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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她的路


  七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啊。月月一大早便起身洗涑,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没去参加阁主继任典礼,独自去了观亭,坐着发呆。

  在天乾和殷宁走后,她也去找了叶无恙。她在后堂的角落里,窝着身子,几乎谁也没注意到她,就像当初在生死营中一样。她等到了宴席散场,然后,一路跟着他回了北院。

  在叶无恙发现她时,月月便将这信交还给了他。然后,在叶无恙至今出现的最惊讶的神色下,一身寒气,极其冷漠的告诉他:

  “我是‘斩雪’。”

  兴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和真实性,她难得开口解释了一下,“十六年前,送这信的人半道被官兵劫杀了,我跟在后面,抢回了这封信。结果,还是送晚了。后来听说乌婷死了,我就离开了。直到几年前重新遇到他们一家三口,便在留在了那地方。可后来,还是出了事,为了护住他们的儿子,我这才重新回到这里。”

  月月说得云淡风清,草草带过,之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叶无恙半信半疑,又问了些当年的事情,她也都对得上来。在她离开之后,叶无恙特意找到了老阁主推心置腹的详谈一番,这才明白“斩雪”为何物,也终于确定月月便是当年属于乌婷的“斩雪”!

  他急匆匆地去她的院子找她,却再没发现任何踪迹了。叶无恙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深深叹了几气,终于意识到了她的离去。

  新任阁主继位,从此斩雪阁再无“斩雪”,她自由了。

  “这就是她选择离开的原因么?”殷宁怔怔问道,“我怎么觉得,她应该是不舍得离开这里的。”

  叶无恙摇了摇头,“‘斩雪’的存在本就是秘密,他们身份地位特殊,受多方桎梏,如今乌列新任阁主之位,不再继承‘斩雪’之道,也算是破了这项规矩。我看的出她很重情义,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吧。”

  “这些年,她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好过,便随她去吧!”叶无恙将这件事香的很开,这也是他没有再去寻她的理由。

  “真是可怜。”殷宁忍不住感叹,“她费心守了这个位置这么久,倒像是不得不被困在里面的。”

  天色变得昏暗起来,但天边余光尚存。天乾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反复思量之后,他突然开口言道:“你不会是告密者的。”

  叶无恙挑眉,笑容坦然,“这么信我?”

  “你若是告密者的话,今日这封信,便足以成为你构陷月月的证据,声称她的叛变,致使信件无法传达,甚至抹去她的身份。干脆点,你甚至可以杀了她。”天乾声音如同他的眼光一般,显得清冷起来,“可你却告诉我们,她是‘斩雪’。”

  叶无恙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浮云褪去了光彩,他的眼神哀伤而婉转,“总该有人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

  但结果,终究是没人知道。

  叶无恙不会知道,天乾和殷宁也不会知道,张帆更不会知道。这个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孩子,独自一人,在这尘世间浮浮沉沉,兜兜转转过的这些年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以及付出了什么。

  在这世间,只有她独自走过的路,才知道她来时的方向,和即将去往的地方。

  因为这份执念,十三岁的月月被草率选为“斩雪”后,不过半年时光,却赔上了自己的半辈子。

  斩雪阁阁主的神秘象征——斩雪。外人,以为它是一个秘密信物,甚至觉得“得斩雪者,得斩雪阁”;阁中人,笃定它是一把宝刀,能斩杀无肆,挥刀屠龙。可除了阁主自己,没人知道,它其实是人。

  阁主的专属暗卫,从不暴露于人前,独一无二的某种存在。斩雪,永远不会在明面上与阁主有任何交集,他们生于黑暗,也死于黑暗。

  在乌婷当上少阁主的第一天起,为了秉承斩雪阁这让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的传统,她将在街边随手救下的一个只会杂耍的侏儒小娃娃丢进了斩雪阁的生死营,便再没管过她。

  至始至终,她只告诉女孩,“学好本事,出来后,你便是我的‘斩雪’。”

  十三岁的小月月一脸疑惑,伸着小脑袋问眼前的姐姐,什么是“斩雪”。

  乌婷告诉她,生不识,死不见,便是“斩雪”。

  于是,小月月便带着满腔的疑问,去了那个看上去阴森恐怖的地方。斩雪阁的生死营,是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

  残忍,冷血,毒计,绝望。

  女孩进去的第一天,左手便被人折断了。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在那个地方活下来的。就连狠心的乌婷自己也如同交了差似的,将她遗忘。

  直到乌婷出事,当斩雪阁内最晦暗的角落都传遍了少阁主的消息后,她才不知从什么地方悄然出现,又无声消失,去往了乌婷所在。后来,她得了那封信,更是一路拼命赶往,唯恐去晚了。

  可结果是,她不识路。

  她被困了这许久,根本不认识外边的陌生世界。兜兜转转,日夜兼程,结果,还是晚了。等她到那里时,只剩下一地尸骸遍布。

  她终究没找到乌婷。

  她不知这信中写了什么,只认为它十分重要,即使当时这信其实根本没有用处。可她铁了心,将信收好,一路寻找。

  她看上去不过五岁模样,在这纷乱世间盲目寻人,被骗过、打过,挨过饿,也受过伤。在这谁也不识她真面目的世间,一路不停的找,不停的找,直到听到乌婷死了的消息。

  乌婷死了,那“斩雪”也就失去了意义。月月千里迢迢赶去确认,看到了两具焦尸。于是,她便收了心,不再寻找。又回了那杂耍班子,被结结实实的毒打了一顿后,重新过起了以前吃一顿饿一顿的卖艺日子。

  有一年,她随着班子一路卖艺,路过了一个小镇。那夜灯火辉煌,正值除夕之夜,她努力将自己小小的塞进一个木箱子。可在木箱合上的刹那,竟看见了乌婷的身影。她猛的推开箱门,追了过去。

  街道人群涌流,声音嘈杂,她没找见她。

  或许是她自己眼花了吧!二十五岁的月月,觉得自己可能老了,即使她看上去还是那副可爱稚嫩的模样。

  回去后,她没挨打,只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缩进那个小木箱,来换取今天的晚饭。班子那晚赚了很多,头头心情不错,打算在这待到元宵节后。

  在元宵节晚上,月月觉得自己又眼花了,可她还是拼命追了过去。

  这次,她抓住了她。

  乌婷正牵着张帆的手,为他挑选花灯。身后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了一拉,她回过身,看到了一个小女娃。

  “小妹妹,你有事吗?”乌婷笑得温柔似水,她俯下身子,好奇的看着她。

  直到此刻,月月才确定,眼前这人是乌婷无疑。

  “我,我…”她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小手扯着她的衣摆抖个不停。

  乌婷见她衣衫单薄,身形消瘦,明显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如今,她早已身为人母,心中对孩子自是多了一份偏爱。于是,便牵着她的小手,给她买了热乎乎的肉包子。

  “小妹妹,你慢慢吃,我和小哥哥走啦!”乌婷留下还愣着的女娃,牵着张帆的手走了。

  元宵灯节,或许是灯光太暗,所以她认不出自己,月月想。

  次日,杂耍班子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月月趁机偷偷躲了起来,在草堆里,靠着那几个肉包和水,一直躲了八天。

  那时的她,活像个小乞丐。

  接下来,她便在小镇上流浪,日复一日,浑身脏兮兮的,居无定所,果真成了一个乞丐娃子。

  在等待了两个多月,她才终于又见着了乌婷。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想去问问乌婷,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乌婷和她说过的一句话——

  生不识,死不见,便是“斩雪”。

  或许,她怕自己找错了人;

  也或许,她怕那人忘记了她。

  在这重重借口之下,她终于还是停下了步伐。

  月月站在原地,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她认为,既然乌婷还活着,那么,她便还是“斩雪”。

  这个认知让月月很是高兴,咧开嘴笑了起来。她的内心肮脏丑陋不堪,外表却依旧天真可爱如初。

  在今后的三年里,镇子上总能看见一个小女娃,她整天躲在破屋子里,或者草垛子里,只有过节时候,才会在街上到处晃悠。

  她从未去过后路村,即使那地方离镇子并不远。大部分时间,她都窝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人们谈论着与后路村有关的闲事。

  比如,镇上教书先生的姑娘,嫁给了后路村的赵家小伙,结果没几年,就分开了。又比如,镇里有一天突然出现了一对长得特别好看的男女,是最近刚搬到后路村的。

  她听了许多闲事,还是没去找那人。她觉得,这样过,也蛮好的。直到某日午后,她照样蹲在街角,听说了后路村失火的消息。

  是乌婷出事了!

  在后路村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镇子上很多人都去了。大家暗地传言,说那家是杀人犯,以前杀过好多人呢!

  旁人听了,都吓了一跳,纷纷感叹,幸亏自己没挨着他们家住,要不然,那多吓人!

  那火烧得太猛,将一切的吞噬殆尽。月月赶到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她那时站在人群中,没人注意到,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双目充血,竟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那时,她正打算干脆一起烧死算了。

  张帆的出现,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了两步。小小的她挤在人群中,看着那位少年濒临崩溃的样子,总算给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一个理由。

  五月,天气最好的时候,后路村后,一座新坟。月月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看上去总算干净了些。她站在坟前,也不言语,到了天黑时分才离开。

  六月初,张帆和别人打架,伤了左手筋。月月躲在草垛后面,在那孩子回家的路边拐口处,冲那孩子又踢了一脚。

  七月、八月,月月听见镇子、村子里流言越传越烈,张帆几乎没有出门,她便守在了后路村的村后,住在了那片坟地里。

  九月,十月,十一月,那对长得极为出众的男女,时常带张帆出门。月月赶不上他们驾的马车,每次只好偷偷躲在一旁,看着他们离开,等着他们回来。

  十二月里,他们离开了,看他们行驶的方向,月月猜测,或许他们是往斩雪阁走了。事实证明,确实没错。

  月月不记路,独独对斩雪阁所在的地方印象深刻。她偷偷藏在过路的马车底下,一路摔下来,一路换马车。最后拖着一身伤痕,总算提前到达,昏倒在了斩雪阁门前。老阁主问她,她便说自己是从杂耍班子里受了苦才逃出来的,这话放以前其实倒也没错。

  三月初,张帆回到了斩雪阁。月月从远处急急跑来,像是跨越了一切阻碍,扑在他的怀里,死死抓着他不放。张帆却费力拉扯,将她退了出去。

  “帆哥哥!”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月月便一副奶声奶气的这般唤他。

  “帆哥哥?很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了呢。”张帆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发,与她亲近了许多。

  人总是一边戒备着大人,一边心疼着孩子。

  二十九岁的月月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那后,便成了一个孩子。

  月月不知道斩雪阁里是不是还会有危险,她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调动阁中的人做事,也没能力随时保护张帆。于是,她便自己一点一点的将斩雪阁走一遍,看一遍,翻一遍。她不停的做,以致于大家都认为她是个整日玩泥土的脏娃娃。

  月月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于是,便更正大光明的到处挖泥巴。六月中旬,她终于确定了斩雪阁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某夜,乌霖错来过之后,张帆显得很难过。他说,自己找不到“斩雪”。月月那时看着他,很想告诉他,“斩雪”此刻其实就站在他面前。

  从那时起,小女孩终于知道少年回斩雪阁的目的,竟是为了查一位告密者。张帆怀疑是乌列,可月月知道不会是他。不仅不是他,斩雪阁里谁都不会这么做。

  月月觉得,她必须要离开了。于是,从此便真的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泥人,代替自己守在张帆身边。

  而现在,天乾和殷宁也打算离开了。在殷宁第一次感到这般无力之后,天乾几乎当晚便整了好了行囊,不过几身衣物和一些必备用品而已。

  殷宁坐在房中,大脑有些混乱,这段时间,她听了太多的故事,涉及了他人的人生,甚至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这让她感觉太累了。

  殷宁几乎下意识地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了一个怪圈之中,一个她不想进入,却很难走出的怪圈。

  天乾收拾好了一切,便坐在殷宁身边,安静地看她。他看着她从疑惑到焦虑,又到紧张和懊恼,最后甚至还有些生气。天乾站起,从她身后,将殷宁拥入怀中,总算使她的神色宁静下来。

  “阿宁。”天乾深情唤她,语气中仿佛柔情万千。

  殷宁微微侧身,转过头看他,“天乾,我后悔了。”她说道,“我不该来这趟的。”

  “阿宁觉得这世间的事,太复杂了么?”天乾轻声问她。

  殷宁摇摇头,眼中疑惑尚存,“不是复杂,而是…”她努力想找个贴切的说法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而是,太叫人放不下了。”

  “放不下?”天乾轻笑出声,“阿宁的这般说辞,当真是准确。”

  他俯下身子,蹲在殷宁面前,平视看她,使得彼此都深深刻入对方的眼睛。天乾抬手,拂过她的额前,“只是啊,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奇怪的是,很少有人愿意放下,大部分的人反而是越抓越紧,直到自己累得喘不过气了,也不会轻易松手。”

  殷宁看着天乾,她看的十分认真仔细,连同他眼中显而易见的悲伤也被她记进了心里。

  “天乾也是这样么?”她忍不住开口问他。

  天乾愣了一愣,眼眸低垂,一声轻叹。他起身将殷宁重新拥入怀中,双臂抱紧,将脸颊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是的,我也是如此。”

  当然,你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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