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人

　　车厢外，乾隆皇帝脸色数度变幻，想要破口大骂，却也不知道该骂谁才好。

　　不行，福家兄弟的处罚太轻了！！！

　　还有魏氏……

　　他眯起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行了半个多时辰，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各种韵律十足的叫卖声传入耳中，许浩唇角的笑容渐大起来。

　　“没有虫儿海棠——多给嘞——赛糖的柿子像喝蜜”“胡荽哎、辣青椒喂、胡瓜哎、大苤蓝来哟！蒜来嘿、韭菜、葫芦嘞、夏冬瓜、胡芦菔、扁萝卜哈，嫩了芽的香椿、腌雪里红哎、腌疙瘩头哎……”

　　一唱三叹，老北京叫卖声独有的韵味儿就出来了，让许浩听着觉得亲切。说起来，上辈子他也是个胡同小孩呢。

　　挑了帘子跳出车厢，许浩站在车弦上环顾四周，市井的气息令他心情舒畅。

　　不过……

　　“阿玛，你带我们来这儿是？”这种过分市井的氛围可不是乾隆的菜。

　　“十二乖，这里有个大夫医术高超，朕，咳咳，真的很有本事，阿玛想让他给你额娘看看。”

　　乾隆确实不怎么喜欢这种地方，只是这里有一位市井名医大隐于市，为了让对方能够说真话，乾隆才会带着老婆孩子打扮成普通人到这里来就诊。

　　吸取了上辈子某些出游中因为鞋子被人发觉身份的惨痛教训，这一次乾隆皇帝直接让人从外面由头到脚采买了所有行头，然后又刻意压住自己的气势，这么一来倒也挺像个普通京官儿。为了不暴露身份，皇帝特地没有带太监在身边。

　　许浩愣了一愣，心头溢出一丝喟叹。乾隆这才算是真正把那拉氏放在心上了吧。

　　满人家的姑奶奶倒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那拉氏在车内听到乾隆的话，自然也是心头一阵难言滋味。听闻乾隆唤她，一时间想要压下复杂情绪，可她不通此道，不免跨出车厢时脸上带了几分。

　　乾隆却并不怪罪，反而觉得皇后真实得可爱。

　　过去他受到的教育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甚至，臣子连怨怼都不能有。可是做了几年孤魂野鬼，他早就知道以上思想纯属扯淡。对人家不好要人家的命还得别人感恩戴德，算了吧！

　　所以，令妃等几个妃子故作大度善良毫无怨怼的姿态令乾隆恶心又心惊。如此一来，爱憎分明情绪都摆在脸上的那拉皇后倒令乾隆更是觉得好。

　　乾隆全当没有看到皇后脸上的复杂神情，亲自扶那拉下车。

　　眼见乾隆脑抽地带着一脸慈爱要过来抱自己下去，许浩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跳下车辕。“阿玛，名医就住在这里吗？”名为“杏林堂”的医馆倒是白墙黑瓦外形优美，门前也干净整齐，只是这周边环境实在太难以形容：东边是猪肉摊子，西边是……棺材铺？！！

　　这是要患者治好了就去买肉吃庆祝，治不好就直接拉去埋了？

　　这位名医可真是……口味独特啊！

　　许浩嘴角抽了抽，乾隆因为闻到生猪肉味儿和鸡屎味儿而皱了皱眉头，那拉皇后也用帕子轻掩口鼻。

　　虽说紫禁城排水系统太差一到夏天臭气萦绕，明清两代皇帝已经习惯了，可是养尊处优夏天一到就跑出去避暑的乾隆还是被恶心到了。许浩默念着“废柴乾隆”，一面牵着乾隆和那拉的手快步往医馆里走。

　　医馆内人来人往，却一点也不喧闹嘈杂。细细一看，原来有几个穿着葛布长衫的小童子跑来跑去维持秩序，引导病人。不算很大的院子被分成了三部分，堂屋是诊室，左侧是药房，右侧是候诊室兼煎药处。

　　许浩心中一动，这种格局颇有现代中医药医院之风，不知这里的主人是思想前卫还是……

　　乾隆这一行人进了医馆，自然有小童子立刻注意到并迎了上来。“这位老爷，可是要看诊？这里人多杂乱，且还有数十位病患候诊，不妨随小子到后堂暂歇。”

　　这位小童子不过九、十岁，逻辑清晰口齿伶俐落落大方，倒真是这医馆主人教导有方了。

　　乾隆微微皱眉，有些不爽快。天下除了他爹和他爷爷，还没人能让他等。不过之前也打听过这大夫的脾性，知道他就是这么软硬不吃，加上他们也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微微颔首，带着老婆孩子往后走，顺便给了贴身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心领神会，退出去调派人手暗中将此医馆围个水泼不进。

　　医馆后院颇为精致，说实在的，在外面真看不出来猪肉铺子和棺材铺子中间能有这么一块儿风雅之地。院中松柏常青，枝丫遒劲；又有百花争艳，香气盈人。端上来的茶是今年的新六安瓜片，饮过唇齿留香，就连茶具也是汝窑的贡瓷。

　　再看看屋中摆设，竟有不少是传世名品。乾隆和那拉俱是暗自皱眉——这大夫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浩对古玩玉石一窍不通，自然也不了解帝后的想法。他只觉得这房间挺舒服，令人放松。侍卫一一试毒后，三人喝喝茶吃吃点心，一盏茶过去，还不见有人来，乾隆等得心焦，使个眼色让手下去看看情况。

　　既然那小童子能看出自家三人非富即贵，那么此间主人就真的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

　　那拉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对一切都似乎并不在意。

　　侍卫匆匆赶回，在乾隆耳边轻声汇报。

　　“什么硕亲王府？富察家？富察家何时封了王朕怎么不知道！”乾隆一听大怒，好在他还知道目前是白龙鱼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

　　许浩眉头一跳，难道外面是硕亲王家什么人吗？莫非是那多情种富察皓祯？若是他倒想见识见识，也想见见那朵洁白的奇葩。

　　那拉见皇帝要暴走，劝谏之心又起，忍不住说：“万……爷不妨让图尔泰去探问情况，这里既然有事，还是先行回去，免得冲撞了您。”

　　乾隆心里顿时舒坦了——老婆还是关心自己的呀！

　　“咳咳，”他清清喉咙，笑得开心，“皇……夫人有心。不过难得出来，总要看过大夫才放心回去。何况十二少有机会出来走走，下晌朕还想带你们去一趟戏园子。”

　　许浩真想翻个白眼——乾隆爷，您可真是哪里鱼龙混杂就专往哪里去啊！

　　那拉皱眉待劝，却想到过去忠言逆耳的后果，虽不知乾隆最近为何抽风，到底有心改变，便换了口气，道：“爷还是先让人查探硕王府的事吧。之前您不是有心要将硕王世子指给兰儿？看戏倒是推后也无妨。”

　　‘指给兰儿？’乾隆暗自奇怪。这兰儿又是何人？见皇后说的这般亲热，必然是亲近之人，可将爱新觉罗弘字辈儿的堂兄弟家想了一遍，又将乌拉那拉家亲眷想了一遍，乾隆确定这两边都没有一个叫兰儿的适婚姑娘。

　　‘莫不是又是些和硕亲王府一般莫名冒出来的人？’乾隆倒是一下子猜中，便顺着那拉的话，点头应允，让图尔泰再去查看。

　　许浩没有听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假装卖萌，扯了扯乾隆的袖子，“阿玛，到底怎么了？外头生事的可是那个捉白狐放白狐的皓祯世子？”

　　乾隆皱眉，“永璂，什么捉白狐放白狐？”

　　“阿玛不知道吗？嬷嬷们和宫女姐姐们都说皓祯世子小小年纪又善良又守祖宗规矩，十二岁时捉了白狐，见其有孕便将其放生，是个大大的好人。”

　　“哼！”乾隆生气冷哼，却怕吓到儿子，温声解释：“永璂你还小，莫要被那等伪君子眯了眼睛！不就放走一只母兽便传得沸沸扬扬，可见此人没什么其他长处，倒是个沽名钓誉的好手！恐怕这事情后面还有硕王府的手笔，真是蠢材！以为朕会因为这等小事就看重他们家的儿子？”

　　呦？

　　乾隆爷智商很在线嘛，那怎么故事里的瞌睡龙就老干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蠢事呢？

　　“阿玛说得有理，是儿子想得太简单。”

　　许浩可是从善如流小达人，达到进言目的立马麻溜认错退到一边去束手站立。

　　那拉氏瞥了许浩一眼，眸中目光闪动。

　　知子莫若母，永璂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那拉最了解不过。儿子性子随了他郭罗玛嬷，和善而软弱，他不太会争，更别提给别人上眼药——这可是她都没有修得的技能，遑论儿子！

　　可……

　　没等那拉氏多想，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侍卫敲了敲门，得了应允才推门带着几个人进来。头一个是位中年文士，倒也算得上儒雅，可那一团和气的气质说明他并不是主人家，多半是管家之流，而后一位却只是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瘦瘦弱弱的，虽穿的衣服看上去倒也光鲜，可似乎不大合身，不免有几分落魄感。

　　乾隆打量着那中年文士，缓缓开口：“你就是封大夫？”

　　那中年人一笑：“这位老爷，封大夫是我家主人，主人忙于坐堂问诊，不便迎接贵客，便遣小人来询问一二，待半个时辰后，看诊结束，主人自会来后堂为……”中年人眼光一扫，“为夫人与小少爷诊治。”

　　乾隆三人俱是一怔，对这封大夫的医术有几分期待了。这中年人不过是管家之流，也能一眼看出三人中需要看诊的是那拉母子，就是有几分本事，遑论其主人呢。

　　要知道永璂虽瘦了些，可也是和其他兄弟相比较而言，和这个时代其他的小孩对比，他的身体看起来是不错的，至于胎里带来的病弱，并不是普通人肉眼能见的。而那拉氏虽然面色因病而不好，可外出时都是化了妆容，宫内上好的细粉遮了，胭脂涂了，看起来也是容光焕发的。

　　乾隆和那拉和中年人对答，并没有注意那半大少年。而少爷也始终低着头默默站着，似是习惯了装成小透明。许浩却不知为何心头一动，忍不住细细端详这少年，却见他皮肤奶白，鼻梁略高，眼睛深邃，有些像是混血儿，似有中东或东欧的血统。外表并不是引起许浩注意的原因,那少年刚才一闪而逝的惊诧目光才令许浩陡然生疑，虽然他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完美的扮演了一个怯懦小少年。

　　是故人吗？许浩蓦地心头涌起一个念头，令他狂喜之下抑制不住剧烈跳动的心跳。忍不住瞥了那拉氏一眼，她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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