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东城门

　　韩霆出身西昭贵族，虽自父辈没落但自小礼仪周全，卸下了戎装浑身上下一股子世家公子的矜贵气质，再加上他面貌本就不差，剑眉星目肤色古铜，嘴角嚼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倒是将一身的将气都遮了个一干二净。

　　未时望月楼并没有太多的人，三三两两吃着茶听着曲各自怡然自得。

　　韩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叫了壶茶和几盘糕点便饶有兴致的看向了高台。

　　说是高台也不过是比地面高出三两个台阶，只是台子够大，上面一个身穿黄色粗布麻料的姑娘捻着手指走着步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儿，边上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身前一把七弦琴嘶嘶作响。

　　这词曲意都是韩霆不喜的，情情爱爱在韩霆看来过于虚浮，还不如军营里梆鼓声来的悦耳。

　　韩霆喜欢这声音。

　　不似惆怅的女儿家低吟婉转，曲调间逐字清亮，似夏日里鱼儿戏水的跃动，莹润而撩人。

　　晏姝在韩霆进来的瞬间便看到了他，唇齿间的曲调不轻不缓，眼睛似是随意的从他身上扫过。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适才她踏错了半步。

　　桐平一战成名的韩大将军，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晏姝心底暗暗思量，面上却是不显咿咿呀呀的唱完曲子，如往常一样弯腰谢幕，这才走至李儒身旁帮忙收拾起了长琴。

　　瞧着台上的两人离开，韩霆怡然自得的品着茶，目光转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胸中观峡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压抑也在这一片平和中渐渐平复。

　　以战止战，这是最坏的方式，也是最好的方式，更是唯一的方式。

　　晏姝和李儒拿了出场费和赏钱从望月楼的后门出来，晏姝抱着长琴，一脸喜悦的走在李儒身旁，恨不得现在就到家。

　　李儒将银钱放好，伸手抚了抚晏姝的脑袋继而接过长琴，笑的一脸儒雅。

　　两人不紧不慢的走着，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拐进一道小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生活不富裕却也过得去，民风淳朴。

　　“哟，小姝回来了？这么高兴是不是今天有鱼吃啊。”坐在门口侧大榕树下绣东西的李大婶热情的道，她可喜欢眼熟了，懂事孝顺还不闹腾，特别招人疼。

　　晏姝凑过去看着李大婶飞针走线的绣着东西，眼睛更亮了，一脸的惊叹，“婶子这个鸳鸯绣的真好看！”跟真的似的。

　　李大婶一手绣工是绝对没话说，比许多绣庄里的绣娘手艺都要好，也经常接一些绣活补贴家用，小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小姝喜欢明儿婶子给小姝绣一个大锦鲤好不好？给小姝当荷包用。”

　　“不麻烦李婶了，过年你给的那个还新着呢。”李儒上前单手抱琴，摸了摸晏姝的脑袋道。自从他们搬过来，李婶就没少照顾他们，逢年过节也就算了，平时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大婶满不在意的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还要麻烦先生给我写封家书呢，从大战开始桐平封锁起来，我家那个小子都三个多月没消息了。如今好不容易没事了，要报个平安才好。”

　　李儒平日里也去街上摆摊写家书，桐平曾是北蚩和西昭的交界，本就不算平静，学堂更是少之又少，识字的人不多，这也算得上一份不错的收益。

　　李儒点点头便带着晏姝进了院子，这一带的房子都是标准的四合院格式。

　　正对着大门的房间本来是用来待客的，但他们家几乎很少有客人，便被李儒改成了自己的卧房，正厅没动，左侧则是书房和琴房。右边的房子用来做厨房，杂物什么的也放在里面，左边是晏姝的房间。

　　初来桐平的时候晏姝不过十三岁，如今三年过去了晏姝也长成大姑娘了，十六岁的豆蔻年华。

　　院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养着好几条大鲫鱼，这可是晏姝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回来的。可宝贝了。水缸左侧种了一圈的花花草草，春天的时候特别漂亮，一个石桌四个石凳固定在那里，夏日里门外的大梧桐落下的阴影正遮住烈日骄阳，是个纳凉的好地方；右边用篱笆围着隔成了两块地方，养着几只鸡和几只兔子，偶尔落下几只飞鳩（jiu）来抢食，院子里热闹不少。

　　一进门晏姝就整个人扑到水缸里，算不得白嫩的手撩起一片水花，一双初具形态的瑞凤眼流光溢彩。

　　李儒快走几步把琴放进琴房，出来之后一把揪住晏姝的后衣领阻止了她抱着鱼去厨房的动作。

　　“小姝快去换衣服，若是着凉了有你受的。”说着温柔的将晏姝湿了的头发挑至身后，活生生一副慈父模样。

　　晏姝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怀里的鱼递过去，慢吞吞的回了房间。

　　李儒接过鱼缓缓的松了口气。

　　呵呵，让晏姝进厨房，除非他不想活了。

　　进了厨房熟练的开始收拾，李儒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说好的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呢？厨艺一天比一天好真的大男人么？为什么除了任务他还要兼职养闺女？！而且这闺女特么的还是他上司？简直心塞！

　　晏姝从房间里出来拎了个木桶，里面放着几件衣服。

　　“爹我去洗衣服啦。”晏姝便喊边说。

　　“小心点一会回来吃饭。”李儒把鱼鳞刮干净放进水里洗着道。

　　“好~”

　　晏姝蹦跶着出门，李婶子这会也不在了，估计是回家做饭去了。

　　这一片的百姓家里基本都没有水井，洗衣做饭都是用不远处的那条河里的水。晏姝到的时候倒是没几个人了，但还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卉捉摸着这个点晏姝也该出来了，这一回头就看到晏姝提着木桶朝她走来，便朝她挥了挥手。

　　“小姝！”

　　晏姝蹲下将衣服泡进水里，瞧着小卉满面春光的样子调侃道：“这该嫁人了就是不一样，瞧把你美得。”

　　小卉大名林卉迟，取自“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是一个教书先生取的，林家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着很有学问就这么叫了。

　　小卉一听脸噌的一下就红了，差点将手里的湿衣服直接呼晏姝脸上。声音哆哆嗦嗦的。

　　“你、你、你别乱说！”

　　晏姝可不吃她这一套，小卉的脸皮可不比她的薄，这回终于能占一回上峰了，晏姝能饶了她才怪呢。

　　“听说你家春来哥哥升了卫长，恭喜啊。”

　　小卉瞧着晏姝朝她眨眼睛脸上的红晕倒是渐渐散了下去，没害羞两下就又恢复了，听着晏姝这么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接口道：“是挺好的，听春来哥说，过几日西昭那边派来的城官就要到了，到时候大街上的士兵都该撤了，咱们又能去逛街了。”

　　虽然桐平没有受战乱的影响，但一朝失守换了君王，城内又没有新的官员，为了避免百姓闹事巡逻的士兵便多了些，家家户户都嘱咐自家姑娘别出去乱跑。

　　晏姝挫着手里的衣服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道：“那到时候东门就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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