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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此情此意


  宫门巍峨,烈日高悬。

  司马容目光慢慢由下及上,最终停在了刻着‘大楚行宫’四个镏金大字的牌匾上,一切盛景如昨,仿佛阔别已久,又仿佛才经离别,司马容忍不住叹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发髻,掏出通行的玉牌。

  “参见长公主殿下。”门前的侍卫站立已久,满头汗水,然而庄严肃穆,瞬间齐齐跪下,一丝不苟地给司马容行了个礼,迎接二人入了宫门,一入宫门,便见内监传了轿撵候在大重门处,领着二人往小角门走去。

  一路皆是参拜之声,直至小角门方才停了下来。

  轿子停在了小角门,等候着皇后的传讯,日头渐高,饶是坐在轿子里,司马容都感到了几分暑气,便拿起扇子来扇了扇风,又挑开帘子,递了一把新扇给白菊:“天热,可别中暑了。”

  “谢殿下。”白菊颤抖着接过扇子,垂眼不敢看着司马容。

  四周宫婢也一切如常,不曾有任何人抬起头来。

  森森宫殿,唯有规矩二字最入人心。

  司马容拨了拨自己额间垂下的碎发,瞥了一眼帘外正毒的日头,从包袱中拿了一本兵书来看,才翻了三五页,正兴起之时,忽然听得外面道:“殿下,昀嬷嬷说皇后娘娘身子不大爽利,已是在昭阳殿中歇下了。奴才又禀了宣华夫人,夫人说,殿下鞍马劳顿,应当多休息才是,夫人还说,她过些日子再来拜访您。”

  司马容放下书,嘴唇轻抿,不答。

  “殿下?”

  “多谢公公。劳烦公公替我谢过夫人。”半响司马容方道。

  “殿下太客气了,奴才哪担得起,只要殿下不嫌奴才失礼才好。”内监瞬间松了口气,慢慢直起了腰板,对着几个小太监招了招手,尖声喊道:“起轿。”

  司马容下了轿,抬头望一眼宫门,依旧富丽堂皇,金碧辉煌,一如最初,只是少了从前的烟火味,倒是多了几分脱离俗世的清冷意味。

  宫内的摆设也没有变,只是看着外殿候着的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心下总觉压抑。

  司马容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她细细地打量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宫殿,思绪万千,她才踏入庭院里,就发觉几道注视的目光,司马容平视前方,恰好触及了那几双秋水般盈盈的眼眸。

  “竹蘅,秋兰,若梅。”司马容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却没有了在人前的疏离。

  竹蘅几人顿住,瞬间转过身来,眼里已经有了泪花,咬着嘴唇,无声地颤抖着,浅施脂粉的脸上犹带泪痕。

  她们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物什,飞快地迎了上来,将司马容团团围住:“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这几年你们在宫中过得可好?可有人欺负你们?”

  “哪有人敢欺负我们呀,倒是殿下,您这几年肯定吃了不少苦。”竹蘅咬了咬手指,垂着脑袋,一张秀丽的小脸上挂着泪痕,说着说着越发哽咽,终是掩着袖子哭了起来。

  “好姑娘,你哭什么?我哪能吃什么苦呀?快别哭了。”司马容忙将她身子摆正过来,抬起她的脑袋,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殿下…”竹蘅嘴唇紧闭,看看司马容,又垂下头来,越发哽咽了。

  司马容叹息一声,佯怒道:“你这小妮子,我才回来,你就哭哭啼啼的,存心找我晦气是不是?”

  “殿下,奴婢…”竹蘅立刻停止了哭泣,苦着一张小脸,委屈地看着司马容。

  司马容忍不住噗嗤一笑,刮了刮竹蘅的小鼻子,道:“你瞧你这样子,小花猫,哎,你可别哭了阿,我呀,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殿下您就知道逗弄奴婢…”

  “还有你们俩,可也别哭了,哭得都不好看了。”

  秋兰若梅忙止住了哭泣,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秋兰拉住司马容的衣袖,左右瞧了几眼,道:“殿下回来就好…殿下,几年不见,您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是阿,殿下,奴婢还从没见过像殿下这样美的人…”说罢又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向外面瞥了一眼,喃喃自语道:“可别叫那些嘴碎的人听见了,不然准告诉其他两位殿下。”

  司马容也瞥了一眼,眸色渐深,但也只是瞬间,便笑道:“别怕,反正也只是几句玩笑话,当不得真的,不过,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要说这种话了。”

  “奴婢知道了。”

  “不说这个了,哎,竹蘅,我一回来你就让我站着,可饿死了我。”司马容一副没精神的模样,拉耸着眼皮,直叹气。

  竹蘅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道:“瞧奴婢,竟只顾着说话了,都忘了这茬了,殿下可别恼,奴婢马上让人给您做吃的。”

  “恩。”司马容找了个软椅坐下。

  奔波一天,有些劳累,若梅贴心地给她捶了捶背,司马容心情极好,和秋兰、若梅玩闹了起来。

  永宁宫内。

  外面日头虽盛,殿内却拉上了窗帘,只透出星星点点的阳光来,再加上室内放了些软冰,舒畅无比。

  司马容穿着一件水红长裙,头发披散着坐在床上,她手中拿着一个绷子,咬咬牙,瞥了瞥绣面上画着一朵兰花,随手将它丢至了一边。

  她眼里满是不耐,恼恨地抓了抓床,又将绣面拿起来,复将那线拆了。

  这几日不见皇后娘娘其人,却见她送了许多绣品来,司马容耐着性子绣了几天,终是受不住了。

  她仰着脖子瞥了一眼窗外,见外面天气正好,遂换了一身宫装,让竹蘅给自己稍微装扮了一下,出院子闲逛。

  清明园每个季节都有它独特的魅力,每个季节都有属于它的花朵。

  穿过一座不知名的桥,可以看到不远处许多树木枝头抽着新芽,这大多是从代国而来的常青树,有的树上还开了许多花,风一吹,便吹落了一地的花瓣,司马容踏在满是落花的石径上,仰首观望着色彩纷呈的花朵。

  不远处一片繁花掩映,花香送来一阵悠远的琵琶声,司马容驻足,仔细辨听旋律,弹的正是大魏名曲《西江月》。

  琴声悠扬,若山间泠泠清泉,又似夜间原野清风,似林间鸟叫,又如水中蛙鸣,让人如痴如醉,恍恍乎如身在梦中。

  司马容不由得脚步放轻,微微侧首向那片杏花林去,但是实在是隔得太远,只能看到模模糊糊两道人影,但乐声太过动人,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向那一片杏花林走去,却也不敢走得太近,害怕打扰弹琴之人。

  杏花林间有一方红木琴架,琴架上摆放着一把色泽莹润的古琴,一个身形妙曼的少女,抱着琵琶坐在杏花树下的石墩上,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一个浅绿色宫装的小丫鬟。

  因为离得有些远,司马容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只是她气度非凡,举手投足之间风华自显,隐隐绰绰仿若天宫仙子。

  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水红色的宫装,但如此普通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竟有一种别样的风华。

  她挽着飞天髻,发间只别着几根素雅的珠钗,一朵杏花恰到好处的别在她发间的凹陷处,远远看着,仿若落入人间的精灵。

  一阵微风吹过,片片杏花随风而起,从枝头慢慢地飞落下来,飞至了她的发间,飞至了她的衣上,她弹着琵琶,又偶尔一抬头,迷蒙梦幻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司马容又向前探了几分。

  她心神微动,目光流转,只不知,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该有一张怎样绝世的容颜?

  “还不出来吗?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女子忽然开口道,声音仿若清泉撞击碎玉一般动听,但又带着说不出的清冷。

  司马容身子微微一颤,不由得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屏息而立,透过枝叶打量着那女子,只见女子不远处的树上跳下一个人来,身形削瘦,一身华服,只是离得有些远,司马容看不大清他的容貌。 

  “欸。”一声轻叹,由远及近,声音轻如微风,柔如碎雪,低沉似古琴。

  司马容听了却是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瞥向那个人。

  竟然是他!

  “皇妹弹多久,我就看多久。”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深闺怨妇的轻吟,又似败北将军的低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司马容脸色微变,神情有一丝恍惚。

  皇妹…

  他竟叫那人皇妹!

  司马容垂眸,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原来楚都之中想对她行不轨之事的人竟然是她的皇兄!

  当朝太子,司马羿。

  而那个女子,是司马婵吗?只是,骄纵如此的她,几年不见,竟能生得如此风华气度?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女子不曾抬起头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丝丝冷意。

  “皇妹…你为何总对我如此冷淡?”

  “并非冷淡,只不过寻常兄妹之礼而已。你我虽为兄妹,却并非一母同胞,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于情,我该尊称你一声皇兄,于礼,你也该唤我一声殿下。”

  “好一个于情于理…你果然冷心绝情,字字如刀。”司马羿自嘲地一笑,笑容苦涩。

  女子笑而不语,她抱起琵琶,看也不看司马羿一眼,径自往树林更深处走去,微风拂过,吹落了一地的杏花,吹得她的衣袖翻飞,身形飘渺,仿若下凡的九天仙子。

  司马羿的脚仿佛被黏住了一般,他抬起手,停在空中,颤抖着,又颓然地坠下。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黯然失魂。

  司马容眉头紧皱,心下暗自思忖,总觉得司马允与那女子的关系有些微妙,她手向后伸了伸,抓住了竹蘅的手腕,却不见她有任何反应,转头一看,只见竹蘅微张着嘴巴,一脸呆愣。

  “竹蘅,我们走吧。”司马容脖子向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说道。

  竹蘅闭了闭眼,大口地呼吸着,眼神有些闪烁,点点头。

  二人轻手轻脚地往回走去,然而嘎吱一声响起,竹蘅一惊,连忙低下头,见到自己脚下的那根树枝,愣在了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求助地望向了司马容。

  “谁在那里?滚出来。”

  司马容叹息一声,拉着竹蘅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走至司马羿的面前,轻声道:“太子殿下。”

  司马羿一脸怔楞,眉头紧皱:“是你?”

  司马容轻轻拍掉了落在自己肩头的杏花,嘴角扬起一抹略微讥讽的笑:“原来太子殿下还记得我!”

  “你是谁?”司马羿走上前来几步,向着司马容的手腕探去:“你为何会在宫中?”

  司马容一把拍掉了他的手,道:“这可是宫中,太子殿下还以为是在宫外,可以为所欲为吗?”

  司马羿神色微变,眸光加深了几分,他不露声色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是父皇新纳的妃嫔?”

  “新纳的妃嫔?”司马容眉峰稍稍上挑,眼含讥诮:“好皇兄,莫非你想与我乱了辈份?” 

  司马羿手瞬间垂了下去,惊疑地看着司马容:“你是永宁?”

  “皇兄已经忘了皇妹了吗?哎,不过阔别几年而已,皇兄竟然全然忘记了皇妹的模样,果然……最是薄情帝王家。”

  司马允神色变幻莫测,眼里积蓄着怒气,然而生生地忍下了,嘴角还扬起一抹极不和谐的笑容来:“昨日不知是皇妹,皇兄多有冒犯,还望皇妹恕罪。”

  司马容冷冷一笑,面露讥讽:“若是皇妹不愿宽恕,那岂不是显得皇妹太不大度了?”

  “若是皇妹不肯原谅皇兄,皇兄只好日日忏悔,乞求皇妹原谅。”

  司马容袖中的手掌已被指甲掐的发白,她目光有些呆滞地望向前方,道:“我大楚向来长幼分明,皇兄既然如此诚恳,皇妹自然也不会如此小心眼。只是皇妹有一句话奉劝皇兄,‘日载数石,终有沉船之日。’虽一时风平浪静,高歌前行,但难保哪一天不会雷雨交加,皇兄最好还是小心谨慎些,不然什么时候阴沟里翻了船都不知道!”

  “你!!”

  司马容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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