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六 傲慢与偏见 3
那厢的佐雅泽执了自己趁手的兵器,抽出几寸,乃是铁铸,光华也平平。捕捉到她的视线,他笑笑:“朕的剑叫‘蜚廉’。”
论外形,亚尔玛剑清美如虹光,流畅如流水;蜚廉剑粗陋如土坯,边缘如锯齿。论实力,亚尔玛剑钢筋坚骨,硬、延、弹、展、韧,略胜蜚廉剑一筹。
“恕微臣冒昧——此剑之名,可是风伯神飞廉?”
他点头,不置可否。“蜚廉”通“飞廉”,作为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之箕星,其象在天,能兴风,然而他宝剑的命名不全然源自风师箕星——年支十四星里,亦有一颗蜚廉。它入命身,其人孤僻;入父母宫,克害父母;若会凶星,其克必重。这颗蜚廉星多像他的一个化身,故他执意用此不详来诠释剑意。
“微臣观天子之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澍海,带以常山;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罗黛一壁拍马屁,一壁拔剑缓步倒退,与皇帝形成一对一之势。战斗一触即发,马凯匆匆赶来,不顾驾前失礼,往前猛地一扑,拦在两位剑士当中:“皇上万金之躯,断不可以身涉险!”
“退下!”
“倘若皇上想比剑解闷,何不使用不伤人的竹枝木条替代?既切磋了功夫,又点到为止,不存性命之虞。”马凯跪下苦苦哀求,“史书记载,秦武帝力大能扛鼎,最终举鼎绝膑而死;华旭帝空手搏熊彘,反遭猛兽咬噬而亡。况且皇上留有圣训:‘好船者溺,好骑者堕,君子各以所好为祸,好剑者,亦不妨好自——’”
“是太后叫你来的吧?还背了这许多废话。”蜚廉剑剑气森冷,在皇帝手里微微调转了朝向,直指马凯咽喉,吓得众人心惊肉跳,“朕这些年在战场,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没闯过,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杀过!那时不曾畏死,目下却要怕了?马公公此言,莫不是在诅咒朕剑术不佳,注定要被琉国驻京国信使击败?朕既拔剑,就要认真,用枝枝枝叶叶的敷衍比划,岂不有辱师门!”
马大长秋头皮发麻,发觉皇帝今日说话尖刻不少,言及太后,更是流露出不敬。怎会变成这样了?他偷眼去看一边的祁连,试图透过后者的神情,挖掘到皇帝一反常态的原委。祁连一脸生无可恋,口型在说,“水仙”。
马凯懵然,敢情太后送去的水仙花酿了大祸?太后想借花劝谏皇上,凡成事者,须得忍,须得等,不对么?水仙……水仙不开花……水仙不开花,装蒜?莫非皇上以为太后在讥讽他!
“皇上!皇上您误会太后——”
“拖开!”怒向胆边生,皇帝命宫人直接将碍事的马凯拖走,顺便用布条塞住嘴巴,不让他吵嚷败兴。这当口皇帝面前陡然生出一股风,连忙下意识地举起蜚廉剑格挡——
原来是罗黛趁皇帝不备,提剑凌空劈来!
决斗的内行人都了解,惟有高手才敢把手腕提得比剑尖高,行话作“抢上风”。罗黛进退裕如,佐雅泽也不遑多让,险险挡下她的首发攻击,及时变换姿势和立脚点,蜚廉剑虚晃一着,直冲她疏于防守的侧方突刺。她敏捷地闪身,回避成法牵制对手,伺机反扑……
一个如龙戏水,一个似凤穿花,如此缠斗数十回合有余,不是你的偷袭落了空,就是我的反击失了效,半天分不出高下,观者却已目眩。他们看着眼花缭乱,无人知道罗黛的心绪其实比场上剑势还错综复杂。
——皇帝答应比剑,揣的是什么心思?她应该输给他么?或者,拿出真本事战胜他?她敢放手一搏去赢他么?是输了能救雪玛,还是赢了能救?
她算不准佐雅泽的心思,轻易不敢使出十成功力,又不能不设防,左右摇摆间一个不慎漏了空门,蜚廉剑借机突围,架在她脖子上!
二人隔着一剑的距离对立,谁也没有说话。宫人开始恭贺皇帝获得胜利,她沿着三尺青锋看过去,看进他脸上一双深目,干干净净的,不沾丝毫喜色。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直觉,于是鼓足勇气,慢慢地把“亚尔玛”的剑尖举到齐胸高的位置,对准他的心脏。
他这才笑了,在宫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手腕回转,将长剑收入剑鞘:“平局。”
“微臣就这么一点子小聪明,”她掷剑在地,抱拳请罪,“承蒙皇帝不弃。”
众人鱼贯回到化科殿里,皇帝欣赏她随机应变,着御前供奉官赐她御酒三杯,承诺日后另行升赏。
“微臣不求金银珠宝,只求皇帝赏微臣一个提问的机会,如实作答。”
皇帝含笑鼓励她,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平易近人。她整顿衣冠,敛容道:“在皇帝心中,天//朝的成康郡王一人,比诸珠玉之赢,几倍?”
“千倍。”
“比诸耕田之利,几倍?”
“万倍。”
“那……比诸王国之权,几倍?”
“无数。”
三问三答,他音调始终平宁,却又隐约挟带切金断玉的气势,震慑在场的所有人!只有马凯不信。王者的雄图霸业,向来建立在鲜血白骨之上,佐雅泽上位的整个过程充斥着杀戮阴谋,何等不易!他珍视这个弟弟不假,可是放弃江山去交换,以他的性子,从何谈起?
“微臣叩谢皇帝的诚恳,在这一点上,斗胆断言我们是一样的人。”罗黛伏地,额头抵在合十的手背,眼眶逐渐湿热起来,“实不相瞒,天//朝定天帝驾崩的消息传入哈萨图,琉主揪发捶胸,饮食惧废,生怕雪玛未来受苦,希望接女儿回家。琉主之下,贵族之中,独我最为位高权重,派我出使天//朝,可彰最大诚意,可尽最大努力。这项任务事关两国邦交,私心远大于公利,故我想出比剑的策略,盼望能够打动皇帝。我相信皇帝顾念手足情深,早有接回成康郡王,奉还帝姬,成全琉主父女团圆的心意。”
她陈述中改“微臣”为“我”,拉家常述衷肠一般,显得君臣关系一下子非常亲近。祁连本想喝止她的僭越行为,念在她身份高贵,且确实是皇帝的小姨子,好歹忍住了。
佐雅泽眼底浮现一抹寒气:“越俎代庖揣度圣心,好大的胆子!你干脆长了朕的脑子来做主罢!罗太妃逃宫下狱,人证物证俱在,你想要巧言令色,说服朕随便地赦她脱罪?”
“不敢,我知道雪玛是故意的。”她叹口气,“回皇帝,我的三个妹妹当中,大妹葩兰最先出阁,被琉主许给了索国的黑木可汗做妾。琉后唯恐女儿所托非人,于葩兰出阁前坠楼相阻,奈何政势相逼,终成定局。索国气候恶劣,葩兰身娇体弱,转年就……去了……雪玛自此迁怒琉主,衔恨在心,逃宫应是以身试险,宁做阶下囚也拒绝回哈萨图。”
“那么朕为什么要和你做交易,而不是卖罗太妃一个面子?毕竟朕跟她之间,比跟你稍微熟一点……罗太妃这么喜欢国朝,朕大可以安排她去替皇考守陵,留下一段‘生死相依’的美名,不好么?”
“不好。”罗黛轻轻一哂,“因为我敢打赌,皇帝就如成康郡王思念哥哥一样,在思念着您的弟弟。”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人在西方。
“云谁之思,您在思念谁?琉主思念女儿,我思念妹妹,在根本上同您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我们身居高位,被子民广大的崇拜、渴望、需要、求索软禁在此,家庭的支离破碎反成了寻常。然而父女亲情、手足骨肉皆发自天性,不可能为国籍、地位、距离等外物捆绑,请您看在琉龙两国永结同好的份上,再三思之。”
在罗黛的记忆深处,帝姬葩兰出嫁的那一个时刻,享“满月所诞的贵公子”之美誉的琉主罗睺,手撑阳台的栏杆,尘满面,鬓如霜,于大时代的晴空下,沦陷作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他带着庸俗的无助,带着平凡的痛楚,用父亲的姿态撕心裂肺,心怀丧妻之痛,目送女儿一去不复返——
“我在民间游历,见过千般折磨、万样苦难,亦知我双目所及的还远远不够。每天有人沉疴病重,有人生离死别,有人含冤受辱,有人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得脱困……
“孩子啊,那些生存在这么一个世界的人们,会如何评价我们的世界?
“他们会说,我们高在云端纵情恣意,从未尝得疾苦。
“黎庶以财帛利禄钱权奉养皇族,求取的内容,与在神殿祈祷毫无二样吧?无非时局稳定,衣食丰足,能得一屋蔽风雨,一人诉衷肠,闲来无事,再温一瓮好酒,邀三两知己。那我们也当如庙中的神像一样,对天下苍生正当的索求予以回报,极尽所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至于背转过身来,我们是不是心酸,有没有苦衷,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即使不曾承受命运加诸于他们身上的那样深广而惨烈的摧残,我仍可说:为了安邦而亲手葬送我女儿一生的幸福,让我此刻痛苦不堪,觉得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与之相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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