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暂留后路村

　　自初林城相遇后，身边多了天乾一同陪她上路，殷宁一路上的心情都很好，尤其是看着天乾故作正经的拿着本书看着，却总是偷偷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的时候。

　　有时，她会故意逗他，假装要摔跤的样子，便看到天乾急匆匆的跑过来，将她紧紧纳入怀中。于是，她便对天乾打趣说道：“我没事的，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每当这时，天乾却总不回话，只是怀抱着她，轻声说道，“以后莫要吓我。”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听上去似乎只是寻常叮咛。

　　可殷宁乐得见他不复平日那般清冷的样子，便依旧恶习难改，而天乾每每还是接着上当。

　　彼时殷宁觉得遇到天乾，真是将她的生命都绘就圆满了。她那颗疲于漂泊的心，刹那间，便乐得安稳起来。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她的心亦暖如春阳。

　　可到底外面的天气还是冷的，殷宁虽对温度的变化并不在意，也未感到有何不适，但天乾却意外的对寒冷十分敏感。在天乾驾马车一上午之后，殷宁察觉他原本便有些苍白的脸庞，竟明显的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冻坏的样子，吓得殷宁赶紧将他揽入车内，一把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在初林城时，殷宁只见他偶尔轻咳两声，并未在意，如今随着天气愈加寒冷，竟似更加严重了。她心中暗念，等安顿下来，定要替天乾找大夫好好看看，调理身体。

　　天乾看上去并不在意，却也任殷宁随意折腾，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天乾，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么？”殷宁依偎在他身旁，使劲搓着天乾发红的手，不时在上面哈两口气。

　　其实殷宁的手也很冷，可天乾不愿松开，便也随着她的动作互相搓起手来，彼此取暖。“只是有些冷罢了。”

　　殷宁扭头，抽出一只手，掀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外，四周之景，大雪皑皑，厚厚的一层，似乎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掩盖了起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底还是来了。

　　此时，若在外游历，大雪封路，摸不清路况，与他们来说实在不便，更何况，天乾看上去很不好的样子。如此，殷宁略一思索，便决定和天乾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现在外面实在太冷，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如何？”殷宁回头看他，下意识低下头，又冲他们相握的双手哈了口气，又使劲搓了搓他的手。

　　“好。”天乾颔首应答。

　　傍晚时分，他们便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村子，从路口那老墙上斑驳的石刻印记中，依稀可以看出三个字：后路村。

　　“这名字倒是奇特。”天乾抬头望去，压抑着嗓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些。

　　殷宁却不好糊弄，她急于找大夫替天乾瞧病，便探身到天乾身旁，想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天乾，你休息一下吧，我来赶车。”

　　天乾也不推辞，伸手将绳子递了过去，“留意前面地上。”他嘱咐她，坐得离她更近了些。

　　“嗯！”殷宁几乎有些跃跃欲试的接过缰绳，一甩手，径直驾车进了村。

　　这村子虽说不小，但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户，日日便是守着家中的几亩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路边几乎看不到什么小摊，更别提是家客栈了。

　　不过好在殷宁独自在外出游已久，相比于天乾看似面对人情世故不甚熟悉的样子，她自以为在关键时刻还是能应付一二的。

　　殷宁缓缓驾车，从一家家门口路过。她大致瞧了瞧，在一家有三间瓦屋和一个大院子的农家外停下了车。殷宁转身拉过天乾的右手，微微一笑，又伸手指了指那户农家。

　　天乾轻轻点了点头，见殷宁已跳下马车，便也跟着跳了下去。二人的身影在即将降临的夜色下显得十分突兀，他二人沿着门前铲出的小路走上前去，停在了门前。

　　时值晚饭时间，屋内传来阵阵笑声，在这略显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温馨。殷宁定了定神，刚抬手，便见一只骨节匀称的手越过自己的脸颊，轻扣在了木门上。

　　“咚咚咚！”

　　殷宁侧头看此刻敲门正认真的天乾，一丝笑意便漫上了脸庞，在这寒意瘆人的冬日，却透着三分春意暖阳般的热度。

　　那农夫打开门，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门前站了一对男女，俱是样貌惊人，身姿不凡。他们的一袭长发只用一束红色坠地璎珞束缚，一左一右，恍如一对神仙眷侣下凡。此刻，那位公子正努力保持着一脸善意的看着自己，而那仙女般的女子，正侧头看着她身旁的公子。

　　农夫从未见过这等气度，这等仙姿的男女，一时愣住了。他双手把着门沿，两眼瞪得老大，在殷宁终于回头看向他时，还以为是她和天乾吓着他了。

　　“这位大哥，打扰了！”殷宁将情况大致与他说明了一番，又询问了是否可以提供一间屋子给他们短期居住。

　　这农夫显然还有些愣神，便赶忙回屋叫了妻子来商量。那农妇一身朴实无华，却显得十分和善可亲。她从厨房赶来，略一打量他们二人，眼中惊艳，又与丈夫商量了几句，这才走上前来，与二人谈好了价钱，便没再多说，点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东边的一间屋子，是农夫成亲前的住的屋子，一应用具基本不缺，再加上农妇平日里爱干净，时常打扫，所以显得十分整洁。农妇有心领他二人到处转转，看看四周环境，殷宁正抬步向前，转身见天乾略显得疲惫的身形，便当即停了下来，不再巡看。

　　等殷宁真正安顿好，天已是完全黑了。这对夫妇显然怕怠慢了他二人，特意下了两碗鸡蛋面，又烧了一大桶热水送来。殷宁连番道谢，看着这对平凡夫妻冬雪中相携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感慨，不知，自己与天乾，是否也能这般？

　　“阿宁，”天乾自她背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一声低喃便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我累了。”

　　天乾的面色看上去似乎更苍白了，连带着原本便清浅的唇色，都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灰白。此刻，即使他强打起精神，仍掩不住眉眼间的虚弱之色。

　　天乾如此示弱，怕是已经累极了。于是,殷宁便不再耽搁，赶紧拉他坐了下来，二人吃了一些热面，而后又梳洗一番，便早早睡下了。

　　当晚，天乾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隐隐约约沁出些冷汗，到了后半夜才渐渐睡熟了，一睡，便接近第二天的正午。等他终于醒过来时，身边早已没了殷宁的身影。

　　天乾如今这副样子，他自己并不放在心上，倒是叫殷宁看了暗自心疼。这不，冬日的天刚蒙蒙亮，她便打算出门请大夫去了。院子里那对夫妇早已起身，正在忙活。见殷宁出门，便朝她打了招呼。

　　殷宁对此处人生地不熟的，便只好向邻屋的大姐打听情况。这位大姐自称“许招娣”，个子不高，头发乌黑，梳得很是利落，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或许是常年做农活的缘故，她的皮肤显得有些粗糙暗黄。但因着那双浓眉大眼，嘴边时刻挂着笑容，即使身着粗布麻衣，整个人也显得很有精神。

　　在殷宁表明来意之后，许姐立马便上了心，将殷宁拉至一旁矮凳旁坐下，神秘兮兮地问道：“莫姑娘，你家那口子是啥时候病着的？”

　　殷宁被许姐口中的“那口子”弄愣住了，“那口子？”她下意识重复道。

　　“对啊！”许姐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瞧着姑娘你和那位小哥这么般配亲密，一看就是两口子啊！”

　　殷宁乍一听到她与天乾的关系从旁人口中这般直白的说出，不知怎么的，脸上竟泛起了微微的热度，心口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十指相交在的手，修长白皙，粉白的指甲盖里还残存着昨日收拾屋子时不小心沾上的泥垢。

　　那口子，那口子…

　　殷宁心中默念道。

　　“莫姑娘，怎么傻笑起来了？”许姐扯了扯殷宁的袖子，脸色转而正经起来，她侧身靠近殷宁，眼中隐隐有一丝忧虑，“莫姑娘，我们村子里倒是有位治病的张先生，医术倒是极好的。”她顿了顿，似乎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只是姑娘，你家相公病了多久了？”

　　殷宁不解，“这两个月偶然见他咳嗽，近日，方觉得他脸色有异，这才暂住治病。”

　　许姐听了似是放下了心，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仿佛没了顾忌，她便将先前心中所忧和盘托出。“莫姑娘，去年开春，我们村子里也是有位小伙子咳嗽的，一直犟着没去看，直到前几日才去找了张先生给他治病。可那冯家小子的病拖得实在太久了，听说都病到五脏六腑了，张先生都说来得太晚怕是难治了。”

　　许姐和冯家小子没什么接触，只觉得当初家里盖新房的时候，那小伙子过来搭了把手，平日里对周围的人还是不错的。可惜啊，得了这个病。

　　“所以啊，莫姑娘你可千万要上心啊，这得了病，该治就得治，千万不能让他拖着。”许姐生怕眼前的年轻姑娘看轻生病这事，不停的嘱咐她。

　　殷宁瞧着眼前这位质朴的农妇这般殷殷嘱咐的样子，心中一动，不由得嘴角弯起了极为明显的弧度，眼中盛满温情，“多谢许姐了，我记住了。”

　　许姐被她那一笑花了眼，心中不由赞叹，脸上也不做掩饰，显得十分亲善欢喜，她对殷宁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说罢起身，冲院子里正劈柴的自家相公喊了句，“虎子爹，我领姑娘出门找张先生一趟，一会就回来啊！”

　　虎子爹秋顺正干活干得认真，听自家媳妇这一吆喝，手下力没稳住，一根柴火劈歪了。“顺便把虎子接回来吃早饭！这孩子，一天到晚赖在张兄弟家，可别把帆小子带坏了！”他捡起木柴，又是一下，快准狠，一劈两断。

　　“好了，知道了。咱家虎子又不是坏姑娘，说什么带坏！”许招娣无奈笑笑，便拉起殷宁的左手，抬腿便朝外走去。

　　殷宁的左手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手掌牵扯住，她抬头愣愣的看着身前为她在雪地踏出小路的身影。这道身影稳稳的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一步一步，牵引着她。殷宁呆滞的看着，恍惚间，那仿佛竟好似成了另一个女子熟悉背影的模样，殷宁不知怎么的心口赫然一痛，下意识的想挣脱，却被这只布满老茧的手又重新握紧了。

　　“莫姑娘，你这手怎的这么冷？该多穿些衣服的。跟紧我了，这雪地路不好走。”在许招娣说话的时候，殷宁踉跄一步，转而跟至她身侧，不再挣脱，任由她拉住了自己的手，携手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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