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府记事

　　在一年当中张家的人很少吃肉。可是这几天不时的从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一闻到这样的香味大家心里就会想：今天的午餐一定很美。可是一到餐桌前看到的却是粉条扮豆芽、黄瓜、茄子、芹菜之类。最好的要算豆腐炖白菜，每人可以舀一碗。稀饭是江豆米汤。只有到了中秋节或者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可是这几天怎么啦？天天能闻到炖肉和炒菜的香味，可端上来的却是很普通的饭菜。大家心里都很奇怪。于是就一些人到厨里去看。张府的二夫人张登的媳妇一向嘴很馋　。她最喜欢吃肉。对海鲜、鸡、鱼、鸭更感兴趣。有时张府好长时间不吃肉她实再熬不过去，就到娘家让她妈给她买些肉，或包子或饺子或炖肉她都要好好过一下瘾。所以她去厨房看了。她看见厨房里放着很多鸡、鸭、还有牛肉、猪肉心里很吃惊。心想：这么多东西放在那里他们一家为甚么还吃着和老百姓一样的素菜？从厨房里出来，她看见家里狗食盆里有不少浑菜。里面还有不少大块大块的猪肉、鸡、鱼，还泡着雪白的镘头。她很生气的跑到婆婆跟前问：“这是怎吗回事？”老夫人开始也很奇怪。后来她才明白了便把桂芳和他们分灶的事对她讲了一遍。说：“那些倒掉的东西不是咱们家的。大概是桂芳他们买的东西多吃不了倒掉的。”又说：“桂芳也是好意。她不想打扰我们。怕人手不够又顾了李妈的侄女帮厨。工钱由她出。”说到这儿老太太忽然笑喜喜地说：“桂芳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呢？说是她和吴恩在咱们家一个多月来的使费钱。我说两个人的使费钱也用不了这么多。二十两足够了。可桂芳执意要给。我就收下了。其实钱的事小可见桂芳行事大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二夫人听了笑道：“妈？我早就说过桂芳夫妇是个好人。做事大方为人贤惠和气。可是大嫂老骂人家下流肮脏，名声不好。”老夫人叹了口气说：“你大嫂就是那个脾气。很难改掉。不过我也看得出来桂芳的确是个好女人。你瞧她每天早上还让李妈熬了莲子汤打发海莲送来让我喝。今天早上又改成人渗汤了。我这老婆子自从你公公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和这些东西见过面了。你们的日子都过得很仔细，谁关心过我。我的亲儿亲女都没有这样孝顺。人家桂芳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甚么这样？我真后悔开始真不该小看人家，嫌人家穷。听说后来还让人家吃咱们的剩菜剩饭，。咱们做事也太过分了，太不像话了！你大嫂的脑子至今还转不过弯来，我真的很担心。”二夫人说：“妈，你能这样想就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咱们两家慢慢会好的。”张登媳妇说完正要走只见婆婆忽然拉住她笑道：“二媳妇，我这老脸也不怕你笑话！我是和你商量，你瞧人老就爱财了。谁让咱们的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我想：再不检点这样下去我们的穷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也跟着受苦。咱们一家人没正经。别人我还不肯说呢。因为是你我才敢说。因为你心眼好，没有那些穷讲究，不爱和人斤斤计较。我想你能不能给李妈说一声。让她把桂芳吃剩的东西别倒掉。收拾收拾给咱们端上来。你瞧那么好的东西倒掉多可惜。这样也可以解解你的馋。你说李妈会笑话咱们吗？我想她不会。都是自家人。这样我们不花钱还能吃上肉。不过你要对李妈说让她别对人说这些是桂芳的剩菜剩饭。要是让你大嫂知道又要骂我们。其实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每天吃糠咽菜。嫁到张家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就是现在二媳妇你也亲眼看见：咱们村里婚丧大事过后的剩菜剩饭谁舍得倒，还不都一碗一碗送给那些帮忙的人。谁嫌弃过？我们家虽然户大些、人也多、他们一送就是一桶。早上我让李妈温在锅里你们谁不吃？其实那些剩菜比起桂芳的还差远啦。那时，人穷炖菜里面只有一点点浑味可是大家还把它当宝贝。二媳妇妈这样做你不会笑话吧？你瞧”老太太张开了嘴大声笑道：“我成了老财迷精了！哈哈哈”张登媳妇道：“妈，这就很好嘛！不花钱就能吃上浑菜。也解解我的馋。好，我这就给李妈说去。”老太太笑道：“我知道你是个腥猫，我一说你保险愿意。那你去吧。你悄悄地去，别让你大嫂看见。老二媳妇笑道：“我知道，大嫂的那张嘴真的不饶人，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说完就出去了。

　　晚上吴恩从厨房回来笑嘻嘻地对媳妇说：“桂芳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听李妈说老太太要把咱们的剩菜剩饭收拾收拾给他们端上去。说倒了怪可惜的他们吃。这几天我故意让李妈多做了些菜，吃不了喂狗。这些都是给他们看的！现在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剩汤剩菜我宁可喂狗也不给他们。这些东西我还舍不得呢。明天到集上买些腐肉烂鸡。这东西便宜，让李妈做熟给他们送去。让这些人也尝尝吃别人剩饭剩菜的滋味。”桂芳听了急忙劝道：“吴恩，我们千万不能这样做。我们吃的是人家的剩菜剩饭虽然小看但并不腐不臭。你要把他们一家吃出病来怎么办？难道你让我去害人吗？你这样做让人家怎么看我？难道我也像他们一样不成？人家看不起我们人家是大户。比咱们尊贵些。我们又住他们家打扰人家。这些姑娘小姐都娇生惯养贯了，好面子，妒心很重这是难免的。我们不能和她们一般见识。事情已经过去还提它干嘛？这几天我看见老太太很喜欢。那些姑娘小姐见面都打招呼。我想我们慢慢会和睦的。要不，你明天让李妈多做几个菜。材料不够你去街上再多买些，一定是上好的。不但不是剩菜剩饭而且还是新鲜的好食料。比平时还要好。”吴恩听了笑道：“桂芳我知道你很善良。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我明白你是想感动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并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桂芳笑道：“正是这个意思，你终于明白了。”

　　中午饭菜端上来了。老太太和二媳妇先到。她俩一看就傻了。老太太看着李妈问：“李妈？这真是他们的剩菜吗？”李妈笑道：“老人家，这些都是新鲜的。桂芳说了她怎么能让你们吃她的剩菜剩饭呢？所以今天早上在集上又买了些新鲜的。怕我做不好还亲自下厨做了呢？还说：‘今天让老太太尝尝我的手艺！’。”老太太听了非常感动。说：“桂芳真好！比我的亲儿亲女都好！”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张登媳妇看见说：“妈，别难过。我们以后都会像桂芳一样孝顺你。他们马上就来了你要喜欢才行。”今天张岩、张登、张玉三个儿子都回来了。他们一看桌子上的饭菜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妈？难道是你的生日？”张登的媳妇笑道：“不是！什么都不是。别管是什么日子，叫你们吃你就吃，问那么多干嘛？？”张登看着她说：“看你说的，这么丰盛的酒菜我当然要问个明白。”说着就看了李妈一眼。李妈这才笑着说：“大家放心。这是桂芳一点小意思。他们来府上这些日子，蒙老太太和大家的关心过意不去。”这样大家心里才明白了。于是屋里便都纷纷议论感慨不已。老人见人差不多集了便说：“好啦，大家吃吧。”这时二媳妇跑到老太太面前说：“我大嫂还没来呢？”只见老太太看着张岩问：“你媳妇怎么还没来？”这时只见大嫂从外面进来脸色很难看说：“我来了，可是我不吃。”她看了李妈一眼说：“李妈，你给我弄一蝶我们家的豆芽或者芹菜。干净点。”李妈笑道：“好，我给你做。”说完走了。并嘱咐海莲说：“你在这儿好好伺候着别偷懒。”张登的媳妇看着她问：“大嫂这是怎么啦？”只见大嫂冷笑道：“妈，我的亲人们！咱们家在本地也算赫赫有名的大户。日子过得虽然不怎么富裕但还没有到吃人家施舍的时候。如果这施舍的人是慈善堂那还情有可原。但我们吃的东西是一个下流肮脏的女人送来的。所以我不吃。我咽不下去。我如果坐在这儿我感到丢脸！我脸红！”这时二夫人早就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说：“大嫂！你太过分了！人家桂芳好心好意，你别这样好不好？”老夫人更忍不住了她含着眼泪说：“二媳妇说得对。我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侄儿侄女一大堆可是没有一个人给我端过一碗水。桂芳和我不沾亲不带故却把我伺候得这么好，怎么，丢了你的人是不是？怕人笑话是不是？怕笑话那就孝顺呀！你们也摆上这么一桌酒菜让我尝尝呀？我的女儿玉萍死了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肉你们就恨之入骨，盼他早早死掉。怕他长大分财产把我身边体己弄走恨我疼他！我每天檫屎檫尿谁管过？还不是桂芳帮我收拾收拾。她每天早上还让李妈熬一碗人渗或者莲子汤给我送来。你们眼睛都瞎啦？人家在我们这里住几天你们心里就不受用，好像人家沾了我们多大的光！心就像割了肉似的疼。前几天桂芳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这、你们嘴都嘬的实实的，连个屁也不放。桂芳在名节上就那么一点点毛病，而且还是演戏这就剜了你的心!恨不得吃了她。我知道你们的心事：各人打各人的小算盘。一分钱也不肯拿出来。就靠我这个老婆子。好吧！我明天就给你们分家。今后你们自个过自个的日子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就等喂狗吧！”说着便哭了起来。这时张岩来到母亲身边劝道：“妈，儿子不孝，让你生气了。我媳妇不懂事我回去说她。请你老人家别往心里去。这几年我给人家帮忙不在家里让你操心，我愧对你老人家。我向你请罪！你刚才说的很对，桂芳和吴恩是好人。他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我外甥要是没有他俩能活到现在吗？好啦，不说这些还是让大家吃饭吧。”听了这话老太太高兴了。她对大家说：“还是我儿子懂事不像他那媳妇。好吧，敢快吃饭。而且我还要告诉大家，今天的事千万不能传出去。更不能让桂芳夫妇知道。。”大家笑道：“请老太太放心。桂芳对我们这样好一定不会让她知道。”后来餐桌之争大家一直守口如瓶桂芳一点儿也不知道。

　　一天桂芳在洗脸的时候看见玉镯在手上晃来晃去。便想起那天老太太的眼睛一直盯着玉镯的情形。看样子她真的见过这只玉镯。后来张登媳妇也说这只玉镯是她姐姐玉萍的。根据杨管家的描述令狐家在遇难前相爷让各房媳妇丫头和夫人还有老太太把自己身边贵重的东西交出来，免落贼人之手。当然玉萍的也不例外。后来这些东西转到杨管家手里。杨管家又给了她这样看来这只玉镯定是玉萍无疑了。桂芳想到这些她心里有些不安。她觉得这只玉镯戴在自己手上不合适。如果让它更有义意，更有价值那么它应该放在张府里。张府的人拥有它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这里是玉萍的娘家。这个宝物放在她娘家更有意义。以后她的亲人一看见它就能想起玉萍当年是如何智杀刘朱二贼救百姓出逃的。

　　一天早上桂芳见张岩还在家，就去了他屋里。进门看见大嫂梳洗完毕正收拾屋子。张岩刚刚起床。他见桂芳来了忙过去迎接。大嫂只管干她的没有理她。桂芳笑道：“大哥大嫂！早上好？桂芳打扰一下。”张岩让她坐下后笑道：“谢谢你对我母亲的关心！你那天又送来两桌酒菜。老太太心里很高兴。大家也很喜欢。听说是你亲自下厨做的。味道很好。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桂芳你太多心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桂芳笑道：“一点小意思没想到大哥还记在心里。我们来了这些日子打搅府上还不应该这样吗？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张岩道：“甚么事你说吧？”这时只见大嫂忽然呆了一下。她也开始注意桂芳今天究竟要干甚么。她虽然走进后面的卧室里去了，但耳朵却在认真地听。只见桂芳把自己手上的镯子退下来放在桌子上笑着说：“大哥，我计划把这只镯子给你们留下。因为这是玉萍的东西。让它放在你们这儿更有意义。戴在我的手上不合适。”张岩一听非常吃惊。他见桂芳十分诚恳，绝不是做做样子。便问：“桂芳？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是我妹妹的？”桂芳笑道：“老太太认识，张登的媳妇见过，这还不够吗？”张岩又问：“那你是怎么得来的？”桂芳便把这玉镯的来历以及它如何到了她的手上给张岩讲了一遍。张岩笑道：“既然是杨管家给你的那你又为什么送给我们？这么值钱的东西你舍得吗？”桂芳笑道：“再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一个‘义’字重要。大哥你想想，这只玉镯放在你们这里以后你们看见它就会想起玉萍当年是如何破敌救出两千多条人命的事。所以让它放在这里更有意义。它将是你们家的光荣和骄傲。也是历史的见证。所以我戴上它不合适。”张岩笑道：“桂芳，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如果是另外一个人绝对不会把这么值钱的东西送给别人。”桂芳笑道：“我没有送给别人。而是送给了应该拥有它的人。那就是你和大嫂。你是张府的老大。你和大嫂才是拥有它的人。”张岩觉得不好意思收下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便说：“桂芳，要不这样，你说多少钱我把它买下。”只见桂芳哈哈大笑。张岩看着她问：“桂芳？你笑什么？”桂芳道：“给钱还有意义吗？大哥不说啦！桂芳说出去的话四驷马难追。你们在我走啦！”桂芳出门只听大嫂在后面喊：“桂芳您慢走！”这句话让桂芳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过了几天只见大媳妇来到婆婆的上房笑着说：“妈妈，你怎么能让桂芳住那么间小屋？我那西房还有两间空着，不如让桂芳搬进去住和我们挨着。”老太太很奇怪地看着她的大媳妇问：“你不是说桂芳很下流！很肮脏想把她撵走。现在忽然又和她这么好。我倒不明白了。”只见大嫂把那只玉镯交给老太太。还把那天桂芳说的话细细地给老太太讲了一遍。说：“妈，这只玉镯就放在您这儿做个念心儿。”老太太把那只玉镯拿在手上看了一会，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大媳妇劝道：“妈！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伤心也没有用。还是养养身子要紧。玉萍不在了不是还有我们吗？那天我惹你生气了。你骂得对。难道我们这么亲近还不如一个外人吗？妈？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好，对桂芳好。”老太太含泪道：“大媳妇？你以为我是伤心我那玉萍女儿吗？我不是。我的女儿已经不值得我怀念了。她走了。她不管我了。我是念人家桂芳竟有这样的心肠！自从她来到我们家这些日子点点滴滴你手搭胸前好好想一想她比我的女儿强多了。可是她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呢？我如果能有这么一个女儿该多好啊！”说着又把玉镯交到大媳妇手上说：“孩子，这是桂芳送给你的你就留着吧。小心点别糟蹋了。我老了要这东西也没用。你想让桂芳住你那儿那你就让李妈把屋子收拾收拾，让她搬进去。我就不操这分心了。过几天等桂芳搬进去我把孩子也给她送去。桂芳也想孩子。就让人家母子团圆吧。当初我就不该从中间插这么一杠子。真是老糊涂了。”大媳妇笑道：“我说你放着福不享老了还要揽事。何苦呢？把孩子给她多清闲。”老太太笑道：“你说我这老不正经！好啦，就按你说的办。你让桂芳来把她那屄娃抱走。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揽这差事了。每天晚上还要擦屎擦尿弄得我也睡不好觉。这些日子我也烦了！”

　　第二天桂芳和吴恩就住进大嫂的西房。小宝吉也和他们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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