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另一头，沈放也已进了王府。
瑾王府临近皇城，一面几乎靠着外宫墙，一面则抵着城墙，再出去就要到城外了。京中的瑾王府是早先瑾王封王时得赐的，毕竟是太皇太后所出，当年的太子胞弟，宫里赏出来的府邸自是不凡。这些年瑾王虽然不曾回京，这一处宅邸却沾了御赐的光，时时有专人维护着，草木繁荣葱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废置多年的样子。
沈放上回进王府，只在外厅坐了会儿，不曾细看，眼下一路行去，才发现风景极佳，不比御花园差到哪里去。
瑾王妃和楚时的弟弟尚未抵京，王府只有个管家来迎。沈放听着白宁喊那管家“杜伯”，想来他便是楚时倚重的那个总管。至于另一个明玉……没见人影。
杜伯将她送回房中，便请她好好休息，自己告退了。沈放回头四顾，里头空无一人，一个伺候的都没有。沈放没人指引，只能自己转了几圈，又将明面上的门都推开瞧了瞧。等她看见正屋后头那个冒着热气的大池子，忍不住“哇”了一声。
瑾王府这后罩房里竟然盖进了一座温泉池子，白玉砌的池缘，特意磨圆了棱角，绝对磕不着人。脚下是羊毛的软毯，池边有架细雕的玉屏，还有精编的竹榻、矮几，浴后能倚着榻吃瓜果，真是……享受。沈放好奇地摸了摸玉屏风，回了正屋。
咦，外头圆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换洗衣物，也不知是何人放的。
这是要她沐浴的意思？……那，那就洗吧。
衣衫方褪，耳中听见些动静，沈放转出屏风外一瞧，不远处的小几上又多了些伤药等物。
沈放迷惑地转目四顾一番，还是没人啊。福至心灵地一抬头，“嗬”地吓了一大跳。
那高高的房梁上，蹲着一团黑影！
“啊呔！何方妖孽！”沈放当是见了鬼，敛起衣襟喝问。
呜呜呜她这辈子活人见了不少，鬼可是第一回见着。不是说她这样杀人如麻的将领煞气重，不会撞鬼的么……她听说老瑾王什么都好，只是太过风流，家里小妾太多。该不是其中哪一个死得不明不白，怨气长存府中，连她这一代名将都镇不住了？
腿有点抖，不能露怯，不能露怯啊！
那“鬼”也是个怂鬼，被沈放喝得一晃，一头栽了下来。
“咚”，好沉的一声响。
沈放睁大了眼，发愁了。
鬼能摔出这么个音色么？自然不能，那便是个活人了……一个大活人这么摔下来，要是个功夫不好的，岂不是已经摔死了。
沈放紧张地盯着地上那一团黑影，要只是个不认识的毛贼也就算了，万一是楚时身边的什么人，她可怎么交代？
——嘿惜之，你有个属下，被我喊了句话，吓得从梁上掉下来摔死了？
沈放打了个寒噤。这几日楚时显然是看她不太满意的，她要是开这样的口，楚时不得提剑砍她……
好在那地上的人慢慢坐起来，还一言不发地给她行了个礼，看来还没当即摔死。
沈放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人是鬼？”
“人。”纯纯透透的女声，好听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哇，居然还是个小姑娘。
沈放好奇了：“把脸抬起来。”
那人于是抬头，沈放漫不经心地瞧过去，一看清那容貌，却是一呆。面如白玉，眼含秋水，眉眼唇鼻无处不精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看这年纪，又是十五六岁上下，正是美人最娇艳可人的时候！
沈放看看那低眉顺目的美人，震惊了。想不到他楚惜之看着如此正经，竟也是个会金屋藏娇的。不过这品味，不错，真不错。抬起袖子，擦了擦口水。
……不不不不她好像忘了什么，这可是养在房里的美人，万一这大妹子逼着她做些不可详述之事，夜里……夜里……
沈放想到此处，口水也留不下去了。正要开始想她的对策，却见一道血线自那黑衣少女唇角溢出来，显然是方才掉下来时磕内伤了。那少女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听着沈放的指令，保持着抬脸的姿势跪着。
“……你先……擦擦血。”沈放，真慌了。
这回她又该怎么和楚时交代？
——惜之啊，你有个娇娇，被我喊了句话，吓得从梁上掉下来，吐了好多血？
沈放又打了个寒噤。那楚时怕是得左右开弓地砍她了……
小姑娘说一句动一动，闻言伸手擦掉了嘴角的血，仍在地上跪着。
沈放想了又想，她也是女孩子，膝下没黄金，就算她当了那么些年男人有黄金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眼下这姑奶奶不在楚时面前告她的状才是要紧事。于是噗通一声，与她面对面跪到了一处去。
小姑娘跪得纹丝不动，仿佛不知道沈放的举动，眼里也是清澄澄的什么也没有。
沈放与她对跪半天，摸不着头脑地起了身：“别跪了，起来。”什么鬼。
她便起了身，木木地呆站着。
“你先出去，我……孤……”天啊，楚时在她面前是怎么说话的？倒不是沈放没见过美人，但她可没有过美妾啊，这人生竟有如此刺激的时刻，她快紧张坏了。
或许是身后的温泉水足够烫热，沈放急得脑门冒汗：“孤要沐浴，你先出去。”
眼一闭心一横，不管了，大不了和楚时撕破脸皮，也就是麻烦些，和他斗上一斗。
可惜了她白日里还觉得楚时是个好人。
一睁眼，那女孩已不见了踪影。沈放抬头望了望房梁，这回房梁上也没人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真不是鬼？
沈放擦了擦额上的汗，硬着头皮，勉强洗了洗。
刚穿上衣服，推门出去，迎面差点撞上那黑衣少女。
“殿下，白宁来了。”清泉般的嗓音禀报。
沈放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吓得又是一身热汗，她这澡是白洗了大半。
再看见白宁，她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亲切感。还是这孩子好啊，又实诚，又像个人。
白宁不明白自家殿下何以满脸依赖又慈祥地看他，不过最近的殿下似乎不太正常，大抵是刚回京，水土不服，白宁便也没放在心上：“殿下，沈侯爷那里的林侍卫来了，带了口信。”
林侍卫？林柯还是林微？沈放想了想，多半还是林微亲自来的：“他说什么？”
白宁将楚时的话又报了一遍，沈放想象出楚时说到“贴心的好丫头”时的语气，瑟瑟发抖。沈青心眼死得很，楚时对上她，恐怕还胜负难料呢，要是世子殿下自觉败下阵来，失了颜面，到头恐怕要拿她这个好揉搓的主子泄愤。
“白宁，你随林侍卫亲自去一次，就说那事耽搁不得，让他速来。”沈放一听就明白了楚时的意思，是要她这里催一催，让沈青放人。
白宁行过礼，出去了。
沈放转头：“姑娘，带我去……唉？”这人怎么又不见了？
“在。”身后传来个声音。
沈放差点儿跳起来，捂着胸口道：“你，你以后不要时隐时现的，就站在显眼的地方，别动。”
“是。”小姑娘也不问因由，安静地遵命。
“带我去书房。你再去和门房说一声，一会儿有客人来，让他们到书房找我。”她也不知道这王府里还有些什么地方，反正书房和厨房是哪里都有的。
靖国侯府与瑾王府之间有些距离，加上那边穿衣整装，等到楚时一行过来，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沈放因着小姑娘摔着了的事，不敢看楚时，只轻轻打了个招呼。楚时一看就皱了眉，这小混账没有乐颠颠地喊他，显然是又闯什么祸了。
沈放心虚地转开视线，侯府的人已经到齐，白宁是和他们一块儿过来的，这样一来，就只差两个王府的人了。
“白宁，去叫杜伯和明玉过来。”
白宁正要称好，一抬头看见书房正中央站得笔直的黑衣少女：“殿下，明玉不是在这儿么？”还颇为难得地如此显眼。自家殿下喜欢清静，讨厌看见外人，正是因为明玉总能找到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躲着，殿下才许她进屋。平时要是无事，她才不会出来。
什么？明玉？
沈放僵硬地看了看少女，勉强道：“哦，在这里啊，那就去叫杜伯。”她还能强作镇定地吩咐白宁，真是想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楚时观察了沈放，觉得她今晚格外地不着调：“怎么了？”忍不住问一声。
沈放深吸口气，怯怯地将楚时一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酝酿了半天，才道：“惜之啊，你有个娇娇……”
不，这台词得改：“我是说明玉，刚才被我喊了声，吓得从梁上掉下来，吐血内伤了……”
楚时看了眼明玉，不明白沈放有什么好慌的：“让她去找军医开药。”
这人，好薄情。
或许是沈放的眼神传递的意思过于露骨，楚时一想，明白过来：“沈放，那是王府的暗卫队长。”
别说只是受点内伤，大半条命没了也有过几回。
王府暗卫以“卫”为名，却不是普通护卫。这些人从小养起来，对主家忠心不二，专做些刺杀潜伏一类见不得人的活。武人出身，多多少少都养了几个这样的，战时刺杀主将、探听情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靖国侯府里也有这样的人，是由姓“林”的亲兵兼任。是以楚时一说，沈放就明白了过来。
通常干这种活的，大多都是男子。训练女子的也有，那就是另一种用途了。沈放又瞅一眼那张有些稚嫩却已显出绝色的美人脸，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楚时知道沈放又想岔了，趁着杜伯还没过来，拉她到一边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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