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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上元初见(下)


  元家几代都是官阶不高的武官,虽俸禄不多,但家境倒也殷实。元家素来一脉单传,人丁不旺,到了元稹这一代不再奔仕途,安心做起了武器商。元稹的原配夫人有着倾世容颜,却是佳人早逝,留下一双子女。元稹没有续弦,又当爹又当娘的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儿子元庭高大俊朗,今年二十岁,独自掌管府邸内外大小事务。女儿元瑶更像她母亲些,甚至比她母亲还要美上许多。虽元稹更偏爱这个小女儿,却在她年幼时便将她送到了紫盖山中随隐世高人习武,常年不在府中,只逢逢开年之日才回来小住一段时日。

  元稹虽是武器商,却无心经营,平日里只养养花草,颐养天年。但元家的锻造武器还是多出自他手中。他每月只铸造一把武器,所出武器必是刃如秋霜 、削铜剁铁,最终多归属于朝廷贵族或江湖中大的门派,少则千金,多则万金,所以一家人生活悠闲却极是富足。

  元家售卖武器的方式很特别。这特别之处就是关起门来做生意。元家没有商铺,府邸的大门也是终日紧闭。元家有家仆十余人,多是几代就在元家为仆,几乎没有外人出入。只逢月末之日,由元庭在潘楼街的别院中开售武器。往往越是封闭的事物,在世人的眼中就会愈发的神秘。元家武器这种奇怪的售卖方式,自然会引起江湖中各种传闻。那捕风捉影的叫做谣言,而传闻虽经人人相传到最后难免变了味道,但绝大多数的并非空穴来风,就像是元家府邸内机关密布,出入时须有特制的手牌来打开机关。一个商贾人家防范如此,是因祖上传有一把上古奇兵,名曰遁灵火扇。这遁灵火扇有何特别之处,又有何用处,鲜有人知,但既然是宝物,觊觎之人自然不在少数。但元家几代下来竟也相安无事,一是因绝大多数的人忌惮元家机关厉害,又因元家本本分分做人,素有人脉与地位,且将府邸修葺在开封府衙对过,以官府庇护住私宅。

  即便是这样,元稹却还是活的战战兢兢。特别是当他发觉元瑶和贴身侍女偷偷溜出府衙之后,不由心中焦躁,又不想在此时搅扰元庭徒增他的烦恼,只独自一人在院落里中来回踱步。直到听到大门咯吱的一声响,远远见元瑶和蝶衣偷偷溜了回来,方才放下心去。元家家法森严,禁止私自外出,但元稹过于溺爱这个小女儿,心中不忍训斥或责罚她,只好当做没发现,竟也同她们一般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待寻一个好的时机旁敲侧击一番。

  自上元夜回府已是丑时,但第二日元瑶早早就起来。不知是上元夜回来的太晚错过了熟睡的时间,还是她心中有事,只翻来覆去,一夜都未睡好。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眶竟有些发黑,忙精心施了粉黛,画了眉,挑了两支金凤步摇插在发髻上,再挑了件桃粉的长裙穿上,外罩了件紫色牡丹如意大袖衫。一番梳妆之后,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镜子前,自镜中看了自己许久,觉得头上的步摇有些浮夸,忙又掏出首饰匣子翻来翻去,戴上摘下,折腾一番,最后插了一对嵌珠宝花金簪,又对着镜子左看看又看看,方算是满意。

  她不出门,也不起身,只端坐在镜子前等,在等一个消息。然而,她并没有等到她要等的消息,直到婢女来喊她用午饭,她才发现这一上午就在这梳妆打扮与无尽遐想中度过了。她不觉得有些失望,向站在一旁的婢女的问道“今日,可有外人来府”

  婢女摇了摇头。

  她心中失望更甚,嘟着嘴换了常服,去正厅吃午饭。

  因元稹新铸造了一把风鸣剑,那宝剑寒光闪闪,吹毛刃断,元稹看着心中欢喜,便唤了元庭一同在后园中试剑,所以只有元瑶一个人吃午饭。站在一旁蝶衣亦是一夜未睡,心中反复琢磨手牌的事情,心中恼怒元瑶惹了祸端,又不能表露于面,便不理睬元瑶,不动声色地转身走了出去。

  元瑶全然未觉察到蝶衣情绪上的变化,自顾自的想着心事。不觉窗外飘起了雪花,有婢女给她送来了手炉,她暖着手炉想了一会,起身来到东厨中,找来黑芝麻和猪油做成馅,又加入少许白砂糖,用糯米粉包住搓成圆团,做了一些浮元子。她下水煮了一个,尝了一下,觉得味道还可以,便将剩下的浮元子全部放入雕花小碗中捧回了闺房,心想着待那白衣公子来讨要玉佩时,要煮上些许给他吃,暖一暖。

  想到那白衣公子,元瑶不由又开心起来,她开始重新梳妆打扮,换上上午穿的衫裙,又端端正正的坐在镜子前等,就这样等到了日落西山,那白衣公子却没有来。

  同样在等人的还有蝶衣。她端着饭菜守在元庭的房门外。元庭不在房中,她不敢贸然进去,只能靠着长廊外等。她用衣袖挡住风,直到胳膊酸麻,却还是没能阻止那饭菜凉下去。她只好跑到东厨再热上一热。再回来时,就见元庭自院中过来。

  元庭见到蝶衣有些意外,边推开门边问道:“有事吗?”

  蝶衣跟在身后也走了进去,放下饭菜,柔声细语的说道:“少爷,你中午没去正厅,我端了些给送过来。”

  元庭自她手中接过饭菜,说了一句“多谢”

  蝶衣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心中琢磨那手牌的事情应如何提起。若是不说,她寝食难安。若是说了,又变成了给主子告密。她心中权衡不下,却是元庭看出她还有事,便问道“可还有他事?”

  她一笑,“今日在房中收拾,发现小姐的手牌不知道哪里去了”

  “或许是她放到哪里忘了,说不定这会又找出来了”

  “若是放忘了不打紧,就怕丢在府外可是祸事了”

  元庭不由皱了皱眉“她可出过府”

  “昨日夜里,曾出去看过烟花”

  元庭想了想,只哦了一声。

  蝶衣见他未见此事放在心上,忙又说道“是否府中应加强戒备”

  元庭却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不打紧,你回去吧”不待她说话,又说了一句“我这里人手够,今后你只伺候好小姐就可以了”

  蝶衣是聪明之人,听出了这话中的意味,便硬生生将后面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行了万福,躲回房间,生起闷气来。

  吃晚饭的时候,元瑶才发觉自中午一直没见到蝶衣,便跑到她的房间叩了几声门,未听见应答之声,却听见屋内有人自榻上翻了个身,心想她已经睡下,便不再惊扰她,独自一人披上裘衣出了门。

  正月十六的汴京依旧家家灯火,处处管弦。而元瑶却全然没了昨日的兴致,她径直去了州桥,用丝绢在桥梁边擦出一处干净之地,坐了下来。州桥上人来人往,不知道有多少过往的少年深深凝视过她,而她全然未在意,自顾后悔着昨日的鲁莽,想要见到那白衣公子便将玉佩还给他。

  不知是坐了多久,她的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她觉得腿有些麻木,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远见州桥对面的云锦布庄还开着门,想到十多天前定制的玉蝶荷花裙应是好了,便走了过去。

  云锦布庄里,掌柜锦娘正在和一位绿衣少女说着话,听到有人进来,习惯性的招呼道“小姐,你先慢慢看着,这挂着的都是我们家缝制的衣裙”

  元瑶哦了一声,向四周看来起来。

  锦娘听闻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原是元瑶,便不再理会绿衣少女,忙喜笑颜开的迎了过来“元小姐,你的玉蝶荷花裙已经做好了,实在是漂亮,你瞧,旁边那位姑娘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呢”

  元瑶向绿衣少女看去,恰巧绿衣少女也回头看了过来。

  只见那绿衣少女与自己一般高矮,只是身形略显瘦弱,皮肤白皙,眼若秋水,楚楚可人的俏丽模样,元瑶莫名觉得与她亲近,向着她微微一笑。而此时,绿衣少女也在细细打量着元瑶,心中感慨,眼前这少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竟又如此倾城的样貌,心中顿生距离感,出于礼节也回了一笑。

  锦娘对着元瑶讨好道:“刚这位姑娘要买这玉蝶荷花裙,我和她说,这玉蝶荷花裙是元家小姐自带布料做的,这衫裙用了藕粉色的四经绞罗和大红的捻金番缎,配上亳州的雪色轻容纱,由我们这里手艺上好的绣娘绣上十余天才成了这一件。怕是,这世间独此这一件,且不说这制衣工艺,单是这布料,便是千金难求”

  绿衣少女的脸有些微红,元瑶见状打断了锦娘的话:“这布料我还留有一些,明日拿到庄中,还够给那位姑娘再做一身”

  锦娘见有生意可做,忙转了话峰,向那绿衣少女招收道“这可是极好的,姑娘来,我为你量下尺寸”

  绿衣少女却没领着情意,婉拒道:“多谢小姐美意,这衫裙还是不适合我”

  元瑶知道她多想了,只说道:“我明日且将布料放置庄中,若姑娘想用了,随时来取,这布料只一锭银子足矣。若姑娘不喜欢,一年之后,就有劳锦娘替我卖掉”

  锦娘暗忖这布料岂是一锭银子所能买到,想是元瑶有心成人之美,随即附和道:“元小姐说的是,就这么定了”

  元瑶对着锦娘一笑:“有劳掌柜了,我还有些事,这便要回去了”

  锦娘忙说道:“元小姐,您客气了”,遂包了玉蝶荷花裙,亲自送元瑶至门外。

  元瑶抱着衣裙再次回到州桥上,只说话的片刻功夫,雪就大了起来。桥梁边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元瑶无处可依靠,只好站在州桥上。她觉得有些乏了,又有些冷,只裹紧裘衣,来回踱步。

  这走过来,走过去,脚印错乱交织,心里一同也更加的乱了。她有些后悔起来,是否他刚刚已来过,只是自己去云锦布庄的片刻功夫就错过了。又想莫不是那玉佩不是要紧之物,他未曾来过,以后也不会再来。这心绪烦乱,猛一抬头,就见远处一个白衣公子的背影。她高兴极了,提起裙角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了过去。

  那白衣公子在一处花灯前停住了脚步。

  元瑶站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轻声唤了一声“公子”

  这声呼唤,那人却未听到。

  她咬了咬嘴唇,放大了声音,又唤了一声“公子”

  那人终于闻声转过身来,继而对她笑了。

  是白衣,是少年,然而却不是要等的那个人。

  元瑶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笑容冻僵在下雪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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