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情债
沐颢天和伊顿在屋子里足足谈了四个小时，期间佣人来问过一次，沐颢天让佣人叫来了宇文敬和林籁信，先是让两人找人把守好了茶屋的前后通道禁止其他佣人出入，随后才让宇文敬端来了饭菜。
两人边吃边谈，结束时已经是接近凌晨。
沐颢天从榻上下来，伸了个懒腰道：“今晚你们走么？”
“我明日清晨离开，过几天来接她，期间让她就呆在这里。”伊顿懒洋洋地看了看艾黎：“你找你的人帮我看好她，别让这女人跑了。”
沐颢天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低头站着的艾黎，随后点头，“好，正好茶室连通的后屋里面有卧房和浴室，我让佣人给你送毛巾过来。”
“多谢。”
“你其他的手下呆在哪里？”
“我之前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处理好尸体就自行到市里找地方住下，这你不用操心。”
沐颢天默然点点头，“那我就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伊顿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沐颢天的背影，“你真的没有疑虑吗？就算我们计划得周全，万一……出什么意外呢？”
“你信不过你自己的手下？他们杀人的经验可不止一两次吧？”
“那倒没有……只是在那样公开的场合下，难免会有变数。我也不是没有失手过，所以……”
沐颢天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乏了。他缓缓转过身，望着伊顿的双眼，“不管胜率有多少，我只想快点让这件事情结束。”
伊顿回望着他，慢慢读着他眼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问道：“就算这件事情结束了又如何？以后难道不会有更多的事情吗？”
过了年，沐颢天便是25岁，听上去尚且年轻，屈指算算，在他面前的漫漫政路望不到头。
“那意义不一样。”沐颢天淡淡地笑道：“这是唯一一桩会让我良心有些不安的事情，也是唯一牵扯到太多太多旁枝的事……其他的，我早就不在乎了。”
“那你还不算是个合格的政客。”伊顿也笑起来。
“谁说我是呢？”
话落，沐颢天快步离开了茶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沐颢天很快洗漱上了床，将伊顿入住的消息告诉了陆莹莹，而且也简化地提到了艾黎。
第二日，正是大年三十除夕，沐颢天难得赖在床上睡回笼觉，陆莹莹却独自起床，穿衣打理妥当后，专门从衣柜里挑了一身旗袍、一件时髦的新羊绒大衣和几件丝绸里衬，一路来到伊顿和艾黎所在的茶室。
门口处，宇文敬和四名面孔生的壮汉正一动不动地守着。陆莹莹笑着迎上去，说道：“宇文大哥，今天都过年了，还这么辛苦，不去吃点早点吗？”
“少奶奶早，我们几个都吃过了。”
“还要一直看在这里吗？”陆莹莹疑惑地问：“不就是一个女人住在里面吗？为什么你们要像看犯人似的这样看守呢？”
“这是少爷的朋友特别吩咐过的，而且这个女人应该功夫很好，我们也怕看丢了，担待不起。”
“哦，明白了。”
“少奶奶要进屋？”
“对啊，我给她捎衣服。”
“还是我去吧。”宇文敬有些担心万一屋子里的女人为了逃跑而把娇弱的陆莹莹当成人质。
“不行，人家一个女人家呆在屋子里，你一个男人进去怎么好？还是我去吧，万一有什么事，反正你们都在。”
“要不还是找个女佣人——”
“不用这么麻烦，我不相信她会行凶。”
她是伊顿深爱的女人，她一定是个不凡的人，也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就这么想着，陆莹莹坚决地绕开宇文敬阻拦的身躯，推开茶屋的门走了进去。
前厅都是冷冷清清的景象，没有人气，陆莹莹想着艾黎一定是在茶室后面的卧房休息，于是快步走到了卧房门口，礼貌地喊道：“请问艾小姐你在里面吗？我是陆莹莹，沐颢天的夫人，我来给你送衣服。”
屋子里半晌没人应，陆莹莹想着人可能还在睡觉，于是轻手轻脚地将衣物都放在了房门口靠边的一张小角方桌上。
转身欲离，屋子里却终于传来微弱的声音，“这里……”
陆莹莹一听，连忙转头，“艾小姐！”
“你……你能进来一下吗？”
“好啊。”
陆莹莹应了，推开卧房门走进去，视线触及床和躺在上面的人，立刻惊得瞪大了眼睛，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鸡皮疙瘩也紧急集合。
一床上好的丝绸衬子被撕扯得凌乱，靠枕散了一地，床头放着的一个装饰花瓶阵亡在了地板上，摔成碎片。床上的一具细长却又凹凸有致的身子歪斜地侧躺着，一头性感的黑色长卷发凌乱不堪，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张唇几乎惨白。
因为被子只盖到了腰，陆莹莹清晰地看到她的腰背和手臂上有多处淤青的伤痕。
这样严重的伤，已经不是平日恩爱夫妻的所作所为，而倒像是仇人殴打。
她的一只手被丝绸条子捆在床头的镂空雕花处，那捆扎的手法其实并不难解开，但她却似乎累得连伸手的力气都使不出了。
“这……这些……”
陆莹莹看着她的样子，简直心疼得不得了。虽然自己与她素未谋面，但她这副惨状是谁看了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的。
“这些都是伊顿做的吗？”
陆莹莹咬着嘴唇，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上，生怕弄疼了她一丝一毫。
艾黎无力地笑笑，哑着嗓子道：“能不能……给我水……”
“能！你等一下！”
陆莹莹连连点头，又轻着动作起了身，然后一口气冲回茶室到了一杯水，然后奔回床边。
“我扶你起来好吗？”
“就这样……就这样喝吧……”
艾黎慢慢地伸手接了杯子，小口小口躺着喝完了水。陆莹莹耐心地看着她喝下水，然后接回水杯放到一边。
“呼……”
喝过了水，艾黎似乎状况好了很多。她先是长叹一口气，随后便躺正了身子，用没被绑住的手拨了一下自己的乱发，为自己盖上被子。
陆莹莹用很是感兴趣的目光注视着她，一直没舍得挪开自己的眼睛。
她好美，虽同是中国人，但艾黎的身上有着非常浓烈的异国气息，样貌也融和了中西方的美。她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成熟女人的性感，就连拨动头发的手都那么迷人。她就知道凭伊顿那般美貌的男人，也一定不会喜欢凡间女子，能看上的必定是仙女呢。
望着她半天，陆莹莹才回过神来，有些害羞地咳了一嗓子，随后说：“我帮你解开手吧。”
“谢谢。”
“需要我拿些药过来吗？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很管用的。”
艾黎摇头，“不用，我早就习惯了。况且，这些伤好的慢一些，我也能有几天好日子过。”
陆莹莹再次惊得瞪眼睛，边解丝绸条子边问：“伊顿经常这么对你吗？”
艾黎耸耸肩，“也不是经常，算上今天的话，有五次了吧。”
“那也……也太过分了。”陆莹莹有些不解地埋怨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看上去是那么温柔的人，竟然这样虐待女孩子！”
话一出，艾黎倒是用猎奇的目光注视着陆莹莹，“你不会不知道他是黑社会吧？”
“我知道，可是……可是他真的一点也不像那种打打杀杀的人，在我的脑海里他很绅士很仗义，绝不会对女人动粗。之前他还救过我的命，救过颢天的命呢。”
“他确实不会对女人动粗，不过我这种是自找的，也不怨他。”艾黎大大咧咧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我装死装了三年多快四年，死之前破坏了他的一桩很重要的生意，还害死了一个他亲近的副手。”
陆莹莹张大嘴冒了半天气儿，好不容易才从文化冲击中清醒过来。
“我……我昨晚听说你的事之后，以为一定有什么隐情，结果是……这样的呀？”
“我之前一直在为美国的CIA工作，接到的一次绝密任务就是要摧毁纽约的希斯姆托里奥家族。我本来以为能顺利完成任务的，没想到出现了那么多意外，最后不单没有完成全部任务，反而还搭上了自己……”艾黎又耸肩，“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等一下——这种事……可以随随便便告诉我吗？”
“无妨啊，告诉你的不是什么细节机密，我都退休了，而且——”艾黎顿了一下，用有些感激的眼神望着陆莹莹，“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我也实在是很久没有过能够闲聊一下的对象了。”
陆莹莹被她逗笑了，“你相信我，我确实是个好人。”
“你是沐颢天的妻子对吗？”
“对。”
“你看起来挺小的，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
“我这个年龄结婚不算小呀。”
“哦对……这里是中国……”
“你是不是在国外呆了太久，有点转换不过来？”陆莹莹笑问。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转换的，我几乎一直都呆在美国，没有机会太多了解中国的文化。我的母语是英语，第二语言才是汉语。”
“诶？！”陆莹莹第三次懵逼，“可是我记得伊顿之前告诉我，你是金洛本地人，在这里出生，还懂中国的传统歌舞戏剧……”
艾黎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咧咧嘴。
陆莹莹伸直了脖子，“都是编的？？？”
艾黎嘿嘿笑道：“之前为了接近他，我专门经过了培训的，什么出生的医院，上的学校，看的歌舞之类的都是背好的稿子，也就是瞎编乱造的……”
陆莹莹这下终于理解为什么伊顿会下那么重的手了。
无数日日夜夜的缅怀，竟然全都是骗局和泡沫。
他那么情深地爱着她，可是她却是派来索命的敌人。
艾黎歪头看着陆莹莹脸上的表情变化，“看来你现在十分理解他把我弄成这副样子了？”
“啊？我……”
“但我不是个十足的坏人啊。”艾黎唉声叹气地说：“希斯姆托里奥家族和当地的其他几个家族争地盘抢生意，已经误杀了好几个无辜的平民，还威胁政府官员和法院法官，如果不取缔他们的话，美国政府怎么给国民一个交代呢？我当时真的是正义的使者，虽然最后也并没能完成任务……不过，我也是真心在交往的过程中爱上他了的，如若不然我也不会破釜沉舟，最后假死……”
“那你为什么过了四年又重新出现了呢？”
“不是我主动出现的，是……被找到的。我主动提出退休之后就加入了证人保护计划，老上司帮我弄到了全新的身份，我之后就在西海岸的一家花店里打工，可没想到他神通广大，还是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艾黎的眼神变得很温柔，“其实能再次见到他，天知道我有多高兴。虽然我是被枪管指着去的，可我还是很开心，只是……他已经不是往昔那个一往情深的伊顿了，他结婚了……而且也恨我……”
艾黎瞟了陆莹莹一眼，笑得无奈，却让陆莹莹觉得心里难受。
故事听完，她觉得这段感情纠葛也并非谁的错，无非是客观条件导致的有缘无分罢了。
哪个不是爱的深沉呢？
“他还是爱你的，他不恨你。”陆莹莹微笑道。
艾黎眨眨眼，“……真的吗？”
“他只是现在很愤怒罢了。”陆莹莹说道：“因为他太爱你了，所以才会这样对你，是在惩罚你，也是惩罚他自己。我想，如果在你假死之前你能告诉他事实真相的话，他一定愿意和你一起找出一条出路的。”
“是啊……我也很后悔……如果当初能信任他的话……或者，我不是以那样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
“没必要后悔，现在不是还有挽救的机会吗？”
“有什么挽救的机会？”艾黎抬眼看着她，“他已经结婚了，我再怎么挽救也只能是个情妇。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他滥杀无辜，扩张地下势力，对社会造成危害。”
“那……”陆莹莹想了想，“你有把自己的心里话对他说过吗？”
“没有……”艾黎摇摇头，“不过从他抓我直到现在，我都从没有机会说什么。”
“那找个机会，把你想说的说出来吧，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我才不愿意当破坏别人婚姻的小三。”艾黎状似潇洒地扭头。
“如果他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却还莫名其妙地娶了另一个自己完全没兴趣的女人，难道这不是对那个女人的不公平吗？”
“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哎呀——算了，这也不是你该心烦的事，对吧？”
陆莹莹摸了摸后脑勺，“哎呀，理应我是不该掺和你们的私事的，不过很高兴能够当你的倾诉对象。”
“我才该高兴，其实我很久都没交过什么朋友了。”艾黎利落地坐起身来。
“你不痛吗？这么快就恢复了？”陆莹莹惊讶地说：“刚才我一进门的时候还以为你快不行了……”
艾黎愣了一下，说道：“那不会的，我从小就是个练家子，每天体能训练是必备，身体好得很，怎么会不行了呢？”
“那你刚才……”
“哦……那个啊……”艾黎脸红着咳嗽了一下，“其实你来的时候伊顿才走了没多久，他……那个……”
总之，你懂的。
陆莹莹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自己的脸也红了，“我知道了，怪不得你急着要水——啊不是，那个，今天是中国的除夕，过年的日子，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和我们一起过新年如何？”
“好呀！”艾黎很积极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给你拿了我的衣服穿，可是你个子太高了，我的衣服可能会太小，要不我现在去给你拿尺寸合适的衣服穿吧。”
“好，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去去就来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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