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兜兜转转
“小姐,迟管家求见。”
同阿爹阿娘用过午膳,我方回到汐木阁不久,便见小环前来禀告。吩咐她请了人进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往榻上一坐,再抬眼只见迟冉怀抱一个木质的匣子走进花厅,那匣子的盖子未扣严实,我眼尖地瞥见里面露出了一叠册子,恍然想起数日前阿娘同我说过的学习掌家的事,心中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便听迟冉开口道,
“小姐,这是前些日子夫人吩咐我整理的府上近两年的账目,还请小姐过目。另外,记载近日府上各项进出的账本也在里面了,夫人说从今日起,由小姐掌管府上这些事情,小姐先看看,若有什么需要询问的,随时吩咐我便是。”
他自顾自说着,将那匣子放在榻旁的小桌上,又从袖中抽出两个折子,似乎是请柬一类的东西,递给我道:“这里一份是近日各府送来给小姐的礼品清单,一份是发给小姐的赴宴请柬。”
我接过那两个摺本,打开那请柬看了眼,又听迟冉说道,“这几日宫中的淑妃娘娘也曾邀请小姐进宫几次,因小姐病着,夫人便代小姐婉拒了。这张请柬是两日前驿馆那边送来的,听闻越公主此番宴请了不少人,宫中的几位殿下,还有京中的青年才俊等,地点则选在了琳琅居……夫人言请小姐斟酌。”
越歆办的宴会么?我合上那请柬,听着迟冉这番特地同我讲的话,点了点头。迟冉见此,似乎已交代完毕,便告退离开。待我想起他送来的那堆账册时,他早已不见了踪影,还真是半丝推脱拖延的余地都未给我留下,我叹息一声,将手中的折子撂下,忽的瞥过小桌上置的一个檀木的箱子,视线一顿。
那箱子由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箱盖密合处镶了一块青色古玉,那玉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两相拼接便是个巧妙的卡锁,檀木上暗色的纹理隐约可见,与青玉的色泽相映,确显精致非常。
礼物么?思及今日里白亦珣所言,我移近那箱子打开,只见里面错落放着几本书册以及数个白色卷轴,我取出那卷轴一一展开来看,却见只是几幅简单的字画,或绘山水,或绘花鸟,还有一些应景的题诗。这便是他说的他的笔墨吗?观之行笔流畅,构图精妙,确然是几幅难得的佳作,但除此外,也瞧不出其他什么名堂。白亦珣送这礼物何意呢?我手指抚过木箱开合处镶的那块青玉,心中有些嘀咕,只单这层包装便已是低调的奢华了罢,若比之内里的礼物,莫不成其实是“买椟还珠”么?想到这里我又暗暗摇头,怎么说清王府白世子的笔墨价值也不是几件俗物可与之相比的,况且那几本书册也是珍贵的孤本古籍呢。
我便这般胡乱想着,又忆及那人言请我仔细看过礼物,便重新取过那箱子端详,渐渐发现了端倪,我将箱中的几本书册都取出,清空了箱内,仔细看箱底紫檀木上的纹路,正中处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沿着那道裂痕轻推,只见箱底分出一道一指宽的缝隙来,原来这箱子下面竟还有个夹层,方才看到的箱底不过是层木板,此刻木板中间空出间隙来,木板便能轻易卸下,露出下面放着的东西,当真设计得巧妙的很。
紫檀木的清淡香气氤氲于鼻端,我吸了口气,再看向箱子夹层内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绘在玉版宣上的图画,这画的角度颇有些独特,画的背景是一座简洁的庭院,庭院内并无什么陈设,占据画中大半视野的是一道砖石垒砌的院墙,画面左上方,位于院墙外的一棵银杏树上,素衣的少女屈膝靠坐在枝干上,微微抬头,似在遥望夜空中的一牙弯月,月光树影下,少女的容颜并不十分清晰,简略的几笔墨色勾勒间,倒依稀瞧出几分茫然的神情,却又透着一种灵动清雅的气质,令整张画面都变得生动起来……
我看着这幅画有些发怔,像是梦境照进现实,某些梦中的场景渐渐变得清晰,那是记忆罢?藏匿于心底的尘封过往,太多冥想,原来牢记。我从箱内取出这幅画来,瞧见箱内还有几张软宣,带着些许迟疑的一一翻过,却见纸页上俱是空白,茫然了一瞬,却已有了些许思量,我默然将那几页纸张收起,安然坐于榻上,但凭心事缱绻。
……
郢城西巷,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马车刚悠悠拐进巷子不久,车内安坐着的白衣青年忽地撂了手中握着的一卷书册,淡淡垂了眸,不轻不重地道了句,“阁下不妨现身一见。”
青年话音方落,只听一声细微的风响,马车的车帘微动,车身似乎略晃了下,帘外正在驾车的洛书攥着缰绳的手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世子?”
“无妨。”车厢内,白亦珣抬眸,眸光温定地看了眼面前闲散落坐的玄衫男子,声音不紧不慢答道,“继续赶车便是。”
洛书听得青年的声音,稍稍卸了些方才一瞬提起的防备,应声答“是”。马车继而稳稳前行,杳杳之声响起,在这正午刚过十分,空寂的巷落内,气氛略有些微妙。
车帘内,白亦珣清淡的眸光落在突然现身的玄衫男子身上,眸中凝了丝审视,却又不动声色的掩去,他唇边噙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淡然道:“许久未见,向兄风采犹胜往昔。”如此轻描淡写的打招呼语气,像是旧友重逢,却少了丝寻常的热络。然而对面坐着的不速之客并未作答,似乎不屑于这般来得奇妙的寒暄,眉梢眼角都带着凌厉地瞥向白亦珣。
白亦珣倏忽一笑,直截了当地开口,“向兄来意为何?”他这般问着,面上并无丝毫讶然的神色,更无探究或是不解,似乎早已料定男子的前来。
玄衫的男子微微勾唇,眉宇间的凌厉丝毫未减,语气带了丝冷嘲,“这话想来该我问才是,白世子意欲何为?”他说着,不经意瞥过白亦珣搁在车厢一侧置物架上的书册,眸光微凝了下,又道,“我的来意,白世子不该是心知肚明的么?”
白亦珣听着来人嘲讽的语气,面色不变,他似乎注意到那人的视线,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那卷书册,看向对面闲坐的人,却道:“向兄江湖人称‘鬼医’,医术超群,我近日来研读这本医书,颇有些不解之处,向兄可能为我解惑?”这话题转的突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自顾自道,“书中道以毒攻毒是为解毒之道,然这解毒之法定是以一种毒逼出另一种,两相不同,方有克制之效,是以我却不知若这体内本便有这种毒,还能施以同一种毒医治么?”他说到这里,眉间凝了疑惑,确像是虚心求教的样子,诚恳道:“还请向兄赐教。”
向子予却微不可察的蹙了眉,半晌才道,“白世子当真好学。”
“向兄过奖。”仍是不温不火的语气。
向子予沉默,他望了白亦珣一会儿,视线转离,透过被风拂起的窗帷一角看过车外一闪而过的巷陌风景,眸光飘忽,眼底情绪不定,再开口时声音却冷静,“白世子早知师妹。”不容置否的肯定语气。
白亦珣不答。只听向子予继续道,“若我未料错,你亦知师妹中毒的经过。”他转过头来重新将他望着,语调轻浅的又问了句,“是么?”
“是,这桩事确是我有所欺瞒。”白亦珣答得坦然。
“那么,白兄是否该有所表示?”向子予问。他此时方像是步入正题的样子,轻挑着眉,气质是十足的邪魅,直将人引进陷阱里。
白亦珣淡笑,只应和地问:“什么表示?”
“白兄敛尽了忘忧谷的药材,总该有个说法。”
“向兄言过其实了,我不过同木姑娘做了笔生意罢了。”
向子予不置可否,“好,那我也同白兄谈笔生意。”
“哦?”
“你我多年交情,换样药材不过分罢?”向子予冷声道。
“向兄说笑了,向兄想要什么药材?”
“白兄明知故问。”
白亦珣眨了眨眼,语调仍是轻缓从容:“我不知。”
向子予咬牙,一字一顿道,“忘忧草。”
白亦珣这才抬眸,容色方显出郑重,道:“如此,倒又回到我方才请教的问题了,敢问向兄这忘忧草是何效用?向兄总不是用它解毒的罢?”
向子予看着面前人的神色,眸子闪了闪,没了方才的情绪,哂笑一声,“白世子这弯子绕的可真大。”
白亦珣笑,“难道不是向兄在同我绕弯子么?”
向子予默了一瞬,开口道:“忘忧草的确不是用来解毒,但却是用来救人,至于救谁,想必不用我多说。想来我今次来原是多余,白世子不是心仪师妹么?她要用的药材,白世子莫非还要扣着么?”
“向兄知我。我不过为确认一件事而已。”
车厢内气氛又是凝滞,如此对视,只见白亦珣神色并无半分松动,许久,向子予叹息一声,妥协道:“魂梦饶,师妹身上的另一种毒。我不会再多说。”
“多谢。”
“你记着,你总归是得罪了我。”
“那白某付出的代价倒也值得,忘忧草,琳琅居自会送上。只是我仍要提醒向兄一句,七日忘,忧能忘之,却仍存之,况且她未必肯忘。”
“白世子未免太自负了些,你非医者。”
“或许吧,”白亦珣道,他看着向子予墨袍的衣角消失于眼前,眸中一瞬似含了远山黛水的悠远,剩下几字极轻地响起,“但我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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