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程子清从没有想过，现在的自己还能听见这样的话。
在十年前，这些赞扬之中夹带崇拜甚至爱慕的话语，他几乎每一天都要听到十几遍。
十年间，说这些话的人全都消失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姑娘说，她是他的粉丝，她觉得他真棒，见到他很高兴。
“我的……粉丝？”
程子清怔住，眼中掠过了一丝迷茫。
他这边愣着，却不知道粉丝小姑娘差点就要当着他的面抖起来了。
何夕（心声）：这这这这个眼神……完了完了，果然惹他生气啦！
从何夕的角度，只能看见偶像一言不发地板着脸，直勾勾地瞪着她，眼中疑有阴云浮动。
她知道自己的毛病，心直口快的，想到什么立马就说出来了，完全憋不住话。
第N+1次下定决心以后要改正缺点不提，何夕现在可尴尬了，程子清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啊啊啊对不起！我看看有没有摔坏！”
被她一时激动摔到地上的箱子此时还孤零零地躺在沙发前，箱子里的那双冰鞋径直摔了出来，一只滑到了茶几底下，还有一只就近落到了何夕脚边。
何夕动作极其敏捷，程子清眼前一花，就见小姑娘弯腰一捞，已经把冰鞋抱在怀里。
大体上没有问题，她却心疼得快抽搐了，改为努力睁大眼睛去数冰刀上的划痕……
程子清默了默，总算是开了口：“这个经摔……”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妥，好像身为主人的自己对珍爱的宝贝还没这小姑娘上心，临时改为用行动来表示：从何夕那儿把冰鞋接了过来，自己紧紧地抱着。
两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各自呆立，彼此又面面相觑。
程子清穿着拖鞋身高也有一米八五以上，高大的他挡在何夕面前，把顶多一米六的小姑娘全部罩进了自己的阴影里，从后方看来，像是他用坚实的手臂，将柔软的小姑娘拦在了怀里。
太近了。
何夕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这么近。
程子清垂眼看她，她也不由得仰起头，将定定望来的如琥珀般透着淡淡棕色的眼眸尽收眼底。
也许这便叫做粉丝滤镜吧。
何夕就是能从这张比记忆中变了很多的脸，看出少年程子清那骄傲的影子。
他变了，又像是没变。
而且，男人低着头，隐隐有些温热的呼吸倾撒在她的脸上，犹如拂面而过的轻风，悄悄吹进了心田，滋生出点点的痒，慢慢攀上了娇美如暖玉的脸颊。
何夕连忙后退一步。
程子清看着她拉开距离，似是有些疑惑她为什么退，可意识没有赶上，真正的反应却体现在了手上。
他的手指不自然地勾了勾。
“你说，你十年前就是我的粉丝了？”
“对！”
“十年之前，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他又把何夕仔仔细细地打量，眸色微闪：“你，有十岁么？”
何夕噎了一下，继而面红耳赤地反驳：“我现在已经二十……虚岁二十一了！十年前就是——十岁好不好。”
程子清用眼神说，有区别吗。
何夕：“咳咳，我早熟啊，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比赛……就感觉你真的很厉害之类的，等等等等。”
她努力让表情变得严肃，同时加上了敬称：“程先生，您的快递，还寄吗？”
此话一出，程子清觉得自己抱着的东西仿佛有了千斤重。
他犹豫了。
本来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就不算坚不可摧，突然来了个意外打岔，顿时让摇摆的天平彻底向放弃的一边倾斜。
程子清皱眉。
何夕紧张。
程子清面露难色。
何夕跟着心中纠结。
终于，他不纠结了，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
“不寄，我留着。”
何夕惊喜交加，举手欢呼：“好耶！”然后，她假装镇定的咳嗽了一声，满脸严肃。程子清看到她的表情过后，不知为何，他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如释重负后的程子清把冰鞋放回了卧室的老位置，再出来时，就看到那自称十一岁就喜欢他的小姑娘正勤快地收拾东西。
箱子摔烂啦，她耐心地把地板上的破碎小纸块捡起来，哼着不知来源的曲子，把小纸块丢进茶几旁边的垃圾箱，最后收回已经废掉的快递单和圆珠笔，看似打算离开了。
程子清心想，没有比这姑娘还要傻的快递员了，生意飞走，在这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这么高兴。
她要走，回头看见程子清出来，还不忘跟他说再见。
不知为何，那一抹灿烂的笑颜还深刻地印刻在程子清的脑海。
也许是因为这个在如今根本不算什么的“粉丝”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小姑娘满怀真心的“喜欢”。
程子清目送何夕走到玄关，眼看着就要打开门，离开他将自己死死圈住的空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
扑通，扑通。
“你——会滑冰吗。”
这是，从哪儿传出的心跳声？
已然推开门的何夕诧异地回首。
略微泛紫的光线从她的身后开始分化，大放光芒的背景变成虚化的光晕。
有数缕光柱擦身而过，少许的轻抚玄关，有更多投映到并不算明亮的客厅，让隐藏在角落里的黑暗无声嘶鸣着消逝。
穿着又厚又单调的快递员工作服，全身灰扑扑的何夕只顿了一下，便展颜而笑。
“我？会呀，我可是从十一岁就开始学的呢。”
她又鼓脸。
“只不过是自学，水平太烂……”
程子清又陷入了沉默。
何夕不明所以，见偶像再度不说话只盯着她看，心慌慌。
“我……”
“嗯？”
“你明天……再来一趟。”
“咦？”
程子清咬了咬牙，慢吞吞地道：“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寄。”
这时，还有一缕不起眼的光，悄悄跃过何夕头顶，落在了他的脚前。
何夕这才恍然大悟，很是爽快地拍拍胸脯：“好嘞！明天大概还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
“恩恩，那我就先走啦，程先生再见~”
何夕退出门，最后冲还停留在客厅边缘的程子清热情挥手，没过多久，便用力关上了厚重的防盗门。
透进屋内的光亮也就这样被隔绝了。
这之前还好，刚一关上门，不再碰触遥遥探来的平静目光，她又像上次那样在门后呆了好一阵。
程子清的呼吸仿佛还略微地拂过她的脸颊，抬眼，视线就会没入深邃的眸子，那点炙热的温度还未平息多久，又上来了。
……不行不行！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何夕连忙拍了自己几下，用暴力压制不稳的心率。
复又看表，她便被不敢相信的时间吓到，赶忙咚咚咚地跑下楼，骑上小电瓶疾驰而去。
快递员小姑娘走后，程子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电视机开着，也放了一下午的电视剧。
他在身子彻底僵硬之前，右手往身边移了移，摸到了丢在沙发缝里的电视遥控器。
抬手，按键。
电视屏幕顿时一花，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雪白，和宛如在冰雪之上纵情飞扬的年轻人的身影。
解说的声音随即刺入耳中：
“……成功了！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没有出现任何瑕疵，陈一凡的表现堪称完美！”
“刚过二十岁的陈一凡，在前年的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大赛男子组夺冠崭露头角，被公认为继程子清后最为出众的天才选手。今年的冬运会开赛在即，让我们期待‘小程子清’的优异表现！”
摄像机临时切换，名叫陈一凡的年轻人在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中，在冰场的中央弯腰行礼。
英姿勃发而又充满朝气，清秀的娃娃脸上犹带汗珠，笑得正是灿烂。
电视机前，名字被一句带过的男人，默默地将遥控器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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