额娘所求的，是英明的君主，负责的丈夫，仁慈的父亲，仅此而已。\"

　　乾隆转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萧瑟和决然，倒让鬼差甲挑了挑眉头，侧头冲伙伴小声道：“看来咱们这位乾隆爷倒还有点儿爷们儿气概。”

　　“能稳稳当那么多年皇帝，你以为真就那么不堪？走吧。”鬼差乙拍拍同伴的肩膀，追着乾隆一同向威严庄重的阎罗殿而去。

　　秦广王闻听乾隆又折回来了，倒有点小小吃惊。

　　他放下手中的葡萄，拍拍手轻松地问：\"如何，该看的也看了，想见的也见了，你也该去应去之地了吧。\"

　　乾隆慢慢抬起头，直视着秦广王，分外平静道：\"无论永璂和你交换了什么，我都不需要。\"

　　\"哦？可是当真？\"秦广王坐直了些，来了兴趣，\"你可知若是没有永璂的十世功德，你可要在冰山地狱、血池地狱、舂臼地狱走一遭？寡人可是怕你受不住呢！\"

　　乾隆打了个寒战，内心一颤。\"为何？！朕乃人王君主，便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是为了国家朝廷！帝王乃天授，身有龙气，朕不信历代帝王皆要受地狱酷刑！\"

　　\"倒是惯会花言巧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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