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再遇肖褚
街市人头攒动，热闹一如往日。
司马容执一把纸扇，独立于人群之中，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牌匾。
红木牌匾上刻着三个印墨大字‘品玉楼。’
品玉楼前虽然时常有人穿行，却少有人出入。
“乞丐不得入内。”楼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喝，只见那高大的守卫眉头紧皱，一脸不悦，而他身前，站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头发杂乱，身形瘦弱。
“我不是乞丐！”少年挺直了腰板，声音有些发冷。
“你不是乞丐谁是乞丐？难道我是乞丐？”那守卫冷嗤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少年，一脸轻蔑之色。
“你不是乞丐，却连乞丐也不如。至少，乞丐不会狗眼看人低。”少年用手指着品玉楼的牌匾，声音清冽：“世人皆知，品玉楼乃是楚都士子聚集之地，各处文人骚客皆可在此随意吃茶品评天下大事，乃是群英汇聚，积玉凝萃之处，而如今有客远来，何曾有不让人进的道理？”
“你…！品玉楼声名显赫，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你这个破乞丐，不要以为会耍两句嘴皮子，就能混进品玉楼了！走走走，要闹别在这儿闹！”那守卫走下台阶，推了少年一把。
“无理即用蛮力，这便是你品玉楼的做派！”少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轻哼一声。
另一个守卫听了，黑着一张脸，道：“你这人，莫非是存心要败坏品玉楼的名声？你也说了这里是文人士子汇聚之地，你一个乞丐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说品玉楼欢迎天下士子，却不晓得每个士子都要交一铢的茶钱吧？你一个乞丐，别说一铢，怕是一个铜板都没有吧？”
“听见了吗？”先前那守卫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一脸不耐：“快走走走，别在这里挡路！”
看热闹的人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有人捂嘴笑着，有人嫌恶地避开，只有极少数人，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
少年后退了几步，指着人群骂道：“你们这群庸夫，捧高踩低，欺善怕恶！”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每个人都有落魄的时候，却不是永远。魏祖武帝年少时曾流落街头，连一口饭都吃不起，还是街头倒粪的妇人接济了他，让他在寒冷饥饿之时保住了一条命，这才有了后来的驰骋天下魏武帝，而那妇人，也被破例分为了三品夫人。
大魏中兴皇帝少帝自小流落街头，经常被街头的混混欺负，历经嘲笑、蔑视、折磨，差点没能活着回到皇宫，后来少帝荣登大宝，欺负他的混混全都被处以极刑。
折辱他人乃是小人之径，趁人危难肆意欺凌更为卑劣。你们如此行事，就不怕日后报应当头吗？”少年目光如锯，字字珠玑。
那两个守卫，不知为何仿佛怔住了一般，额头汗珠微沁，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武帝少帝本就非同常人，一个伏龙而出，一个衔日而来，而你呢？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不过就能逞两句强，难不成还想像武帝少帝那样驰骋天下，成就一番霸业？呵…别的不行，这异想天开的本领倒是挺强。依本公子看，你就算再过个五十年，还是个一贫如洗的乞丐。哈哈，伯文兄你说是不是阿！”一个华衣公子哥从茶楼内走出来，执一把纸扇，指着那少年，笑得轻蔑。
被唤作伯文兄的青年曲着身子凑近了那公子哥，一脸恭敬，头如抖簺：“是是是，文远兄说得极是。”
“再过个五十年我怎么样我不知晓，倒是你，一个一无是处，满脑肥肠，只知妄议他人的草包，即便再过个五十年，也依旧是个不知所谓，一无是处的草包。”
“你！…有辱斯文，本公子不与你这乞丐计较！”文远瞪了少年一眼，甩袖而去。
“你这乞丐也未免太嚣张了吧？这里是品玉楼，可不是什么贫民窟，若是要闹，你应该回去闹才是！不要来这里扰人清净！”伯文指着少年骂道，又朝左右门卫使了个眼色，两个门卫会意，撸起袖子往外走来，跨着大步想抓住少年。
少年如泥鳅般一闪，冷嗤一声：“说不过我便想抓我，这就是你们这群人的嘴脸！说什么天下士子贤人，我看呐，不过是一群乌合同流之辈。”
少年转过身来，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用你们抓我，你们品玉楼既然不欢迎我，我自己走便是了！”
少年大步向前，两袖生风。
司马容这才看清少年的正脸，满脸脏污，头发如鸡窝，只一双眼睛极为明亮。
肖褚？？
他…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件青衣沾满污垢，破破旧旧，一身风尘之色，跟数月前那个清秀整洁的小少年完全是两个模样。
看着他从人群走出来，司马容连忙追了上去。
似是感觉到有人跟踪，肖褚加快了步伐，逆着人流而去，司马容也紧紧跟了上去，越走人越少，竟是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肖褚顿住，并未转身：“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褚儿…”
少年身躯一僵，迟缓地转过身来，看向司马容，神情复杂。
他喃喃：“是你？”
司马容强压下心底的疑惑，向肖褚迎了过去：“褚儿，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手还未落到肖褚的肩膀上，就被他避开了，肖褚垂着眸子，神情黯然：“在下并不是什么褚儿，公子认错人了。”
说罢便越过司马容往外走去。
司马容立刻拉住了他：“褚儿，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王大婶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楚都吗？”
肖褚身子一颤，背影尤为落寞：“在下不是什么褚儿，公子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褚儿，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褚儿。一个人无论变成什么样，他的气息都是不会改变的。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该互相帮助的。”
“不必了。”
“褚儿，告诉我好吗？在我危难的时候你救了我，现在你处于困境，我同样不能不管。”
肖褚抬头看着她，神情冰冷：“你并不欠我什么。”
“不。要你没有你和王大婶，我和阿颀…”
“不要再说了！”肖褚忽然喊道，眼里布满血丝：“我真后悔救了你们。”
“褚儿，到底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肖褚一把甩开司马容的手，满身暴戾：“不用你管，滚。”
“褚儿…”司马容抱住褚儿：“褚儿，你冷静一点…褚儿，王大婶…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肖褚身子一僵，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是…我娘她，被追杀你们的人杀了。”
那日他出去采药，不过几个时辰，回来时就看到他娘倒在了水坑里，身下鲜血一片，血水混着泥水。她的脸很脏很脏，嘴唇苍白无比，而她的手里，还抓着系鱼的草绳…
她仅留着一口气，看到他来了，才放心地断了气。
而全村的人，也被那群人屠杀殆尽。
他带着满身的仇恨去城内赵府寻他爹，却发现，他的爹早已经死了六七天了，尸体被丢入乱坟岗，赵府的奴仆说他爹偷了主人的东西，被乱棍打死。
赵府的奴才还将他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暴打了一顿，丢了出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活得猪狗不如，差点被欺辱致死，他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依靠着满身的仇恨才走到了现在。
“褚儿，对不起…”司马容眼圈泛红，喉头干涩，她垂下眼眸，神情黯然。
“褚儿，我一定会为王大婶报仇的！”司马容摆正了肖褚的身子：“褚儿，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肖褚沉默半响方才开口，声音沉郁：“不用你帮…我的仇我自然会报。至于亲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放空，清澈的眸子带着痛感。
而又只是一瞬间，他的神色就恢复如常，淡然得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肖褚。
“褚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的你去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切莫冲动…”
肖褚点头，神情清冷。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好。”肖褚并未拒绝，跟在了司马容身后。
二人去成衣店选了一件衣裳，肖褚稍稍梳洗，折腾一番，倒也是个清秀的翩翩佳公子。
再次走入品玉楼，那两个守卫见二人一身华贵，并未阻拦，只是肖褚在经过二人的时候，轻声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那守卫微微震愕，瞥向肖褚，有些不解。
肖褚微微一笑，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二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一壶酒，几碟小菜，如寻常茶客一般。
肖褚啜一口茶，目光飘向了大堂。
司马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几个青年正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高声阔论。
而那其中，正好有之前与肖褚辩论的两个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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