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月下诉情
夜风凉飕飕地打在司马容的脸上,顺着她的衣裳往里钻,吹得她的脖子冰凉凉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睛一眯,迷迷糊糊地看向前方。
夏侯耽身子稍稍一颤,却没有回头,而是用力一拉缰绳,骏马飞驰,风把他的长发向后吹去,一片凌乱,些许碎发吹到了司马容的脸上,打得她的脸有些疼,司马容连忙将脑袋往夏侯耽背上一埋,晕乎乎地吸溜着鼻子。
越往外走,视野越开阔,入眼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
司马容被颠簸得胃里难受,好不容易停了,也无心赏景,赶紧跳下马来,闭目环抱着清风,然而一阵夜风吹过,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瞬间睁开了眼,抱紧了双手,吸着鼻子。
“冷吗?”夏侯耽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司马容的肩上:“穿着吧。”
瞬间温暖了许多。
司马容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冷不冷,然而又觉得有些尴尬,遂道:“多谢。”
“谢什么,阿容,你我之间不必那么见外的。”
司马容没有回答,望着这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盖着的衣裳。
“坐吧。”夏侯耽坐在草地上,微仰着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嗯。”司马容坐下来,外衣一直垂到她的腿部,恰好垫到草地上,挡住了一片凉意。
司马容转头看向夏侯耽,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月光的照耀下阴影交错。
司马容稍稍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看到了一片纯净的天空,天空湛蓝湛蓝的,挂了许多白色的扑闪扑闪的小星星。
这片草地一望无际,仿佛尽头连着天幕,而那些小星星,调皮地从天幕上不按秩序的垂下来,一直蔓延到天幕的尽头,仿佛离人很远,又仿佛离人很近。
“阿耽,你在看星星么?”
“是阿。这里是鹿城最美的草地,也是星星最多的草地。”夏侯耽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对司马容道:“阿容,你看那颗星星。”
“那是什么星?”
司马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眼中一片迷茫。
她对星宿并不了解。
“是天狼星。”夏侯耽微微皱眉,神情颇有些沉重:“我曾翻阅过《大禹志》,自有文明记载之时,这颗星星就存在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但是这颗星星一般出现在冬末春初之际,《少咸志》说,若是此星反常出现,天下必将有大和大乱之兆。”
“大和大乱之兆…”司马容略一沉思,喃喃道:“《魏论》第三则曾提到,三百多年前大秦灭亡之前,天狼星就曾出现过一次。”
夏侯耽颇有些惊讶,但一瞬间就恢复原状,笑道:“阿容,想不到你也喜欢看《魏论》,我以为,女子不会喜欢这些的。”
司马容但笑不语。
见那颗星星逐渐暗淡下去,夏侯耽眉头终于舒缓开来,他指着另一颗星星道:“阿容,你看到那颗被三颗小星星围绕的星星了吗?那叫天琴星。”
“天琴星?”司马容看着那颗星星,抓着下颌发着呆:“很美的名字,这颗星星是有什么美丽的传说吗?”
“阿容真聪明!嗯…”夏侯耽微微一顿,声音如山间清泉般泠泠动听:“传闻天地鸿蒙之时,在北境之地有一个女神,名叫曦,她是天帝的女儿,也是天上最美的女神,自成年起便受到无数上神的追求,然而她却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天帝之子,天宫的太子融,于是她向融表白心迹,融也十分爱她,但苦于天宫禁令屡次拒绝,但终是经不住曦的苦苦恳求,融不顾禁忌和她在一起了…然而他们的恋情被追求曦的人告知了天帝,天帝大怒,以天雷之刑惩罚了二人,并将曦关在了天琴宫,永生永世不得出来,而融被天帝消除了记忆,成为继任天帝永守天宫。”
“被父亲永困天宫,被最爱的人遗忘,曦该有多难过…”
“是阿…不过,融已经成为了天帝,若有一天,他记起了一切,他定会把曦放出来,然后和她厮守一生。”夏侯耽忽然转头看向司马容,眼里倒映着点点星光。
司马容微微垂目,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就算放出来又如何?他们终究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会的,只要融足够坚定,他们终会在一起。”
司马容望着天琴星,不知为何,有些沮丧。
夏侯耽望着天上的星宿,沉默半响,又道:“阿容,你知道吗?在大燕,天上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神明。燕国崇拜神明,星星是神明的化身,所以燕国人把星星当作上天赐下的最圣洁的礼物。”
说完,夏侯耽忽然转头望向了司马容,他的眼里倒映着星点的月光和司马容身形投出的点点剪影,即明朗又神秘,像大海上的一颗浮珠,又好像山脉里的一片雪花,总是带着一丝朦胧,半分蛊惑。
燕国人…?
司马容心微微一颤,夏侯耽为何不说‘我们’,而是说燕国人呢?
莫非他已经知道她并非燕国人,亦或是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不过即便他知道她身份又如何?
她如今只是阿容而已。
浮浮外物,身不由己。
“神明圣洁,所以需要肮脏的血液来给养吗?”司马容忽然想起那些奴隶,想起他们绝望的眼神,想起他们猪狗不如地苟活着,向人摇尾乞怜的模样。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阿!他们有妻儿有亲人,本来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却被燕国人俘虏,当作献给神明的礼物,以最屈辱的方式死在异国他乡…
如此‘圣洁’的神明,却需如此不堪的供养。
司马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胸口闷闷的,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侯耽望向天空,脸色平静,声音有些低沉:“不,真正的神明,是不需要通过蚕食他人的生命来获得永存的。那些祭祀神明的人,他们只是为自己的杀戮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司马容微微一怔,内心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他夏侯耽,堂堂燕国的太子,竟然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违背祖制的话来。
“你是不是很惊讶,以为我该是支持血祭的?”
司马容点点头。
夏侯耽云淡风轻的一笑,道:“对于不能改变的事情,只能选择屈从,但若是有一天拥有了改变的权力,我夏侯耽绝不会再听之任之。”
司马容望向他,他背对着月光的侧脸阴影一片,他嘴唇微微抿起,眉头轻微皱着,眼睫微垂,整个人笼罩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气息当中,然而司马容却从这分朦胧之中,清楚地看到了他坚毅的神情。
司马容怔怔的,忽然觉得心下有根弦仿佛被触动了。
“阿耽…”她不由自主地唤他的名字。
“嗯?阿容?”夏侯耽嗓音有些慵懒,他侧身坐过来,和司马容面对面,伸手抓了抓那零星的月光,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阿容,你见过月岩花吗?”
“恩?”司马容坐正了身子,眨眨眼,有些好奇。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花。”
“它怎么神奇了?”司马容手搭在腿间,歪着头看向夏侯耽。
夏侯耽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司马容更近了些,轻声道:“这种花生长在冰天雪地之中,极难见到,且极难开花,但是它的花很美,尤其是在一片银白当中,就那么悄悄地露出一点点蓝色来…但是,它最神奇的地方不是它的美,而是它的感应能力。”
夏侯耽顿了顿,神色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我小时候有一次走失在一片森林里,我的母妃派人到处搜寻,都找不到我,最后是靠月岩花找到了我。月岩花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它们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气息,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欣欣向荣,离得越近,开得越盛,一颗种子,可能会突然长成一丛茂盛的花。”
“这种感应能力…?”司马容眉头轻皱:“倒是和月信鸟很像。”
“不。月信鸟是依靠气味来识别方向,若是这种气味被人刻意掩盖了,月信鸟就无法识别方向了。而月岩花不同,不论一个人的气味形状如何改变,他的气息永远不会改变,只要这个人还在世上,月岩花就能找到他的踪迹,当然,不能隔着千万万水。”
“就像月老的红线一样!有缘千里一线牵!”司马容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罢又有些失落的扁扁嘴:“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
“什么有缘千里一线牵!哪里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夏侯耽敲了敲司马容的脑袋,眼里满是笑意。
“哪里乱七八糟了!”这还是她在护国寺时,寺内姻缘庙里的签上写的话,她觉得好玩,就记下了。
“还有别的呢!比如: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相思了无益,惆怅是轻狂;生时春恨生,枯时秋恨成,身在情常在,惆怅江水声…”
夏侯耽一把捂住司马容的嘴:“别说了,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马容睁大了眼睛,支吾着看向夏侯耽。
夏侯耽瞧她双颊绯红,脸庞圆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松开了手,取下了自己的钱袋,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黑黑的豆子,递到了司马容的手中:“这是月岩花的种子,送给你。”
“这就是月岩花的种子?”司马容一脸惊讶,压根就忘了夏侯耽损她的话,只愣愣地盯着月岩花。
这…
这也太不起眼了吧,黑漆漆的一小颗,简直跟寻常的黑豆豆相差无几!
司马容伸手去接,然而夏侯耽将手一收,瞬间将月岩花藏在了身后:“叫我名字。”
司马容有些莫名其妙:“阿,阿耽…?”
“嗯。”夏侯耽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淡得难以让人发觉的笑容,再次将手伸了出来,正声道:“不用道谢!”
“嗯…”
“你别看它不打眼,实则厉害得很。还有,这个不要误食了,因为单独吃的话,有剧毒。”
“阿?”司马容睁大了眼睛,看着月岩花,皱了皱眉头,扁扁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种子,塞进了自己的钱袋里:“谢…阿耽,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夏侯耽忽然躺在了草地上,手环在脑袋下悠闲地看着星星,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司马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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