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润娘 2

　　原来老翁便是这家客栈的主人，姓刘，行三，人称刘三老汉。他有个独子，年三十，名叫刘丛。

　　那刘丛十年前丧妻，因思念亡妻心切，一直未娶。直到去年来了一对爷孙，说是原籍永嘉县，昔年因家境困难到外地去谋个营生，如今祖父已年迈，自知时日无多，想要叶落归根，便携了自己唯一的孙女一步步走回来了。这俩爷孙出来时身上所带盘缠并不多，况且祖父病重，两人已经无钱卖药，更别说是住店了。没想到那个孙女是个善心人，她在路上捡到了刘丛无意中掉落的绣花荷包，竟没将里面的钱财据为己有，反而留在原地等待原主，正好遇上了急忙往回赶的刘丛。其实刘丛并非心疼钱，而是那个荷包是亡妻所赠，实属无价，因此找回失物格外高兴。他又见这俩爷孙实在可怜，祖父病入膏肓，看似不久就要入土，孙女倒是十分娴静的样子，看相貌，竟然有几分像自己已故的妻子！同时，听他们口音似是永嘉人，刘丛的亡妻娘家便在永嘉。刘丛见到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便想到十年前自己和妻子是如何恩爱，而妻子早逝后自己是如何伤神，一时间，对妻子的思念之情又汹涌而来，便把他们接到了自家的客栈，许诺自己可以无偿提供住宿饮食。

　　爷孙俩自然十分感激，没有推脱就住下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来请辞，说是祖父思乡心切，不便久留，便要重新启程。仅过了一夜，刘丛还未从对亡妻的思念中走出来，见到眼前神似亡妻的女子，自然是心生黯然。但自知自己是没有任何立场劝他们留下来，只好忍着满心不舍前去相送。没有十八相送，却也整整送了五里。

　　那刘三老汉昨日见儿子带了一双陌生的爷孙回来，还许诺他们白吃白住，心中本有不快。但看到他们形容可怜，那女子的确像自己已故的儿媳，心中有所不忍，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今日见他们倒很识趣，主动提出要走，心中也有几分欢喜，想着这俩爷孙为人也是不错。

　　但没想到，两个月后，那个孙女独自一人回来了，只见她双眼微红，更见消瘦。刘|氏|父子心知怕是她爷爷已魂归九泉，见她孤苦伶仃也不好开口赶她走，便让她一天天住下来。

　　那女子也十分知趣，知道自己是白住白吃人家的，便主动要给刘|氏|父子干活。刘家已经十年没有女人了，父子两人虽然是开客栈的，对于整理清洁一类的事十分熟稔，但对于一些女红活却是一窍不通，平时店里有些需要缝缝补补的伙计都是雇老妈子去做，如今有个女儿家帮助他们做些针线活，两人也轻松愉快了不少。

　　刘三老汉见到这女子手脚十分勤快，针线活也是又快又好，更重要的是，儿子似乎很喜欢她，心中便有了算计。一天夜里他喊来儿子，说是要给他续弦，对象就是这个女子。

　　刘丛听了是一反常态的欢喜。本来这十年内刘三老汉多次说要新娶一个儿媳进门，连连被儿子否决，乃是儿子和先儿媳夫妻情深，儿子竟瞧不上别家的姑娘了。如今这女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和那亡妻十分相似，怪不得刘丛十分愿意。

　　刘三老汉又找来媒婆向那女子提亲，她也很是愿意。她说她家里的亲人都已亡故，横竖婚事也是自己做主，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除了丈夫还有谁能依靠呢？于是，两人便择了一个吉日拜堂成亲。

　　婚后两人的确过了一段美满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长，那新妇又染上了怪病。

　　听到这里，那暴脾气的汉子忍不住插嘴：“是什么病？”

　　刘三老汉长叹：“怪就怪在这里，大夫请了好多个，可就没一个人能说出润娘到底是什么病。”原来那媳妇叫做润娘。

　　温乔道：“这倒是桩奇事。老伯能否将病症相告？”

　　刘三老汉道：“告诉你也无妨，看了那么多大夫，还是留不住润娘的命。也罢，也罢，是小儿福浅……”

　　约莫两个月前，润娘在做针线活的时候忽觉双目刺痛，紧接着目不能视，刘|氏|父子便找来大夫来瞧，可是不管是服药还是针灸都没什么效果，润娘的眼睛越来越痛，在第七天时竟然流下了血泪！没想到这病愈发严重，第二个七天润娘鼻子刺痛而流黑血，第三个七天是舌，第四个七天是耳，第五个七天是口。这样过了五个七天后，润娘七窍皆流血不止，大夫们不仅束手无策，甚至不敢上门来诊病——这病来得稀奇古怪，症状又十分恐怖，早有人言润娘是鬼怪上身，且还是一只最可怕的厉鬼。

　　刘丛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称心的娘子，见她如此自然于心不忍，听了厉鬼上身的说法后，心想请大夫来是没什么用了，不如找一个抓鬼的真人来试试。

　　正巧，有一个姓田的真人路过此地，是说从江西龙虎山来，捉鬼很是厉害。刘丛便许以大价钱，其请到家中，法事做了一天，田真人也跳了一天，末了，在润娘身上淋上黑狗血，贴满符纸，算是大功告成。

　　做法事时田真人不许有人在现场，说是人身上的阳气会让鬼有所畏惧，就不敢出来了。法事已毕，田真人关上房门，对刘|氏|父子说要让润娘独自一人呆个一天一夜，不许人进去，否则会有鬼上身。

　　听到这里，温乔愕然：“真人既已捉住了鬼，又为何还有鬼上身？”

　　刘三老汉叹道：“老汉也觉得奇怪，便多问了一句。那真人说是虽然鬼已被抓，润娘身上的阴气还是十分重，容易招鬼，她有真人的符纸保佑没关系，其他人一旦靠近就危险了。唉，历来真人做法，捉着了就是捉着了，又何必等一天一夜才好？也是小儿救人心切，上了人的当。”

　　温乔疑道：“那真人是假的？”

　　只听那紫衣男子冷笑道：“怕是那一天一夜是真人留给自己跑路的时间。”

　　刘三老汉道：“这位爷真乃神机妙算，一天一夜之后，我儿打开润娘的房门，可她、她已经……”说着，还胡乱抹了把眼泪。

　　暴脾气汉子问道：“难道她……死了？”

　　刘三老汉悲道：“正是。”

　　温乔道：“这又为何？按说真人纵是个西贝货，也不至于会至人于死路。”

　　刘三老汉道：“唉，这也是我父子俩不明白的地方。我儿一见润娘的尸身，便发了疯一般要去找那个田真人，没想到这真人早就携了我儿给的银两逃走了，这下死的死，跑的跑，两厢都无对证，旁人也实在不知老汉那苦命的儿媳是怎么去的。”

　　好脾气汉子道：“是否是真人加害？”

　　刘三老汉道：“我儿报了官，仵作来检查了润娘的尸身，说是并无外伤，或是流血过多而亡。”

　　好脾气汉子道：“这就说得通了。”

　　温乔不同意：“那润娘先前流了一个月的血，却为何没死，偏偏是这真人做完法之后就出了人命？”

　　刘三老汉道：“我儿也是这么说的，可此时真人也跑了，怕是没人知道润娘是怎么死的了。可怜我儿，二十丧妻，三十又寡，连个后人都没留下，经此事后，怕是再也不想女人了。”

　　好脾气汉子道：“说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到小刘老板？”

　　刘三老汉道：“今天是润娘的头七，我儿已经避去。”

　　历来亡者头七那天家人都要回避，如果死者魂魄看见家人，会令他记挂，便影响他投胎再世为人。

　　温乔恍然：“所以老伯不让我们住店。”想是这老汉也正要离开，就遇上了他们几个要住店。

　　刘三老汉苦笑道：“请各位爷多多包涵。”

　　暴脾气汉子道：“老子闯荡江湖多年，什么鬼没见过？老板你不就害怕那润娘的魂魄撞了我们吗？说实话，老子不怕鬼，反倒怕睡觉时无瓦片遮头。”

　　好脾气汉子也道：“请老伯多通融，我们兄弟二人并不忌讳这些，只求有一床可睡。”

　　连紫衣男子都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亦不怕鬼。

　　温乔则是微笑：“老伯这么一说，小生更想住下来了。”出来也有半个月了，一路上除了听闻一些当地的传说之外，她什么怪事都没见到，是故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刘三老汉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目光先是震惊再是狐疑最后变为无奈，道：“既然天要留客，那老汉就顺天而行，只不过老汉和小儿无法招待各位了。”　根据习俗，家中有新死之人，头七那天准备好一顿饭以后，家人必须躲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以免被鬼看见了产生留念之情。刘丛已到床上躲好，刘三老汉也正打算关门回房，结果正遇上了这四位客人，产生了这一番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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