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游猎

　　很显然，吕培并不觉得消灭了三十多鬼子搜索队是什么大不了的战绩，尽管现在他已经率领狙击手们撤至安全地带。他组织和训练了六十多名狙击手，分成三十多个小组散布在日军行军队列周边十公里范围，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区区三十多个小鬼子的。


　　好在，日军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干脆就不走了！眼见天色已晚，鬼子最迟也要到第二天清早才能继续行军，这就给吕培从容调动自己的部队赢得了时间。


　　傍晚时分，在离日军不到十公里的一个树林里，各狙击手奉命前来参加吕培亲自主持的作战会议。也许是由于狙击手们大多性格沉静的缘故，会议很安静，战友之间见面也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然后大伙就席地而坐开始认真听吕培的安排。


　　说是安排，其实主要是动员。吕培说道：“有人觉得鬼子宿营了，我们就方便打了，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打打冷枪问题不大。这话听上去没问题，可是大伙想过没有，鬼子宿营了，他们难道会乖乖在野外，升上一堆火，嚼着干粮米饭团？你们告诉我，鬼子会这么老实吗？”


　　吕培这话一讲，狙击手们才意识到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将近四千人的鬼子在途中宿营，第一不会集中在一起，这样不仅目标大，而且缺乏防御纵深，所以他们一定会按照一定的作战单位分散；第二点，也是吕培特别强调的，鬼子会乖乖在野外？他们肯定会找到周边的村子，去祸害老百姓。一想起过去这些畜生对同胞犯下的滔天罪恶，战士们情绪马上就上来了，纷纷请战，要求马上赶到战场收拾鬼子。


　　吕培摇摇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你们忘了，战场上狙击手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我们要报仇，要解救乡亲，但我们必须记住，只有用你们手中的枪，才能调动鬼子，鬼子才不能安心下来祸害百姓。”


　　大家点点头。


　　“最后一点，鬼子有将近四千人，而我们呢，只有不到七十人。所以我们不是去拼命的，我们是去索命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你自己和助手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是！”


　　“下面，我们开始部署……”


　　所谓的部署，其实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和事后的集合地点而已，这次行动很单纯，既不是解救人质也不是俘虏敌人，更不是破坏什么，就是一件事——狙杀鬼子！至于具体的步骤，比如如何侦察、如何接近、战斗后如何撤退等都不必说，要是这些东西都要吕培再交待的话，他们干脆回家算了。


　　“即使是夜间，也不可掉以轻心！”吕培最后叮嘱道，“鬼子有掷弹筒，有轻重机枪和大炮，这些东西都可以轻易覆盖藏身之所。最关键的是，决不能小看鬼子的野战能力，所以，我再重申一个原则，得手后就要撤退！每一个小组成员之间要互相支援，互相掩护，都听明白了？”


　　三月末的夜间其实是很冷的，尤其是山区，气温零下十几度，这样的低温下要想通过潜伏接近鬼子，还要成功狙击，没有受过训练绝对无法完成。


　　而吕培精挑细选的这些狙击手，个个都在夜间承受过低温训练，其实这一点对普通人而言很难，可对那些长期生活在山林中靠打猎为生的猎户而言，其实在低温下潜伏，等待猎物上钩是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鬼子当然不会因为害怕暴露目标而不生火。正如吕培所料想的那样，三四千鬼子没有乖乖地猫在野外的工事里过夜，周边方圆几公里内的村庄全都遭了秧。


　　这帮畜生好不容易放出来，怎会放过发泄兽欲的机会？从下午三四点钟起，二十多个村子就相继被鬼子血洗，男人、老人和小孩惨遭杀戮，女人被奸淫，村子里所有的粮食、牲畜和家禽都成了鬼子的腹中餐。


　　兽性一旦发作，军纪就是一个笑话，二十多个村庄根本难以满足几千鬼子，更多的鬼子或是为了吃上一只鸡，或是为了奸淫中国女人而成群结队踏上更远的乡间小路。


　　这个傍晚，是辽西百姓最不幸的夜晚。这个夜晚，是每一个中国军队最耻辱的夜晚，因为他们没有能阻止侵略者祸害自己的同胞，他们让手无寸铁的百姓直接面对凶残的鬼子。


　　幸好，还有几十个中国军人身背步枪骑着战马，怀着满腔的仇恨向鬼子靠近。


　　狙击手大林和二林是弟兄俩，来自北镇，他们的村子当初就是一夜之间被血洗，父亲靠着一只猎枪和日军周旋，最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弟兄俩的逃生，母亲和村里的一些乡亲跑到山顶，最终跳下悬崖。


　　弟兄俩至死都忘不了逃亡路上回头看见的火光，他们知道，这火光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群禽兽不如的恶魔营造的人间地狱。


　　二林当时就忍不住要冲回来和鬼子拼命，是大林拼死阻拦，为此还挨了二林不少拳头，连肩膀上都被咬了一个大疤。


　　“哥，你咋这么狠心啊，那是咱爹娘和乡亲们呐，还有你的春妮你不要了？”


　　“春妮没了，”大林脸上连眼泪都没有，“爹娘也没了，可咱兄弟不能死！全村就留下咱俩，咱要是死了谁给他们报仇？谁给咱爹娘上坟！”


　　“那你说咋办？”二林一抹眼泪。


　　“投军去，学本事，报仇！”大林脸上充满坚毅，就如同现在他骑在马上的神态一般。


　　旁边的二林终于从惨痛的回忆中清醒过来，问大林：“哥，咱能不能快点？”


　　大林没有回答，他天生性格冷静，他爹曾说大林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猎手，弟兄俩从懂事起就跟着父亲上山打猎，二林擅长做机关挖陷阱，给狼下铁套子这一类的活后来都是二林干，而大林在十多岁时就能独自守在山上好几天，为的就是能打一只熊瞎子回家。


　　他俩要去的地方，是日军步兵15联队藤井大队驻地。离他们不远的山坡上，有四个狙击小组也在向同一目标靠近。


　　晚上十点过，吃饱喝足的鬼子们或者在屋里糟蹋女人，或者霸占百姓的炕沉沉睡去，只有一些兴奋的士兵还在外面围着火堆，吃着烤肉又唱又跳。


　　当然，这只是表象，15联队不是来度假，他们依然是在作战的行军途中，而且白天已经出现了敌情，所以各部队驻地都比往常多了一倍的哨，而且驻地周围还设置了障碍和报警装置，就连睡觉的士兵也不允许脱衣。


　　大林两兄弟将马匹安顿好以后又花了些时间做好伪装，然后徒步向目标靠近。在狙击之前，他们必须做好周密的侦察，包括敌人的哨卡，出动的方向，撤退的路线等等。在训练中，连长反复强调过，像他们这种人少袭扰人多的战斗，很容易被对手包抄后路而陷入困境，也就是说，敌人根本不必要和他们对战，只需利用人多的优势形成包围圈，就很容易将他们消灭。


　　山村的夜，漆黑一片。大林决定利用黑夜接近日军外围防线，而鬼子的篝火在黑夜里犹如一盏盏明灯，成了绝佳的参照物，也为望远镜的观察提供了宝贵的光源。


　　大林兄弟只是众多狙击小组中的一个，根据吕培的安排，16个小组平均分为四部分，分别对付三个日军大队部和日军核心。与大林兄弟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其余三个小组。


　　一千多人的日军大队，其驻地远不是一个村庄能解决的，由于是战斗行军，日军不可能密集宿营，而是以中队为单位分散在村庄周围。大林他们的目标，是位于村子右侧的一个日军驻地。


　　凌晨一点半左右，日军藤井驻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枪声划破深夜的宁静，顿时熟睡的鬼子全部惊醒。


　　紧接着另外几个方向也响了几枪，藤井赶紧从温暖的炕上爬起来，衣衫不整就往临时大队部跑去。


　　这几枪当然是各狙击小组的杰作，每一声枪响后都会送走一个鬼子去见天照大神。但鬼子的反应同样很快，枪响不到三分钟，就已经有鬼子向外出动，鬼子驻地听上去乱糟糟的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在大林兄弟的方向出现的是一个小队的鬼子，按照两兄弟的计划，二林负责干掉哨兵，大林则埋伏在鬼子大部队出现的方向伺机狙击。


　　二林已经成功开了三枪，他们正前方的哨兵全部被杀，冲出来的日军士兵们胡乱打了几枪壮胆，又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然后就是一个小队的士兵分三路冲了出来。


　　这还有啥好客气的？大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砰”，一个鬼子胸前中弹，发出一声嚎叫就倒在地上，其余鬼子在第一时间全部卧倒，还有一个军官模样的拿出望远镜躲在暗处仔细侦察。


　　鬼子并不是消极躲避，除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轻机枪和掷弹筒也全部就位。


　　敌不动，我也不动。大林一向很有耐心。


　　但是鬼子不会傻等，两具掷弹筒得到小队长的命令后迅速完成装填，朝着前方左右各扔出一枚榴弹。


　　“轰轰！”大林只感觉地面发出强烈的震动，火光像黑夜的闪电一样猛地照亮天空，然后他就闻到一阵刺鼻的硝烟。


　　敌人就在400多米外，任何武器都足以封锁住他的行动。所以大林打完一枪后先是潜伏下来，利用伪装躲过爆炸的光亮，等到光亮结束，他马上蹲起来，依靠着一颗大树再次出击，枪响过后又一个鬼子中弹倒地。自从第一声枪响后，这个该死的家伙其实连动都没动过位置，只是好奇地抬起头试图观察一下，没想到就被爆了头。


　　同伴死在自己身边，这给鬼子带来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很多鬼子大骂起来，什么胆小鬼、支那猪之类的。


　　这个时候，藤井大队周边所有的方向都在响枪，不到十分钟，15联队各部就连续遭到冷枪射击，二十多鬼子死于非命，听到远处的枪响，大林似乎更有信心，他迅速推上子弹，瞄准远处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干掉了一个鬼子，同时也暴露了他自己的大致位置，鬼子哪还用犹豫，步枪、轻机枪和掷弹筒几乎在同一时间对准大林藏身的方向猛烈射击。黑夜里子弹的曳光清晰可见，就是见不到哪怕是一个影子。


　　而大林在枪林弹雨中也无法顺利撤退，更不敢开枪射击。在敌人集中精力的时候，任何一次射击都会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


　　他虽然没有开枪，但一点都不着急，因为鬼子还处在原地探寻阶段，没有出击。


　　二林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兄长的枪响，又看到子弹的曳光和爆炸，心里有些急，他干脆离开自己的阵位，顺着地面向前爬行了几十米，找到一块岩石后，端起枪瞄准了鬼子的侧翼。


　　500多米的距离，夜间的瞄准其实非常困难，尤其是鬼子全都静止不动的情况下，但是二林脑瓜子活络，他紧盯着鬼子藏身的方向，只要鬼子开枪，他就有把握击中目标。


　　鬼子开枪是肯定的，射击不仅能壮胆，还能惊扰敌人使其暴露。可日军没想到的是，在自己的左侧又发出一声熟悉的枪响，一个士兵应声倒地而亡。


　　这一声枪响立即吸引了鬼子的注意，掷弹筒手显然非常熟练，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调转了射击方向，“咚”的一声发射了一枚榴弹，在二林身后一百多米外爆炸。


　　等待多时的大林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又打出一枪，对面一个正在转身的鬼子脖子被打穿，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两兄弟就这样相互掩护着快速撤退，在他们身后是一堆吵吵嚷嚷不依不饶的鬼子。这一次，日军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因为刚才的冷枪下，他们竟然损失了将近一个小队的兵力，也就是说冷枪造成了他们大约五十人左右的伤亡，相当于一次小规模战斗全军覆没，而对手不但影子没见着，更没有消耗多少子弹。


　　这一夜对整个日军15步兵联队而言是恐怖的，士兵们望着自己的同乡、上司或是下级一个个在自己身边栽倒，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所以不需要命令，各大队、中队就已经完全出动，不顾黑夜追击的艰难，快速向远处迂回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是狙击小队们逃亡的时间，说是撤退都有些谦虚了，因为鬼子兵力太多，无论哪个方向都是好几百人，而且不时还有掷弹筒的榴弹打过来，这时候回头开枪绝对是愚蠢的。


　　狙击小组的真正任务就是通过不断的撤退和黑夜里的躲猫猫游戏将鬼子拉开、分散，然后再寻找战机。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各中队、小队的日军追出去很远，他们也很有章法，在任何一个时刻总有一部分人担任追击，另一部分在两翼迂回的包围圈中仔细搜索。


　　当然，追击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黑夜里这么多步兵去追击敌方的狙击手，付出的代价就是——命！


　　鬼子越追越远，相互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宽，丢掉小命的机会也越来越大。常年在山区打猎养成的天赋，使得大林兄弟如鱼得水，可其他小组就不一定有他们幸运了。


　　在另一个日军大队驻地周围，有一名阻击手被日军掷弹筒炸伤，为了不拖累同伴，更为了掩护同伴撤退，这位义勇军的中国军人在连续射击完五颗子弹后，拉响了自己的光荣弹。


　　还有一个狙击小组因为撤退速度不够快被日军完全包抄，在山林间和鬼子连续作战半个小时后中弹牺牲。


　　相比起义勇军狙击小组的损失，15步兵联队的损失之大让甘粕重太郎怎么都不敢相信。快要天亮时，各大队送来的战损报告一合计，竟然有超过四百名士兵阵亡，顺带还有七十多人重伤。而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后，他们一个联队的士兵居然只找到了五具对手的尸体，连一个活口都没有。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联队部位于各大队中央，在快要天亮的时候竟然有十几个炮兵被冷枪射杀。


　　这样大的战损比，是高傲的日军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但是他们的主要对手，也就是此次狙击作战的组织者和领头人吕培，在天亮后见到自己部下时除了惋惜那些为国捐躯的生命外，更多的是反思。


　　他反思的不是作战行动，而是如何在今后的袭扰作战中提高效率。吕培隐隐感觉到，这种作战方式对今后的游击很有好处，而且他似乎觉得，单纯的以杀人为目的的作战方式似乎还可以拓展。


　　这个问题，可不光是他一个人在想，身为辽西各部队的主官，率部队成功破袭铁路的方天意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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