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六 青玉之鸣(一)
湖底水洞枝藤四生,却是幽美宁静,宛若仙境。
风涟才走几步便遇上了两条岔路,一道明,一道暗。
她双手交叠,指尖闪现出一只只蝴蝶,密集的蝶群在半空盘旋了好一阵后,纷纷向明亮的一道汇集而去,闯入了洞道之中。
风涟微喘了口气,跟在蝶群后方进了左侧道路。
这仙林着实像个迷宫,绕了许久也未有出路,沿途而来,却发现有不少脚印,杂乱无章,难以判断是朝哪一边去。
突然一片冷冽的风声从耳旁掠过,风涟不由警觉起来,下一刻,四周又是寂静无声。风息如同感叹一般落成了虚无,随之,前方传来一道优美如乐的声音:“看来又有客人来了。”
风涟面色不动半分,向深处涉足而去,直至踏入了一处异常高旷的地方,才停下脚步,目带凌厉之色,注视着前方有着一头银白长发的人。
他美丽的面容缓缓浮出一片笑意来:“银树,你说这是不是冤家路窄?”
他身边的女子并未言语。
风涟挑眉,才发觉此处还有一人。
长裙纹月,如泻着清冷的霜,一层流苏薄纱掩覆鼻唇,姣好的容颜若隐若现,长发银白,宛如最华美的绸缎细织而成,竟是柔亮无匹,一双葡萄紫色的瞳孔美丽如宝石,亦冷漠似冰霜。
风涟眸光微低,落在她右手指上那枚象征身份的水晶弯月戒上:“镜月帝后二人不远千里来到梵天,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们有所款待。”
流歌笑言:“梵天的姑娘家都过于热情了些,若提前通知,怕是到时不得安宁。”
风涟懒得理会,却看见在他的身后,一片巨大的尘木坍塌在血泊之中,通体流溢着浓绿色的浑浊液体,脑中陡然一凉。
“这就是传说中镇守仙林的上古树妖?”
“不错,我到此时便发现它没了气息。”
“这么说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
风涟沉眸,既不是他,就只可能是欧木南。
银树冷冷道:“此妖是因灵气干竭而死,除了孤兰的吸灵术,就只有太古星宿有能力吸噬古妖的灵气。”
“嗯。”流歌颔首,“以吸噬的程度来看,他已经完全催动了星宿,”说着,他往风涟那处瞟去一眼,见她眉头紧蹙,唇畔若有若无地一扬,“涟姑娘不必担心,即使他有星宿在手,这狂澜未必就挽不得。只要有其它任何一张星宿遗卷在手,要克制那老爷子也不是难事。”
风涟看向他:“说得容易,你可有别的遗卷在……”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发起一阵震动。
周围并未有太大的声音,震动却一次比一次剧烈。风涟脚下一个不稳,斜斜滑出了几步,无数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了她的腿脚,又被她猛然拂袖斩断。
流歌回头看了一眼跌出去的银树,身边卷起一股银白的大风,将她卷到了自己身侧,尽数斩断了疯狂缠绕而上的藤蔓,带着她飞离仙林。
红光一闪,风涟也随之移动至流湖上空,目睹下方情景,登时惊骇不已。
“轰——轰轰——”
流湖湖水已然泛滥成灾,湖底之下,仿佛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大水如洪,在轰隆巨响之中不断吞没着城中的宫殿城阁,许多尖叫着逃离的城民也都被纷纷卷入了大水之中。
混乱之间,泪痕的身影掠至眼前,她锁眉道:“星辰之力引动了万物扭曲,定是欧木南催动星宿所造成的。这老贼现在不知藏在了什么地方,似珞正带人安排城中人民逃离,阙天栈也有明傅离瑾布施的结界护着,暂无大碍。”
风涟边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城中四处扫荡,突然间,在某处定住。
飞沙走石的深处,一抹清逸飘渺的身影格外显眼。君长颜凝望着漫天遍地的狂乱,面容安静至极,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看着卷来的风沙要将她吞没,风涟猛地扭头对泪痕道:“快去。”
泪痕看着她迟疑了片刻,一咬牙,身影瞬息消失在了风中。
越来越多的巨藤探出湖面,地面逐渐裂开了缝隙,巨石崩裂空中,轰鸣激响不绝。风涟双手呈蝶状,指间光芒化作巨大的的赤血蝶群向四周飞散,奋力想要冲破困在周围的风沙。
不过半晌,蝶群的光芒已经开始变得微弱,渐渐覆没在了狂风的咆哮之中。她合起双眸,眉间蝴蝶吞吐出一层诡异的光亮,蝶群一群一群地增加而起,宛如血红的狂流向四周冲散。
水中挣扎的人一波波多了起来,风涟想再进一步催动灵力时,肩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被贯穿的巨痛!
她猝不及防,猛然咳出一大口血,眉间的光芒愈来愈弱,蝶群也抵不过狂风席卷,萎落而坠。
殷红迅速湿透了胸口,风涟艰难地扭头看去——一条树藤凝结的长箭径直贯穿在她的肩中。拼着最后一口气截断了藤箭,身体也承受不住冲击,失重坠了下去。
疲累得几乎睁不开双眼,朦胧的视野中,忽然飞入一只青蓝翎羽的风鸟。
风涟大怔,还未回过神,身子已落入离瑾怀中。
成千上万只青翎风鸟盘旋在九天之中,仿佛铺成巨大而美丽的步毯,迎接那一道晶莹如雪的身影凌空而来。
潇临一身白衣,静静凌于风鸟群之上,轻纱仿佛烟水,盈盈飘散在四方。她一出现,风鸟群立即分散开来,所过之处,风沙皆息。
只见得一张巨大且通明的画卷在她的身后徐徐铺展开来,无数的青色流光在卷上绽放出一个个花朵般的形状,美丽而妖异,奇妙无比。她十指相贴,用力推出,周身光芒霍然强盛,飞舞的风鸟宛似青龙般围绕着她盘旋而上,抵开飓风。
一声巨响轰然而起,虚空中,硬生生被扯开了一个风洞,闪烁着刺目雷电,不断地吸进地面汹涌的大水。
被吸起的水流聚集成一条条水柱融入风洞之中,暴风的涌动也逐渐平息下来,却仍然有无数尖锐的树藤从湖底涌动而出,化成吞噬生命的利箭暴射在城池上空。
风涟用力挣开了离瑾的怀抱,仿佛痴怔般,凝视空中白衣胜雪的女子,胸口中,是冰与火两股狂流激烈地冲撞,令她颤栗不已。
她看错不了,那是青冥卷!
皇族皆知,宇文氏风姗公主天生得古神灵魄眷顾,被青冥星宿所附于体,因此被奉为宇文皇族圣女,在帝国尽享尊荣,地位崇高。
眼中涌上浓重的水雾,风涟猛地一咬舌尖,使自己清醒了几分。潇临催动了青冥卷的封印,已与欧木南制衡,城池正处于恢复状态。然而作为催动古神力的代价,施术者势必会遭受星宿反噬,催动的程度越大,反噬也越强。而欧木南几乎透支了遗卷的力量,今日,或就是他的忌日。
她不知潇临眼下已催动至何种程度,为不让她受到太强的反噬,风涟只得全心寻找欧木南所在,趁早解决这一切,再向她问个清楚。
天地间飞沙走石,黄沙如漫,巨风遮天。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来,缓缓转过风涟的脸,令她朝湖底仙林的方向看去。
她一愣,转头撞上他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湛蓝眼眸:“他在那里。”
视线穿过一重重混沌的狂乱——流湖深底,疯狂的树藤深处光芒流溢,有如余波未褪,虽已无力掀动狂澜,却仍然在不断积蓄力量。
想起林中的种种怪异,她顿然明白过来。潇临似乎也发现了仙林的异处,迅速敛起灵力,四散的风鸟群骤然聚集到一处,齐齐向流湖飞冲而去。
“轰隆隆!”
鸟群撞击在树海之中,势头次次猛烈,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也终于被风鸟冲散。
天空阴沉得看不见一点光,被狂风暴浪肆虐过的城池满目疮痍,天地灰白苍凉,竟没有丝毫生气,宛若荒境。
“看样子,是没事了。”
不远处,泪痕搀着受了轻伤的君长颜,见局势已平,不由松了口气。
君长颜的心脏却跳动得急快,她直仰头看着天空,不言不语。
离瑾见风涟已然站立不住,俯身去抱起了她,她确实再无力支撑,脑袋寻着舒服的位置枕在的他肩上,隐约间,一股柔和的灵力拂过伤口,痛楚顿时减轻不少。她抬着脸,道:“你别为我费力,这点小伤等回去了我自能处理。”
离瑾垂眸,注视她苍白无色的面容,目光中有柔软,有疼惜:“不费力。”
风涟哑然,感受着他的灵息,心中更是确定。先前便察觉到,他的灵息无半分梵天气息,也并非镜月,孤兰任何一国的灵力气息,就连她都无从得知他体内的灵力是从何而来。
或许,他真如传说中的那般……
“砰!”
爆光冲天!还没有来得及细想,流湖深处,竟突有一道巨雷骤然破出,空中随之掠过一道黑影。潇临大惊失色,只见得眼前,赫然是一张狰狞至极的面容!
欧木南此时的模样狼狈而骇人,瞳孔猩红充血,狠狠盯住了潇临:“我既要死,便谁也别想活着!”
滔天惊雷携着浓烈杀意,向她轰然炸下。
“轰——”
风涟瞳孔骤缩,惊呼声还未脱口,又一道青色的影子如电闪过,挡在了潇临身前!
这一瞬间实在太快,快到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雷鸣电闪中飞溅的血色,和漫天散落的青玉碎片。
“不!”
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满城寂静,君长颜看着雷电涌出的方向,如同疯狂。
又一道惊雷炸起,刺眼的极光随一声嘶鸣爆发,震得所有人耳目剧痛不已。爆烈的雷光在天空之上交错,空气似乎也随着这阵撞击扭曲炸裂,光影之间,鲜血飞洒不断。
“不!不要!”君长颜声嘶力竭,冲击力震得她双腿麻痹,却浑然不觉,她疯了一般地要冲过去,却被泪痕死死抱住。
支离破碎的青玉在电光中化作了粉末,飘散消失。
她的眼中只剩绝望。
疯狂挤胀的光流间,一道湛蓝的长光突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光芒是至极的清澈,至极的美丽,仿佛沧浪覆盖过了狼籍的天地。
烈阳高照,冰雪初融,城街之上人流来往。
历经了一场浩劫,仙城元气大伤。所幸灾后重建得十分顺利,在帝军与城民连日不休的整修下,麒柃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盛景。
更为令人欢喜的消息便是,当日泪痕与潇临合力收服了欧木南手中的玄昴星宿遗卷,同时扭转了仙城十年前遭强行扭曲的空间层,彻底破除了令麒柃子民又惊又怕整整十年的黑夜之咒。如今城中夜夜繁华,尽是和乐,无人再惧入夜。
只是这一番折腾,风涟旧伤再添新伤,又是好几天下不了床。潇临因为过度催动青冥卷受反噬之伤不轻,至今尚未清醒。风涟先后让泪痕和似珞去探望过一番,得到的回复皆是并无大碍。她知道情况不好,却只能干着急。
时光缓逝,她又是一觉醒来,见是千羽若来了。
他说凰韶受了大寒,外加心情郁塞,也病倒了。离瑾与她有好友之谊,虽未说什么,风涟却也知他心中担忧,便道:“你去看看她吧,顺便带上亦蓝。听说月仙巫族疗术高超,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离瑾看了看她,微微笑道:“那我去一会儿,你乖乖休息。”
风涟看着他离开后,不由也担心起凰韶来,本想着随他一同前去,却又因心结迈不出这一步。几番胡思之下,在床上也愈发待不住了,披上外衣匆匆前去找潇临。
归瑜正在潇临的房间里照看,见风涟进来,才从床边站起身:“皇嫂的伤都好了?”
“不影响。”
冰玉凝结的大床上,昏睡的女子面上已除去了面纱遮挡。她的容貌美得不似常人,却也明显地透着一股孱弱和苍白。若非还有呼吸,风涟几乎以为这是一具尸体,“她怎么如此虚弱?”
归瑜冷冷道:“已经有好转了。最开始那会儿,她时常呼吸不上来,还会不时呕血,现在好歹还能安稳地睡着。”
风涟听得眉愈发紧蹙:“会不会是反噬引起了她原来的病症复发,才会这么严重?”
“有这种可能。”她叹息道,“现在唯一一个医术好的也晕着,麻烦死了……皇兄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他去看阿韶了。”
“凰韶?”归瑜有一丝讶异,“千羽若在那儿,还用他去做什么?”
风涟沉声道:“阿韶心情不大好,见了你皇兄或许能振作一些。”
归瑜冷嗤一声:“我还不信,没了皇兄她就活不成了。皇兄也真是,流歌明着暗着都提醒过他许多次了,他心里也清楚,怎么还是这样纵她。”
风涟沉默了一下:“归瑜姑娘……”
“叫我阿瑜。”
“……阿瑜。”风涟淡淡看她,“流歌陛下平日都常去何处?”
归瑜沉思:“这我不甚清楚,只是他……”她忽然顿住,望着风涟的目光微沉,“你打听这个,若是要找他为你父亲报仇,我绝不会允许。”
“你都知道?”
“皇兄让我莫要在你面前多提流歌,我问不出原因便去找他。他与我说的,说是他杀的你父亲,你恨他。”归瑜冷声道。
“你知道就不该阻止我让他偿命。”
“你要为你父亲报仇,我要护我朋友的性命,本无什么该不该之说。我虽不知他为何杀你父亲,但他是好人,我绝不允许谁伤他害他。”归瑜目光更冷一分。
“好人?”风涟问,“若他杀了你父亲,你也觉得他好?”
一抹快意从她冰灰色的双眸中飞掠而过:“若真是如此,我求之不得!”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似珞急急进来,道:“公主不好了,君姑娘她又……”
风涟暗道糟糕。
当她和归瑜赶到主城街上,君长颜正被人推倒在地,她坐了会儿,又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拉住另一人的胳膊:“阿遥,我们回家好吗?”
那人见了鬼似的挣开她,飞快消失在了人群中。街上繁闹,行人极多,个别处甚至拥挤得寸步难行,但这些人就像说好了一般,无一人往君长颜身边去。人来人往间,她待在原地,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竟显得格外空敞,她发了一会儿呆,迈着步子往前走去,时不时抓着几个人唤阿遥,再频频被推搡跌倒。如此循环了数次,她似乎累了,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渐渐哭出声来:“阿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到底在哪儿……”
风涟在鼻尖发酸之前大步走了过去,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感觉到有人主动接触自己,猛地抬头看去,抓住风涟的肩膀欣喜地道:“是阿遥让你来带我回家的,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君姑娘,他已经死了。”
说完这话,风涟看见她骤然亮起的眼睛在瞬间又沉入了泥沼,混沌,浑浊,看不清任何东西。
“你也是来和我玩的,没意思,没意思……”君长颜推开了她,恍恍惚惚地要绕过她离开,却被风涟用力扯住手臂,拽了回来。
风涟深深看住她的双眼:“你找不到他的,他死了。”
君长颜摇摇头,痴痴问:“他不是答应我,要跟我成亲的?他答应的,还要带我去别的地方玩,还要教我吹笛子的,他怎么会死?”
风涟眼角的酸意愈来愈重,重得几乎忍受不住,她咬着每一个字说道:“因为你,他注定要死的,即使欧木南不动手,他也要死。你为了让他安全犯下死罪,为了不让他在你死后伤心,你便与他绝情绝爱。可他为了不让你死选择了自己死,所以就算那天他不死在欧木南手上,我也会取了他的命。他注定要死,你可知道?”
她猛烈地颤抖了起来,用力甩开风涟,眼神愈发涣散。仿佛什么东西在她眼中凝聚,转而又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退了几步,喃喃着:“不会,不会,他刚才还说要带我回家,要跟我一直在一起……痛,好痛,好痛!”
她忽然拍打起自己的脑袋,只觉头疼欲裂,天旋地转,不由得疯狂嘶喊起来,眼泪随之不受控制地流出,湿透了面颊。
终于,她大哭出声,嗓子沙哑得可怕,周围的行人看着她的眼神都仿佛遇见了怪物,纷纷惊惶地避开。
风涟蹙起眉,似有不忍,归瑜平平淡淡地道:“事已至此,你便忘了他罢,一个死人记着有何用?平添烦恼而已。”
她跪倒在地上,恍若不闻,哭声嘶哑绝望,天边渐渐染了暮色,没有霞,没有云,只有浅浅淡淡的红色,像血一样涂过了山海万里。
夜色弥天,室中灯影摇映。
“有些小事我自己就可以,大人不必再为我忙上忙下的了。”潇临笑着,将笔尖蘸了些许墨色,在纸上徐徐描绘起来。
似珞站在一旁,双眸明亮,挠着头发笑道:“姑娘客气了。姑娘只要有任何的需要,尽管吩咐我就是!”
风涟看了看他:“你辛苦了,出去歇息会儿吧。”
“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
“……”
不短不长的一阵沉默后,似珞还是抵不过风涟的凝视,垂头走出了房间。潇临笑问:“你有什么话要单独与我说?”
风涟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纸,手上动作也未停半分,道:“你才刚醒来,不要太累着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什么事的。”她认真地描着每一笔。
风涟好奇她在画什么,凑过去一看,眼睫有瞬间的轻颤。
纸面上,一座幽谷的轮廓,形状并不太具体清晰,很难辨认是何处,但中央却还绘着一片草林。风涟看出了端倪,心绪微微激荡:“你……你还记得这里?”
“嗯?”潇临转过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道,“我昏迷的时候,总会梦到些奇怪的景象,感觉很陌生,却又似曾相识。虽然我去过的地方许多,可这些地方我却没有任何印象,就想着把它画下来,改日得了空再去找找……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涟沉默半晌,道:“我曾去过,这是空潇谷,就在帝城。”
潇临凝眉。
在她记忆空白的那段时期,她似乎记得这个地方,那是总在她午夜梦回之时,浮现出的一片淡淡烟水。她却仿佛能从这片烟水里,找到一种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踏实。
后来翻阅了无数书籍,终于找到了相关线索,才知道,空潇原来是帝宫火焚天中的一处神秘幽谷,那里面生长的月临,则是一种依靠阴寒月光滋养而生长的奇特灵草。
只知道这些。
“你说这就是空潇谷?”
“你知道?”
潇临摇头:“听说过。”
风涟眼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道:“或许你在失去记忆以前,曾经去过。”
潇临不应,目光缓缓又深深地锁住风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出声道:“在我来麒柃以前,我们可有在什么地方见过?”
风涟看着她,心中犹豫不决,一番挣扎,还是开了口:“其实你……”
她的声音骤然消失,喷洒在白纸上的血液蜿蜒着覆去了墨色图案。潇临扶着桌子,擦去唇边血色,手按着额蹙了眉头,似极其难受。
风涟慌忙扶住她,一时也不知怎么办好。过了一会,她总算稳定下来,慢慢了推开风涟的手,眉眼有寒意:“义父曾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青冥。星宿玄妙,难以掌控,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大概是青冥的力量牵动了记忆,我才会如此……此事只能慢慢来,我也急不得。”
风涟眼眸微黯,见她如此虚弱的模样,本要说出口的话只得全数咽回,转而问起君长颜的情况:“君姑娘这几日都神智不清,到底……”
潇临神色浮出几分不忍和怜悯,缓缓道:“她如今的状况倒与亦蓝姑娘最初有些相似,都是受了过大的刺激以至于神智颠倒,但她要比亦蓝姑娘严重许多。毕竟她与二殿下情结极深,怕是无法承受……今天我先休息一夜,明日再想想办法。在她恢复以前,只能暂时用药物让她镇定。”
“那你好好休息,不必想得太多了。”
风涟扶她上床休息,照顾着她躺下后便轻步离开。
似珞在外面的回廊里守着,见风涟出来忙问道:“公主,潇姑娘可还安好?”
风涟眼梢微挑:“平时也没见你与她熟络,怎么这么关心她?”
似珞只支吾着道:“风姗殿下身为先帝长女,她的安危自然要我关心,何况公主陛下也是如此重视。”
“似珞,说实话。”
似珞被她清亮又明锐的眼睛注视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微微叹了一声,笑道:“还是不瞒公主,我认识风姗殿下已经有……已经有十二年了。”
“先帝陛下当年看中我的资质,将我带回了帝宫。那天,我和别族的战士一番恶斗,身负重伤,无意闯入了空潇谷中,幸得风姗殿下救治才保住了性命。从那时候起,我便只想保护好她,其余……再无所求。”
风涟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如此因缘,心下不由五味杂陈,似珞又道:“我对风姗公主绝无他意,只愿时刻守护她的安全,请公主成全!”
他一向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风涟原以为他的世界里有的只是战场争斗,血战杀戮,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还是不由意外。如果他当真挂心于潇临……倒也不是坏事,父亲生前没少担心有朝一日似珞会背弃宇文一族,如今若有潇临这条锁链,日后他即便不再为宇文氏效力,好歹也不会成为大敌。
这么想着,风涟只好道:“现在她的状况不甚稳定,你便好好看守着她,不得有任何差池。”
似珞顿时喜上眉梢:“我知道了!”
这回到君湘庭的一路,风涟走得很慢,刻意在路上逗留了一阵子。她极喜欢在夜里散步,微凉的风一吹,心上也轻松了许多。
如今青冥,玄昴两方星宿遗卷已收归囊中,事情总算有了不小的进展,而接下去的计划,也在她脑中有了轮廓。
刚进到庭里,风涟便隐隐察觉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不同寻常的冰雪之气,心中陡然警觉起来。
暗夜,静冷。
这气息,冷冽至极,是冰冷的杀意凝结,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扼向她的咽喉。
风涟正欲唤出赤炎,一道白影忽如疾风般已突至眼前,她不由大惊,来不及唤出兵器,只得正面强行抗住那股冰冷的力量!
”砰——”
两道力量相撞的瞬间,风涟的两条手臂竟同时传来断裂般的疼痛,仿佛一股极寒的冰流窜过身体。她尚未喘过一口气来,那人下一击已经袭到。她几乎做好了受他一击的准备,瞬间,耳畔传来一声冷喝:“阿初,她是自己人!”
沉默中,周围的寒气稍稍散去了些。
疼痛没有如期而至,风涟定了定神,看向前方。
雪白的影子在视线尽头落下,仿佛落了世间最寒的一场雪。
天中云雾渐散,月色明亮,照出了一袭无暇的雪衣。
这个袭击她的人——墨绿的长发,墨绿的眼眸,细眉若淡水,薄唇泛着一线清冷,面容宛若水晶细塑,俊美通透,一身清致如兰如月,不染一丝尘色,眉眼却如蕴万丈寒冰,极致冰冷。
他静立于月下,天地间的月光似乎只向着他一人聚集而去。白皙似雪的脸毫无神情,美丽的眼睛里也毫无神情,那一身万里冰峰般撼人心魄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
流歌心中微微安定下来,伸手按住雪衣之人的肩膀:“你若伤了她,怎么向阿瑾交代?”
他冷冷拍开了他,结了冰的眼睛只映着风涟一人身影。
风涟被他看得极不舒服,揉着疼痛的手臂狠狠瞪回一眼,他面若冰霜,月光静静流泻在他身上,透出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漠。他见风涟面上阴沉,目光更冷:“她未必可信。”
“那我够可信吗?”
他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风涟,再掠过流歌,最终一语不发地拂袖而去。依稀有振翼之声响起,月光成云,在他脚下铺成大道,消失虚无之中。
风涟不禁骇然,流歌走到她的身边:“还好?”
风涟默然,他露出慵懒又优雅的笑容,“他的戒心一直很强,又不太喜欢与生人接触,尤其是姑娘。”
风涟觉得好笑:“他讨厌女子?”
流歌不置可否:“他讨厌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当然,除了我和阿瑾。”
风涟静了一下,问道:“你与阿瑾,感情很好?”
“好得像一个人。”他戏谑,凝视风涟的目光别有意味,见她不说话,打趣道,“吃醋了?”
风涟冷凝着他:“我不过是在想你如果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他美丽得深透幽魅的酒瞳依然深蕴笑意,却是一层极深邃的笑意:“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和平共处?”
“和平?”
她重复着简单的两个字,“令重天尽染战火的是你们,令梵天数以万计的生灵惨死于战争中的也是你们,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和平?”
“我和父亲,祖父都不同,”流歌敛了笑容,眉目淡傲,身姿优雅立于月下,帝者之风竟是美丽如画,“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都能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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