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自尊心
深夜的百丽广场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和流浪汉,但百丽虹央当铺的地下却是气氛正好。一间装潢豪华阔气的会客室内,沐颢天和伊顿相对而坐,两人面前都摆着酒瓶和酒杯,沙发组一旁还有专人伺候。
室内墙角放置一台老留声机,柔和的音乐倾泻而出。
沐颢天和着音乐,一杯接一杯,已然喝得微醺,表情却似乎如常。
伊顿静静盯着他浅酌慢饮,未曾开口多说一句话。
但这场景于两人来说并不尴尬,反倒觉得十分和谐舒服。
就这么喝了许久,沐颢天才慢慢开口:“屈涯和艾黎都判了无期徒刑。”
伊顿点了点头。
这消息不用沐颢天说,他也从报纸上看到了。
沐颢天抬眼,看着对方幽深幽深的绿眼睛:“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救艾黎?”
“我不打算去救她。”
“为什么?”
伊顿伸手去摸酒杯,抿着嘴唇准备了好一会儿,才说:“之前……我们有过一段对话,她说,等我们一起回纽约的时候,也就是回希斯姆托里奥家族之前,就让我杀了她。”
沐颢天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问:“为什么?”
“她这……可能算是想殉情?”伊顿摇摇手:“我知道这比喻不太恰当,可当初的那个伊顿可能在她心里早已经死了吧。她现在觉得未来无可期,只想去死。她死了一身轻松,可我呢?所以……不如让她先呆在牢里,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毕竟牢狱条件很差,她又是个美人,我怕她受委屈。”
“你怕她受委屈?”伊顿笑道:“我都不怕,你倒是替我操心。”
沐颢天也笑了,醉眼朦胧地说:“也对,我瞎操什么心啊,自己的事情都烦不完。”
“为什么只给屈涯判了个无期?”
“我……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沐颢天低落地摇晃酒杯,轻轻说:“也许……是屈涯的父母说动了我……可以留他一命,等日后事情慢慢淡出旁人的视线,我就让他父母带着他远走他乡,再也别回金洛这是非之地来。屈涯他是个有头脑的人,活下去不是件难事。”
“你这心软,从根上,还是没变过。”
“这不一样。”沐颢天摇头,“我已经狠心将他置于底谷,不得翻身,这场仗是我胜,要他一条命又何必呢?况且,我母亲前阵子刚走,若是再要屈涯的命,我……我这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你应该能理解我,对于艾黎的事上,你难道不和我一样吗?”
伊顿愣了片刻,随后又笑起来。
他的话没错。
沐颢天扯扯衣领口,嘟嘟囔囔:“……你这种亡命之徒都有恻隐之心,知道训练场上杀十杀百与现实不同,何况我一个常人……这么多天……我晚上时常梦回年少,回到那段与屈涯还有莹莹一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屈涯本质不坏,他只是穷怕了,拥有的太少,被欺负的太过,又偏偏碰上我……”
“你别再多想这些事了,徒添忧愁。”
沐颢天吞下最后一口酒,晃悠站起身来,对伊顿说:“我想去见见他。”
“现在?”
“不成吗?”沐颢天抄起一整瓶的威士忌,用甚是霸道的口气道:“这天下都是我的了,去探个囚犯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是案件受害者,我这么做叫以德报怨。”
“那你去吧。”伊顿笑笑。
从当铺出来,沐颢天真的带着酒去探监了。
按照规矩,每日下午四点过后就不允许再探监,整个牢区南侧唯一的门也会完全封闭。
但如今,整个金洛已经是沐家的了,对于沐颢天来说,那便再也没有规矩。
他让人开了门,拎着酒瓶晃晃悠悠地进了会见室,叠着双腿,一副大爷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等。不过多时,两名狱卒便提屈涯从栅栏另一侧走出来。
沐颢天努努嘴,冲着隔离门道:“把这扇门打开。”
狱卒犹豫,“沐大人,他毕竟是个犯人,万一对您不利——”
“你觉得我打不过他?”沐颢天挑眉。
狱卒无奈,在心里直翻白眼。暗暗无声地骂了几句死傲娇大少爷,还是乖乖听话把门锁撤了,然后迅速离开,留沐颢天与屈涯两人。
沐颢天边拧瓶盖边走进铁栅里,望着满脸死气的屈涯,扑哧一声竟然笑了。
“你呀,你几天没睡觉了?”
屈涯抬起头,上下看红晕满面的沐颢天,口气平常地回了句:“很多天了。”
“你怎么不睡?我又没要你的命,你何必心有不安。”
“我没什么好不安的。”屈涯挑嘴笑笑。
沐颢天看看他,将手里的酒塞进他手里,“来两口吧,上等洋货。”
“以你的酒量,还敢喝这种玩意儿?”
屈涯对瓶灌了两口。
沐颢天一屁股坐在高台上,笑道:“我酒量是差,不过最近貌似好些了。”
“你来做什么?”屈涯直白地问。
“自从你入狱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如今尘埃落定,我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沐颢天看看他胡子拉碴的脸,慢悠悠地说:“我来看自己的戏。”
屈涯不语。
沐颢天此时也不笑了,说:“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不像是戏吗?我与你的坐的位置,只是一瞬之差,但也是一世之差。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当初是你赢了,真的按照计划杀了我,会去我的坟头祭一祭吗?”
屈涯有些惊诧地抬起头,“你……”
“你不会的。”沐颢天的眼神变冷了许多,口气郑重地说:“屈涯,我不后悔把你搞成现在的这副样子。”
他弯腰去拿过屈涯手里的酒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屈涯望着他,问道:“那你后悔把自己搞成现在的这副样子吗?”
沐颢天拿着酒瓶的手一顿,随后扯扯嘴,“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不后悔吗?我是求而未得,你却是得非所求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变呢?我觉得做金洛的一家之主也挺不错的,‘大人’这称呼听着也顺耳。”
“可你这一路走来,始终没有脱去沐家的庇护,你甘心?你觉得你真的做成了什么事?”
沐颢天眯眯眼睛,没回答。
屈涯凑身子过去拿走沐颢天的酒瓶,喝了一口,继续说:“还记得当年那场工程事故吗?”
他微微点头。
“你可曾想过,受损的客户公司为什么决意揪着你们不放?”
“他们说设计有问题,具体的,我也不太记得了。”
“我当初为了对付你,查了不少东西。关于那场事故,对方受损的公司似乎和你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沐颢天的内心“咯噔”一下,定神盯住屈涯。但后者再没说话,只是让沐颢天自己去品这话中的意味。
沐颢天使劲在脑子里回忆那时的事情,回忆事故、回府、养病、与沐萧会面,他用力去回忆沐萧当时脸上的神情,直到他的神经开始疼。
蓦然,他忽然懂了。
沐颢天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么说……一切都是爹做的,我这是被亲爹坑惨了!”
他激动地蹦下高台,到屈涯面前,揪住他脏兮兮的囚服领子,眼神都乱了。
“你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为什么?!若是——若是我当初知道了真相……或者就算你不告诉我,你去阻止他,可能我也不会回到沐家,不会与你为敌,争得你死我活!”
屈涯似笑非笑地回答:“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你已经回了沐家。况且,那时我因为莹莹的事,因为权力的欲念和自信,觉得有实力与你一战。不过现在想想,是我自不量力。”
“一步错,步步错……时至今日,这场戏既是对你的讽刺,也是对我的讽刺!”
“……你说的没错。”屈涯笑得苦涩。
沐颢天与他对视一刻,最后放开了他的衣襟。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退了几步,转过身。
“你先在这里待些许时日……等这事情消下去,我会让你出去的……到时,你和你爹娘,离开金洛吧。”
屈涯摇头,淡笑:“颢天,你还不懂我吗?我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一味地追求的东西,其实就是一点自尊心而已。”
话落,身后忽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沐颢天疑惑地转身,发现屈涯将那酒瓶磕碎了,手里握着一大块碎碴。
“屈涯!!!”
沐颢天一瞬觉得自己的酒气都挥发殆尽,只剩下了满心恐惧,他冲过去想要夺下屈涯手里的东西,可是却被屈涯飞起一脚踹倒在地。
喝了酒的人反应不如常时敏捷,沐颢天还是没能拦住他。
室内灯光昏暗,但从颈部喷溅而出的鲜血却那么刺眼。
“来人!!!来人啊!!!”
沐颢天尽最大的气力呼喊,随后到屈涯身侧,妄图用手掐住那血口,阻止那液体喷涌,可却均是徒劳。
屈涯被抬走时,似乎还有几口气在,他的表情很痛苦,但却不像是有半分埋怨沐颢天的。
沐颢天半伏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血尽数染红的白衬衫,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膝盖浸寒,脖颈僵硬,眼睛刺痛。他力气丧尽,一下子趴在地上的血泊里,然后无声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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