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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 寒潮浅流(三)


  清酒入盏,递往榻边幔帐挽处,白罗弗身子斜斜倚着,费力地接过杯盏。还未碰唇,却是掩着虚白的面色轻咳几声,才送入一口。

  非茉匆匆而来,目中先露惊喜明亮,又颇为焦急道:“阁下重伤未愈,不宜饮……”

  “这酒啊,我可一日都不能没有。”白罗弗轻笑打断她,目光一瞥,看见她身后随来的风涟,笑道,“你来得正巧,我本还想托非茉找你来着。”

  风涟清瘦的身子震了震,看着她眼下这般模样,难免心沉:“阁下的身子……”

  白罗弗摇摇头,幽渺的嗓音因虚弱更显飘忽轻哑:“此番我强行醒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她呼吸轻窒一下,随即又咳了起来,好半晌才缓下来,“非茉,你先将人都带出去,我同阿涟有话要说。”

  非茉深深扫向风涟一眼,躬一躬身,带着殿中侍奴退了出去。

  白罗弗眉目间浮上淡淡的一笑:“阿涟,你过来。”风涟靠至榻边,白罗弗温柔地握上她的手,“你很担心,对吗?”

  “阁下为我抗敌医病,重伤至此,我安心不得。”

  白罗弗垂了眸,语中笑声不变:“那你可想结束这一切?”

  风涟眼睫抬起的瞬间弯出优美的弧度,毫不掩饰瞳心跳跃的细碎明光:“阁下有办法结束这一切?”

  “办法自然是有,但都在你这儿。”白罗弗探指敲了敲她的脑袋,“知敌方胜,你现在过于被动,不是办法。”

  风涟低目沉思,白罗弗缓声道:“完夜,璇镜,琉羽,此三人之名你可听过?”

  风涟抬眸望向她:“璇镜,琉羽便是昨日袭击阁下之人?”

  “不错,他们都属明傅氏八方杀神。”白罗弗道,“重明杀神完夜,月狐杀神璇镜,夕蛟杀神琉羽,此三人主攻戮,是八方骨干之力。他们八人当中,只有这三位时常被派出,所以他们的名字才广为人知。除了他们三人,无人再对八方杀神有任何了解。”

  风涟道:“阁下对明傅皇族之事必定比旁人了解得通透。”

  白罗弗笑容加深:“这便是你得天独厚之处。当年我嫁去夜上弦,虽未待几年,却也了解一些。”说到此处她停了一下,轻咳了会儿,才道,“八方中,他们三人主攻戮,还有另外三人主攻谋。我不知他们的名字,只知这三人任沧鸾,玄蜂,鸣蛇之位。”她继续说道,“最后那两人,极是神秘,我所知不多,只曾经听闻夜上弦中的人说,这白泽位,星鹤位杀神主守潜。他们无形无踪,无身无名,帝国上下,无一人能知其半分。”

  风涟专心听着,长眉向中心一拧:“何为无身无名?”

  “这便不得而知了。”白罗弗道,“如若此次八方齐来,那么他们昨日一计不成,必会再生连计。届时这二人的身份说不定有机会大白。”

  风涟沉默着半垂下眼,好一阵后,目光再度落回到白罗弗身上:“浅流不该是我与明傅皇族的战场。”

  白罗弗一怔,风涟说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现在受伤躺着的却是阁下,我实在无法保证接下去受伤的又会是谁。”

  白罗弗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是。”

  “阿涟,这不是一个好办法。”白罗弗不急不缓道,“你想引他们走,引去何处?你难道可以保证去了别处便不会牵连旁人?如此只能将战争的伤害延续扩大。”

  “可……”

  “在浅流,有我。”白罗弗微笑淡淡,“你若想结束这一切,根本离不开我的助力。”

  她容颜虽是苍白,却丝毫掩不去眉宇之间清淡悠远的气华。风涟若有所思扬眸而凝,只觉那柔凉的目光带了无限闲静侵入心底,再无寸缕忧慌。

  “阿涟,我希望我能够好好保护你。”白罗弗微向后靠了些,眉间隐约掠过一痕轻伤,“我曾经没能保护好我的孩子,以致心灰如死,多年不释。我实在不愿再坠炼狱一回。”

  风涟怔了怔:“阁下的孩子?”

  白罗弗笑容流露出疲惫:“我与修奇有过两个孩子。在生下阿瑾不久之后,我就有了他。但他出生时因为先天灵气过弱,很快便衰竭而死。我甚至还没有抱过他一次。”

  风涟眼中错愕渐退,却说不出一个字。

  白罗弗淡淡道:“后来修奇告诉我,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但他不许我见他。尽管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却始终找不到他。那时我与修奇已然恩断情绝,分隔两地,我知道他不会将儿子还给我了。我也知他只是想用这个孩子牵制白罗氏。只因这个孩子,这许多年来我从不曾参与国朝之事,从不与任何氏族牵扯,更从不接受先帝陛下的任何邀约。我费尽心思让白罗巫族远离帝国各方纷争,都是为了保护我的孩子。”

  她轻轻一笑,浅透悲凉:“人人都说白罗弗是巫族鬼才,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却只有我才知道,白罗弗有多么没用,连她的儿子是死是活,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只有怀揣着那一点随时都会消失的希望才能活下去。”

  风涟心上渗着一片无形的沉重,默然良久,轻轻道:“他一定还活着。”

  白罗弗的目光转向她,那一点悲中染凉的色彩已经收入底处:“他要活着,你也要活着。”

  风涟道:“阁下放心,我不会离开浅流。”

  出了宫殿,水意清澈爽凉扑面而来,风涟才觉一丝轻松。

  袭绫蹦跳着到她跟前:“白罗阁下可好些了?”

  风涟道:“她是强行催灵醒来的,方才耗神过多,又睡过去了,非茉正在照顾。”

  袭绫叹息道:“看来只有盼着主人和寒殿下早些回来了。白罗弗阁下可是整个浅流的主心骨,她这一倒下,浅流该危险了。”

  风涟眸微挑,无意似的问:“袭绫姑娘也是夜上弦中人,可对完夜等人多有了解?”

  袭绫听她此问倒也不觉意外,只撇了撇嘴道:“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侍卫,在宫城里毫无轻重可言,哪里会知道那几位的事情?”

  风涟移开目光。

  忽有冽风侵袭,泪痕的身影迎面而来,她望着风涟:“麒汐大军撤回帝城了。”

  风涟眸底异芒骤闪:“当真?”

  登临城头望去,但见城外千里之处漆潮涌动,数千万皇军浩荡如海一般向远方覆去,渐渐消失在数重城阙之后。风涟眉头蹙得紧,泪痕在旁道:“前几日他们尚驻守在附近,今日如此轻易就撤走,莫非是老狐狸罢休了?”

  风涟容色凝重地望着远处,死锁了眉心。许久后长舒出一口气,眼角挂了几分倦意:“也许他另有打算,静观其变吧。依目前的情况看,他应该暂时不会对浅流再有动作。”

  一连过去两日,果然并无动静,城中亦是一片安然宁和。

  白罗弗每天都会清醒来两次,可伤势非但未见好转,反有趋重之势。非茉大为焦虑,巫族内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紧绷着筋骨忙碌,同时更要维持四族的平静,不让白罗弗重伤一事外泄,可谓是日夜提着一口气不放。

  风涟思虑之余,心思几乎全数牵挂在那尚未归来的人身上。日等夜盼,两日便似两年,叫她度得艰难。唯一一件较好的事便是她的双腿已经渐渐开始恢复了知觉,虽然尚需要依靠轮座生活,但起身走上一两步了已不是问题了。

  昏暮渐临,余晖倾来,长瀑川流如似白玉染金,垂挂一方。

  风涟扶着桥栏一点点撑起身子,待站定了,才迈开腿脚,一寸一寸朝前方挪去。双腿不时有酸麻疼痛,酥软无力之感,她咬牙撑住,缓步前行。

  又走了一小段,脚上灼热的刺疼如火在烧,愈发变得明显难忍。风涟轻轻吸着气,硬是再走一段,却骤觉一道撕骨剜肉的疼痛自脚心窜起,如电般穿过全身。倏地一声闷哼,身子失了力跌出去。

  鼻尖绕来一缕淡香,没有想象中摔在地上的疼痛,只有温暖而清冷的香气一丝一缕沁入心中。

  怀中娇躯猛地轻颤了一下,离瑾撩开她额前的发,柔声道:“刚恢复就要好好休息,不许勉强。”

  风涟扬起脸庞,落日飞霞灿烂的光芒里,那双温淡若水的眼睛映沉了一痕轻灼火色,带出镜般澄明,亦含千般柔情望进她心底深处。风涟伸臂紧搂住他:“你回来了……”

  离瑾低眸细细凝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唇角逸出丝微笑:“嗯,我回来了。”

  简单几字落在她心底柔软处,触起一层轻微的战栗,她抱他很紧:“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手顺着他肩膀滑下,忽然碰到一片浅湿。风涟目光一闪,顺着手抚的方向看去,脸色忽变。

  衣裳被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玄黑袖服下透着一层极暗的湿色,隐溢血腥冰冷之气。

  风涟心底被猛地一揪,飞快倾身过去:“你受伤了?”

  “不是大伤。”他云淡风轻地道。

  风涟挣扎着要逃开他的怀抱,离瑾却加大力道抱住她:“怎么了?”

  “回去,我给你处理。”风涟仍在坚持挣扎。

  离瑾唇角微勾,在她耳朵上吻了一下:“好,这就回去。”

  风涟耳根倏地爬起一层隐约的淡红,这才乖乖趴在他肩头上,不再胡乱挣动。

  夜凉如水,碰上一方灯□□香醺暖,飞快散得丝缕不剩。

  火光映盏,红墨徐徐涂染,风涟收起最后一笔,向纸面湿墨轻轻吹去一口气,才将一幅完整的图画呈在离瑾眼前:“画得可像?”

  离瑾微眯了眸,雪纸上以红墨勾描着一只展翼凌空的凤鸟,翎间斑点如焰燃烧,尾羽纷卷,美丽绝伦中更携冲天之势,傲然生姿。

  他含笑凝视:“像极了九分。”

  风涟皱皱眉,“还有一分差在哪儿?”

  离瑾目蕴笑意,轻轻抚着她的长发:“风姿华美却过于凌人,傲气太盛,少了几分温软。”

  风涟怔怔看他,离瑾从她掌中接过墨笔,手腕轻动,一弯红线随即描染而上,缓慢轻盈辗转,细致勾撇。线条轻重分明,清隽峻透,深蕴温容,凤鸟下方很快便添上了一只赤色纤蝶。蝴蝶明快翩跹于纸上,昂首舒翼,跃姿娇憨飘然,真叫人一眼便爱怜到心坎里去。

  风涟看着这赤蝶许久回不过神来。

  离瑾似笑非笑的目光穿透灯火朦胧落在她的脸上,随即缓缓化成如水的温色漫在眸底深处,放下笔杆,以手轻轻支颐看着她:“它其实很可爱,很活泼,像孩子一样黏人,经常会对我撒娇。它并不需要太多威严和伪装,只要活出真实的模样就足够了。”

  风涟深深望着灯火下他光影晕染的双眸,那微微的温柔的光芒好像正一点一滴侵入心肺,照出方寸明亮,然后铺作了一片。她眼睛一酸,错开了他的目光:“只要你在,它就会一直如此。”

  离瑾凝着她,淡淡道:“我会一直在。”

  风涟眼中更是一酸,身子不由自主地慢慢往他那处挪了过去。一个力道在她肩头一拉,人便被笼进了那个温柔的臂弯。风涟静静偎在他身前,容色安然。灯影温暖,跳跃在眉间眼底,只觉静夜深溺,片刻长远,仿佛延做永恒。

  忽有响动由远及近,宫城各处明火纷燃,沉寂的夜霎那间光亮攒动,躁动不安。

  风涟见离瑾眉心一凝,起身出去,好一阵后才回来,眉目却是沉凝更深,尽量柔着声音道:“我去去就回,你早点歇息。”

  风涟隐觉不妙,沉了眼神问:“怎么了?”见他无言,她又道,“你不说,我跟你一起去。”

  灯色映着她坚冷的容颜,仿佛火焰也融不去那一抹定然痕迹。离瑾看了她一会儿,终是轻舒了眉,淡笑中深凝依旧:“那你便跟来吧。”

  主宫大殿之中,人影颤颤巍巍伏了一地,无人敢出半点声音。玉碗骤然被摔落在地,惊起尖锐碎响,震得每个人都是一抖,纷纷把身子伏得更低。

  “这是怎么回事!?”狂怒之下的非茉打翻了所有药盏,接二连三的破碎声令众人颤得愈发厉害,几个女子甚至害怕得低低抽泣起来。

  榻上丝褥染了血色斑斑,白罗弗尚未清醒,脸色却竟是时而泛青,时而透紫,玉额隐凸血筋,面部及颈下的肌肤皆渗着红热。她的喘息一点点加剧,胸口起伏得厉害。非茉见状,心底有如针挑血肉,冷痛连连,寒丽的眸中冽色锋锐:“暮时是谁送药来的?”

  业魂根,觞石花,阎羽草三者都是生长于西境凶泽深处的奇珍灵物,功效之奇,可修补神魂,逆血复心,皆是疗体内大伤的圣药。三者融一,更是珍绝。白罗弗是因灵气透支耗竭、魂魄血脉再受重创而导致的伤病,依理说,这三样药石能与她进行最完美的契合,彻除伤损。却不料……

  药汤炼成后需一个时辰晾制融合的时间,以达到最好的效果。巫医炼药时,非茉全程在旁,而当炼成之后她又带着所有巫医前去主殿照看白罗弗,其间炼药的殿室中明暗皆有重兵看守,故药品本身与白罗氏一众巫医不会有问题。唯一的可能,只有在药盏送来的途中被动了手脚。

  听非茉这么一问,后排跪伏着的三四名侍女脸色瞬间变成惨白的一片。她们心知再耽误不得,只得硬着心起身,跪在了非茉身前,其中一人抬起头道:“是奴等将药盏送来的……但,但奴绝没有动过盏中之物半分!请大人明察!”

  非茉冷冷看着面前四人,道:“在你们来的途中,可有发生什么异样?”

  四人相视一眼,仍是那人回道:“禀大人,并无异样。”

  非茉眸心更深,铁青着脸将目光转到一旁,唇间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来:“带出去,处死。”

  “非茉大人!”

  四人面容煞白,惨呼出声,哭喊着不断倾身磕头求饶。后方已有两名护卫上前来,拖起那四个嘶喊不停的女子往外走去。

  “非茉,等一等。”淡声直入大殿,宛如清澜覆过灼流,殿中躁动逐渐静了下来。

  非茉微吸着气,敛压下心间烦燥:“瑾公子有何吩咐?”

  低伏着身子的众人此刻都不由纷纷抬眸看向来人,目光或是震骇,或是精深。白罗氏虽为离瑾母族,但他常居在帝城,少临浅流,巫族中也少有人见过他。

  “未查明真相,还是莫要滥杀。”离瑾行至榻前,见到白罗弗的模样时,那修长双眉狠狠地一蹙,淡目漠然透冷,隐有薄冽。

  非茉沉声道:“宁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离瑾淡淡看她:“你可确定药盏送来前那一个时辰里,并未有人靠近过药室?”

  非茉收紧了眉心,道:“药室里外都有巫族秘卫把守,事发后我第一时间询过了他们,当时确实并无动静,无人入过药室。”

  “看守之人现在何处?”

  “尚在药室。”非茉看向方才听命进殿的其中一名护卫,“你去唤他们来。”

  那护卫应声退下,很快便领着当时看守药室的秘卫回来,首领进殿,其余人皆候在外边。

  离瑾淡淡道:“你如实说,自非茉大人带人离开后,直到宫中侍女来取药盏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确实不曾有任何人或异动?”

  秘卫首领躬了身子:“属下肯定,在那段时间中确实不曾有过任何异动。”他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即看向一旁的非茉,“只有非茉大人中途返来过一次,说要对药物进行调整。却也只待了片刻时间,很快离开了。”

  殿中凝静得一丝风声也听不见,众多目光皆聚向非茉。

  非茉只觉呼吸骤然一窒,极是愕然,片刻之后惊喝出声:“胡言乱语!我离开后根本从未回过药室,族中巫医皆能作证!”

  离瑾眸底有丝异色闪过,那秘卫首领有瞬刻惊愕,回想过后又道:“属下记得分明,大人带着几位巫医大人离开后,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确实又回来了。且大人手中持有星渊令证明身份,不会有错。”

  非茉浑身猛烈一震!

  星渊令——浅流皇族仅存五枚的神圣勋令,乃是城主用来表彰大功之臣的无上荣誉勋令,象征仅次城主的权力。因真令的质材早已消绝,故以灵术也无法仿冒,若是假造一看便知。

  至今为止,这五枚星渊令其一在非茉手里,有三枚赐予了浅流三族的首长,最后一枚则在索御氏皇子倾寒的身上。

  离瑾看向非茉:“你那一枚可还在身上?”

  非茉闻言,飞快伸手探入胸襟深处,眼中这才微有了一丝安定。还未等她开口,便听一个淡弱的嗓音从床上响来:“我相信不是你。”

  众人大惊之下喜色盈面,见白罗弗费力地掀开帐帘,眉宇间绝美的神采黯然许多,气色虚白,无半分血色。

  非茉大恸,脚步一颤,却怎么都迈不出去。离瑾已俯身至榻上,抱起白罗弗虚软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省些气力。白罗弗望着他一笑,道:“阿瑾,你也相信非茉是不是?”

  离瑾淡淡笑道:“自然相信。”

  碰咚一声闷响,非茉已跪了下去,目蕴水雾清浅,深深凝视着白罗弗:“是属下未能护阁下周全,一时疏忽才致使阁下病势加重。属下该死!”

  白罗弗苍白的唇掀起微笑:“用不着说这些。”

  灯火透过琉璃,映流上她褪尽血润的唇,映得那抹微淡笑意更轻得似鸿羽飘然,穿过殿门雕格,落进风涟幽透的眼底。

  她静静待在殿外观望,见此情形心头也是一舒。余光及处,忽见一个修长的人影疾步往主殿而来。

  白罗弗又是一阵剧烈呛咳,缓和后,她艰难维持着心口一丝生息:“我饮药出事时,三位族长都在何处?”

  “这几日各族大人都在各自的宫域中。因要严密封锁阁下重伤的消息,所以巫族宫城的防守要比平时更为严密,这几日确定都不曾有外族进入。只有……”非茉停住话语。

  白罗弗蹙一蹙眉,尚未来得及发问便听得殿外传来异响。

  “寒殿下,您不能……”

  “让开!”满是怒意和焦虑的声音落下,殿门随之被大力打开,倾寒大步而入。

  男子向来幽然从容的眉目此刻倦意深浓,容色稍显苍白黯然,看上去颇为疲惫。当他阴冷的目光扫到白罗弗时,眼眸幽暗处竟突然绽出一层夺目的明光。

  “白罗阁下……您没事了?”他苍白的唇颤了颤,神色似是喜愉,似是安心。

  白罗弗刚想应话,胸中气息却又是一阵收涌,逼得她喉间腥甜,极是难受。倾寒一怔,脸色随即沉下,刚上前一步却被非茉猛地拦下。

  “寒殿下,属下尚有一问,还请殿下如实相告。”

  倾寒眉头一皱:“什么事?”

  非茉道:“今日暮时,殿下身在何处?”

  倾寒默然片刻,方道:“暮时我与瑾公子从凶泽取药回来,将东西送来后我就离开宫城了。”

  非茉细眸眯起:“当真?”

  倾寒眼底浮出幽冷光泽:“非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非茉扬眉扫过大殿众人,半晌,目光才再度落回到倾寒身上:“今日暮时,有人持星渊令幻化成我的模样进入药室,对阁下服用的药物动了手脚,致阁下一度伤重濒危。经过数番查证,最终将这幕后之人的身份暂定于持有星渊令的五人之一。”她刻意忽视了倾寒变得僵硬的神情,“三位族长皆有实据证明他们今日都不曾出入宫城,也就是说今日唯一一个进来过的外族之人,便是倾寒殿下。”

  倾寒神色微冷:“你想说是我在暗中加害阁下?”

  “确切来说,你我都值得怀疑。”非茉平静地道,“眼下我便有个法子,自能辨出真相。”

  “你有什么办法?”

  非茉道:“为阁下炼制的药品中所含有的凶泽奇植觞石花正是关键。觞石花溶炼之后,会生出巨量的深沼浊气。这种浊气一旦覆上物体便永难消除,遇湿会呈出浓绿色。殿下可懂我的意思?”

  倾寒修长的指微微攥起,心中一道弦紧绷凝住,终是闭了闭目,从腰间取出一枚晶莹透亮的海蓝色王令。

  非茉亦从怀中取出一模一样的一枚。

  莹蓝通透,光泽如星,流转间璀璨生辉,仿佛聚了漫天星辰的亮芒,蜿蜒的流纹宛如蛟龙游海,栩栩如生,似静似动。

  非茉嘴唇默动,灵咒已出,半空中凝浮起一只透明圆缸,映着灯火一晃,漾出水色波纹。

  “寒殿下。”非茉不轻不重地唤他。

  倾寒心中一叹,手起,袖扬,扑通一下轻响,王令已沉入缸底。非茉看他一眼,随后将王令抛出。两点晶亮的深蓝微光安静地沉在水波深处,再未起过波澜。一如殿中静寂,不闻声息,众人皆屏息凝神,抬头看向透明缸底那两枚精巧的令牌。

  风涟细了目光,手不由得抓上雕格,聚精会神地凝视殿中。

  良久沉默中听不见一丝呼吸声,只见到缸中水纹隐约发起动荡,一圈又一圈加剧。一痕深浓微暗的绿色如烟缕飘上,弥散着吞没了缸中透明的水色。

  殿中依然没有一点声音,众人面上却神色各异——有骇然,有安心,亦有责怒。

  非茉怔怔看着水缸看了好一会儿,双目中波光粼粼,深浪翻涌。倏地,她转过身,眉睫下尖锐清冽的光芒几乎要洞穿倾寒的身体:“当真是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缸水中,倾寒那一枚星渊令已被浓绿渗透,在水光波动间流散着诡谲的色泽。

  倾寒紧抿着唇,身子渐渐变得僵硬,仿佛听不见非茉说话一般,只静静地站在原地。

  非茉逼身上前,目光如要盯透他星华流璨的眼睛:“莫非寒殿下想说这星渊令先前被人偷抢了去,方才找回来?”

  倾寒倏然抬眼看向她,微微发白的唇角不见起伏:“确实如此。”

  “哦?”非茉不怒反笑,“既然如今东西找回来了,想必寒殿下也知道了是何人所为。殿下可能告诉大家,那人究竟是谁?”

  离瑾闻言微微皱眉,目中深邃,探不着底。

  倾寒僵立在地,脸色有一瞬凝滞,只抿着唇不语。

  非茉眼神厉锐:“殿下不说,难道有意包庇?”

  “我不能说。”他冷冷硬硬道。

  “为何不能?”非茉步步紧逼。

  “阿寒。”白罗弗唤着他的名字。

  倾寒猛地一怔,目光中寒沉尽褪,愕然看着白罗弗。她有些疲惫,眼里神情辨不清是冰冷还是失望,只像一道薄利的尖刃,在他心底刺起鲜血淋漓。

  他问:”阁下不信我?”

  白罗弗心间一时错综复杂,忘了答话。倾寒脸上陡然透出一层青白,只听耳边传来非茉恨恨而扎人的声音:“这多年来阁下是如何待你的,你再清楚不过,阁下于你的恩惠早已不仅是救命大恩!似你这等不知恩义,唯利是图之人,实在该死!”

  她的指责、众人的纷议都仿若风烟飘失,倾寒只定定凝视着白罗弗幽静淡漠的双瞳:“倾寒从未想过伤害阁下分毫,阁下可信?”

  白罗弗静静看着他,薄唇轻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一时间,倾寒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所有人都消失在了视野中。只看得见那柔弱苍白的女子安静地倚靠榻上,神情疏漠得一如深池沉雪,不曾有半分动容。

  寒意,铺满了心。

  倾寒自嘲般地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非茉厉喝:“来人,拦住他!”

  倾寒脚步不停,身后隐约响起女子的叹息:“罢了,不要拦他……”

  他恍若不闻,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大殿。

  风涟看见他的身影逐渐远去,灯火,月色,星光,水影纷纷在他脚下聚敛,却在踏过的瞬刻支离破碎,零落下点点冰冷的璀璨。

  风涟心中莫名压上一股难言的沉重,默思时,有人在她肩上一拍,袭绫随即跳到她面前:“你怎么不进去啊?”

  她不答,袭绫顺她的目光看去,但见倾寒身影穿于夜色,冷冷而去,不禁叹气:“寒殿下也是可怜之人。这么多年了,白罗阁下就像他的亲生母亲一般。”

  风涟略有些惑然:“你怎么知道?”

  袭绫怔了下,道:“昔日主人来浅流的时候都会带上我,我自然了解得多了。”她又叹了一口气,“寒殿下待我不错的,他是个好人。”

  风涟道:“他用这种办法害白罗阁下,怕是没人再会这样想了。”

  袭绫摇头:“他不会这么做。”风涟凝眸注视她,她笑着说道,“这世界上所有人他都可以伤害,唯独白罗阁下是他下不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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