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三十三章 银盔银甲（上）

　　方才还是热辣辣的日头，只眨眼间便是乌云密布。细小的雨滴一滴一滴落在花灵的手面上，她抬头看了看，原是下雨了，自己竟未发觉。

　　南子墨急匆匆的赶来，轻轻扶住花灵的手腕“下雨了，别再外面着了凉”

　　花灵拂了拂衣袖，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开口便是问道“玉蝶荷花裙呢？”

　　他见她又是这句话，不由动了气“那衬裙已送下山了”

　　她也动了气“不要也罢”，说完转身往外走。

　　南子墨一把拽住花灵，竟将她拽了一个踉跄，他心里有歉意，却还逞强，只问道“那衫裙竟这般重要”

　　“怎会不重要”她与他横眉冷对“那玉蝶荷花裙是我心心念得。我日日少食多劳，我日日去看，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银两，我买不起。我不像你，富贵人家，我连去采些石头，还要被你们这些人清湖，赶来赶去，无路可去。”

　　一句质问戳中了花灵的痛楚，她隐忍多年，全在这一刻爆发。有什么好废话的呢，都说出来才好，她想，“我不停的换门派，想要学的更高的武功，想要有人庇佑，不知是上天可怜我还是嘲弄我，竟让我嫁给了你。我自然是欢喜的狠，我以为我同别的女子一样攀上高枝了。虽然知道你们全都是在利用我，可我还是百般讨好你，你却就是千年不化的冰块，怎么暖也化不开。”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花灵忍不住连连喘了几口粗气，“噢，不对，不对，你不是不化的冰块，只不过是能暖化你的不是我。你看她的眼神多温柔啊。你为了她把我扔在湖洞中，你想过我怕不怕吗？你让我替她顶替偷盗的罪名，你想过我恨不恨吗？”

　　见她步步紧逼，南子墨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他猛然发觉到眼前的花灵，并不是曾经认识的花灵，或者说以前的花灵自是自以为了解的花灵，而眼前的花灵才是她自己。原以为她是爱自己的，所以才会因为辜负了她内疚自责，才会千山万水的去寻找她。可此时，他开始有些怀疑“你可爱我？”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我曾经以为我是爱你的。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或许我只是想要找个依靠，一个有足够能力庇护我的依靠。现在没有依靠，我只靠我自己，可以活的更好”

　　看起来如此市侩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他骄傲的心，那心，冰凉一片。不知是为她而凉，还是为自己而凉。他低垂着头，等她再说下去。他等她问自己，可否爱她，他心中在琢磨，如果她问起，自己要如何回答，到底是爱她，还是愧疚，竟是自己也看不明白。可是她却没有问。她曾想过这个问题，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可问的呢，答案就在那里，不过是自取欺辱罢了。

　　见她止了话语，他有些失望，抬头头来，缓缓说道“回屋里吧，外面风大，等伤养好了再说罢”

　　听到的回答，是冰冷的一句“不必了，我无大碍”

　　花灵离去的背影，瘦弱的厉害，仿佛风一吹，人就会随风飘走一样。她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走得很快，她才不要他以为她有多留恋。南子墨也没有再挽留她，他如一尊石像般在原地站了许久，早不见了她的身影，却还不想离开。仿佛这一离开，就是真的结束了。

　　花灵却是真的离开了，自他的生命中离开。待确信他看不到自己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离开，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长叹了一口气。她没有立刻回襄阳，而是去了湖洞里。

　　那湖洞依旧阴暗潮湿，她依旧走不明白那里的路。但那里的猛兽已奈何不了她，她再不是往日那般会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无助女子。她想找到曾经和南子墨到过的地方，可是转了又转，那湖洞仿佛哪里都是一样。

　　一个青涩少年躲在一个角落里采晶石，见她来去如风，在湖洞中转来转去，遂放下手里的铁铲，喊住了她“姐姐，你能帮我采晶石吗？”

　　她止了脚步，看了看那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少年很失望，重新捡起手里的铁铲，而她是真的走了。

　　在林易之当上武林盟主的第五年，红楼又迎来了一件喜事，那就是林易之爱女林凝大婚。林凝大婚时已二十四岁的年纪，江湖都在传，不知这千金小姐有什么顽疾，这般年纪还不出阁。不知是抵不住林易之日日在耳边念叨，还是终于寻到意中之人，林凝终于成亲了。

　　这日，她央求林易之“爹爹，我想去城里转一转”

　　林易之放下手中的书卷“边关正在打仗，长安城中不是官府在抓壮丁，就是四海八荒的流民，他又不懂武功，不能保护你，爹不准你出去”

　　林易之口中的他，是林凝的夫婿，显然他对这个女婿并不满意。

　　林凝却不罢休，“爹，日日在这红楼中，女儿要憋闷得疯了，我们只去去就会，不会有事的”

　　碍不过她苦苦哀求，林易之只好妥协“出去也可，但得让下人远远跟着，你就当看不见就是”

　　“好嘞”林凝开心的应了下来，挽着夫婿的手腕，出了门。

　　因辽军年年来犯，举国之内经济萧条，长安城早无往日那般繁华。就如林易之说的那样，城中尽是流民。林凝不敢久留，匆匆采买了胭脂、水粉，就要回红楼。却在城门口远远见到一位故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只见他皱着眉头，在和身后的家仆说着什么。在这凋败的长安城中，那公子如一颗耀眼的明珠，任谁经过都要回头望一望。

　　林凝远远看着他，再也挪不动脚步，她的眼中除了他，再无旁物。

　　那公子感觉到了有人注视，转过头，向她的方向看来。

　　她竟脸一红，鼓起勇气，上前招呼道“上官公子”

　　见眼前这个女子只呼自己的姓氏，上官瑾一时间竟没能想起来她是谁，却又不好问，只将她打量了一番。

　　见他没有认出自己，林凝补充到“我是林凝，我们在红楼见过”

　　虽然没有听过林凝这个名字，但提到红楼，上官瑾还是想起来了她是谁，礼貌性的唤了一声　“林小姐”

　　“公子怎到长安来了？”她关切的问。

　　他却不想与她多说，“家中有些事”

　　“哦”，她沉吟片刻，见他身后的家仆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布包露出一个小角，应该是铠甲，不由又关切起来“边关战乱，公子”

　　上官瑾却打断了她的话“林小姐也要多小心”

　　说道此处，林凝才想起了自己身旁还站着自己的夫婿，竟只顾着看上官瑾而忽略了他，遂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自己的夫婿“有他陪我，无碍”

　　上官瑾看向她身侧的那个男人，眉眼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不由多看了几眼。林凝的夫婿同样是盯着上官瑾看了半响，这公子竟是如此这般俊朗，若他的容貌称为世间第二，那世间再无人敢称第一。他突然想要是自己此番未同林凝来长安城会有多好，因为此刻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自渐形秽不是来源于上官瑾的容貌或是举手投足，而是因为自己长得竟与他有一两分的相似。

　　上官瑾心里已明了，他对着林凝的夫婿礼貌性的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林凝说道“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脸上却是极其温柔一笑，缓缓道出两个字“保重”

　　上官瑾微微点头，转身就走。

　　林凝站在原地，回望他的身影许久，他却走得很坚决，从不回头。她垂下眼帘，又是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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