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宁,你要去哪儿?
天气转凉，百草枯黄，深秋的露水逐渐开始结霜了。殷宁自那日墓前归来，便闭客不出。六日后，散尽家宅器具，驾着马车，悠悠哉哉地离开了青枫镇。
没有人知道她去往何处，就像无人知晓她来自何处一样。
其实，殷宁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经过此事，便恍然觉得青枫镇是个坦诚得令人惆怅的地方，略微思索，便决定离开。
去哪儿呢？殷宁想。
此刻在外，天大地大，一路走来，她看得太多，见得太多。人人皆道岁月不长留，在外流浪，没个安身之所，为明日担忧，为前途惆怅。
殷宁却不觉得。
或许是她已经流浪太远，几乎忘记固守一方的归属感。而且大多时候，她几乎算得上是非常幸运的。
途中劫匪，没遇过；
打家劫舍，没遇过；
好色浪子，没遇过；
阴狠报复，没遇过；
凶猛野兽，没遇过。
这一路走来，她过得安安稳稳，相识的大多是平凡人，世间脉脉温情，倒是让她略有感悟。
即使当时于宫城之中身处高位，也无甚阴诡算计，步步惊心，相反殷宁作为神女一直都是被众人仰望尊崇。
如此，可不算是非常的幸运么。
殷宁哼着从青枫镇茶楼习来的小曲晃晃悠悠地驾着马车，行驶在林间的小道上。道两边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却也显得错落有致，阳光从树枝缝隙中穿过，投射在地方，斑驳树影，绰绰约约。
她舒服地长叹一气，微风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孔，带着丝丝凉意，给人说不出的惬意。眼睛轻合，殷宁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这过去的年月，或者，是在算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从后往前推算：
青枫镇，她待了近两年；
上风帝宫，恰好百年；
阿砀山，与云生相伴直至出谷，又是十一年；
而在阿砀山未遇见云生之前呢？殷宁却不太记得。而那所谓的长生机缘，就像是是脑中固有的认知，仿佛生来如此，殷宁对此并没有具体的印象。
真是过去很多年了呢。殷宁幽幽一声叹息，有些无可奈何。她一方面感慨自己这与常人不同的奇遇，另一方面，有隐约担心这奇遇背后隐藏的秘密。
这些秘密，她将它们都忘了。会不会，她也将某些重要的人也一并忘记了呢？
悠悠数载，入世一梦，她将漫漫一生中所有的痛苦欢乐尽皆遗忘，悠远的记忆模糊而平淡，活得像个普通人，凭此安抚空寂的灵魂。
殷宁想，或许她可以试着敞开心扉，像程枫那样不顾一切地奉献所有，又或者，像祁云亦那样不顾一切地得到所有。
对了，她应该学着不让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学着离凡尘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她真正成为一个有着凡尘烟火气的俗人。
殷宁由衷地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愉悦，以致于她甚至觉得这无限的生命都有了强烈的、可见的盼头。于是，她便继续欢快地哼着曲儿，随意朝着个方向，驾车远去。
殷宁算来本该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淡然到甚至有些薄情的人。她似乎感同身受着世间的真情大爱，却又很快便将自己与之割裂开来。待她路过许多，看过许多之后，只会点点头，咂咂嘴，叹息那么两句，暗自决定要学着点，然后，却头也不回的离开，等待下次相遇。
下一次，又会遇见谁呢？
远山之上，天边尽头，云舒云卷，几经翻腾变幻。
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着身黑色长袍，他的衣角上绣满繁复金纹，一头墨色长发直落膝盖之下，发间左右各一根红色璎珞几近坠地。他的脸庞瘦削冷峻，眉眼淡然远望，眸色深沉压抑，高挺的鼻梁，唇色单薄，眉间一道细深的血色印记，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冽，如同暗夜中降临的神明。
此刻，他正立于高山之巅，俯首看向人间，那条蜿蜒的林间小路，有笑得欢快的殷宁。
“阿宁。”一声呢喃，似有若无，不知惊动了谁人的心。
凡尘之间的殷宁忽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抬首看向远方山峦，只见云雾缭绕，高山陡峭，再无其他。
“我终于能陪着你了。”
若是从前的殷宁，相必是非常欢喜的。可是，现在，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了。
这个她曾经不惜背弃信仰、罔顾命数，不惜将自己亲手置于死地也要得到的神明，如今，却是她自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九天之上，有神一族。生而为神，遵天道，绝尘缘。
就像凡人没有通天的本领，没有可撼动天地的强大力量一样，神族，也是无法存在于凡间的。他们在凡间会失去神身，更无法使用神力，甚至连神的记忆也会被剥夺，碌碌无为，成为真真正正的凡人。
这天地浩大，宇宙洪荒，冥冥之中，万物之大道，绝不可违逆。这种敬畏，即使是神，也不能打破。
如此硬生生的阻拦，却正是阿宁亲手蹴就。她曾经义正言辞的严厉指责过妄图毁了这道结界的神祗，如今却也是自受其害。
当初，殷宁被遗留在凡间，遵循着天道的约束，丧失了所有的神力和为神的记忆。她本该老老实实做一个凡人，生老病死，待凡间肉身死去后，魂魄重归神界，再世凝魄为神。
可不知为何，殷宁，却偏偏，长生不死。至此，神识永逝，流落人间。
年华负她，红尘扰乱，让她以人的面目，活成了不老的姿态。这些年过去了，于世间灿然远行中，她没留住过往的云，也没能接住下落的叶；她得不到凡尘的幸福，也救赎不了天边的等候；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也忘记了自己来时的方向。
从此，前尘尽忘，忘山忘水忘故乡。
而立于高山之巅的这位神明，他俯瞰着昔日向往的人间大地，面色悲悯凄绝，不复言语。
这世间天地浩大，本就无处是家。你一人，还要往哪里去？
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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