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Chapter101一梦浮生11
回到景华殿,孟琮沅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冷峻,双目紧闭,像是在闭目养神。他听得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目,一眨不眨的看着站在眼前的昭之。
在他身侧香几上燃着熏香,缕缕轻烟,幽幽上升,味道清雅静心。
昭之突然想起方才钟九与她说的话,脑海中浮现一幅幅画面。
天不亮,小小少年就要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刀枪棍棒苦练武艺,挥汗如雨,寒冬酷暑,头疼脑热,从不停歇。
夜深人静,别人早已入眠,他要谨遵顾繇的要求,悉心研习,挑灯夜读,困得拿锥子扎自己大腿的样子,每每熬到子时才准许睡觉。
年年月月,如此这般,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因着他的身份,要努力活下去本就不易,再来长辈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自然要求就无比的严苛。
别说是军营里的长官将军,就连姜绍的儿子们,都没有一个是被这样训练的。
至于顾繇是怎样的一个人,昭之是很清楚的,严正刻板,一丝不苟,容不得一丝偷奸耍滑。
“上次在酒楼,您只看到宁国公世子为您屈身挡灾,您也不想想他为什么伤的那么轻、好得那么快,那后面掉下来的房梁可是我们王爷一剑劈开的。”
“还有这个甘罗,他不是什么好人,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血,王妃您与他走得太近,担心伤着自己。”
“王爷这个人,生性冷酷霸道,行事是有几分强硬,也没什么耐性,但他待王妃您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您若是总这样固执,与他硬碰硬,最终伤着的还是您自己呢。”
昭之心念斗转,暗自叹气。
这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没有嗜好,没有表情,没有弱点,又是如此的霸道,且心志万分坚定从不肯妥协。
她又怎么可能次次拿性命要挟呢,在这样胶着的一段关系里,连动一下都是十分吃力,她要如何把握时机呢。
孟琮沅见她坐下,径直开口,“他来干什么?”声音平淡,波澜不惊。
昭之眼神漆黑如墨专注看他,语气放软了一些,反问道,“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我出不得门,别人来看看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孟琮沅兀自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神深沉幽暗,看不到底。
她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心虚,反而无比坦然。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若敲窗那人是刺客,若是那人居心叵测把她掳走,若是有人想利用她做些什么……
那么简单直白,又那么坦然直率,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愚不可及。
昭之目光灼灼看他,继续道,“孟琮沅,你可能没有朋友,不会理解。”
见孟琮沅眼光倏地暗了一下,昭之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袖子,心中提醒自己,说得慢一些,缓一些。
“所谓朋友,就是我与他,彼此坦然相待,相互敬重。希望对方过得好,担心对方过得不好,并且不要求任何利益上的回报。来来往往,皆出自与真心。”
孟琮沅冷冷一笑,轻蔑扬眉,“你自己蠢,就以为别人和你一般蠢?”
昭之眉梢跳了一下,用力忍耐,继续说道,
“没关系,你不能理解也罢。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木偶,你不能因为一点点不满,就随意限制我的自由,也没道理管我与什么样的人接触交朋友。”
孟琮沅静静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缓缓说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孟琮沅的声音变得低沉危险,慑人的压力覆在昭之的周身,昭之被他冷厉的眼神盯得不寒而栗,全身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一时间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屋子里静静的,他们中间只有熏香的香气淡淡的飘散着,像是一团迷蒙的云雾。
昭之用力绞紧袖子,竭力忍住冲动,声音放得更软,
“不是的,我只是想说,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需要朋友,需要自由。”
孟琮沅认真想了一下,沉吟道,
“刚刚那个,还有宁国府里那个,这两个人不行。”
昭之扬眉看他,心中讽刺意味更甚,这算是难得的让步吗,她应该高兴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软硬不吃,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昭之面无表情,沉声说道,“为什么?”
孟琮沅面色越发阴沉了起来,沉声说道,“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若同意,明日守在景华殿门口的人便会撤离。若不,那就待到你想通了为止。”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冷漠,毫无商量的余地。
昭之从没想过,居然有忍不住跳起脚来揍人的一天,而揍的这个人还是她的夫君孟琮沅。
从前除了墨阳谁能欺负到她呢,能讲道理的时候她会讲道理,不能讲道理的时候她会远离是非之地,再不济阳奉阴违那一套她也拿手。即便真的打架了,那也是别人先动手。
像现在这样被逼的退无可退,无计可施,实在是始料未及。
孟琮沅话刚落音,昭之一把暴起从椅子上跳起来,顺带不小心踢翻了身侧的香几。
孟琮沅触不及防,还在狼狈躲避四下飞溅的香灰,就被昭之一拳揍在脸上了。
当然,昭之也就能揍一拳。
下一刻,昭之的两只手就被他制住了,昭之又动脚踢他,又被他用一条腿狠狠压住。
昭之嘴里这才怒极骂道,“孟琮沅,我告诉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打架是跟墨阳学的,一定不能先声夺人,打架向来靠手脚,喜欢用嘴打架的基本都是输家。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心力去想为什么第一拳能得手了。
孟琮沅成年以后,第一次被人揍,显然十分不适应。脸色铁青,手上狠狠压着还在不停挣扎的女人。
随即,又伸出手在她身上的穴位拍了两下。
昭之早已气得神志不清,被卸了力,只能软软的被靠在他怀里,嘴里仍旧不服输,大声怒叱。
“你他娘的凭什么关我,别以为你是王爷就了不起了。”
孟琮沅拎着她的后领子,眯着眼认真打量她两眼。
也顾不得还在飘散的香灰,随手把她扔到一旁的椅子上,冷声道,“你出手伤人在先,现在还敢口出妄言,罪加一等。”
说完,冲着屋外扬声喝道,“来人。”
钟九推门而入,目瞪口呆的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一个脸色铁青,脸颊上有些淤肿。一个脸色苍白,神情很是不忿。两人身上头上脸上,都沾满了灰色的污渍,看着像是打了一架的样子。
钟九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王爷,这位爷平日除了锻炼,基本不动手,一动手势必要见血的。
这,和自己瘦弱不堪的媳妇打架这事,不像他干得出来的吧。
再看另外这位,虽然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但平日里看着也是很能沉住气的,也不像是个喜好暴力的人。
那么,这两人,淮王殿下和尊贵的淮王妃,他们打架是谁先动手的呢?
孟琮沅被钟九看得非常不悦,冷哼了一声,挥臂指着昭之,厉声道,“把她关到柴房去。”
钟九仍旧目瞪口呆,脑袋里各种念头转了一圈,疑虑的看着孟琮沅。
孟琮沅见钟九反应迟钝,视线从昭之处移开,冷厉瞟了钟九一眼,“怎么,还要我说第二遍?”
钟九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扶昭之的胳膊,嘴里十分恭敬道,“王妃,这便请吧。”
昭之冷眼斜了孟琮沅一眼,神情依旧是愤愤不平,大力甩开钟九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冷声道,“我自己会走。”
钟九怎么也没想到,王府的柴房除了关王爷那不听话的弟弟之外,还能关王妃殿下。
十一和十三自然也没想到,不过这两个人素来对他们夫妻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也就是面无表情的跟在钟九的身后,等着锁门。
钟九一边苦着脸带路,一边心头发颤,为接下来要到来狂风暴雨般的日子哀叹。
“王妃您先安心在柴房住几天,我会吩咐您殿里的丫头过来送饭的,到时候您缺什么,让丫头送来便是,今日就先委屈委屈吧。”钟九轻声说着,就走进去摸索着点燃了灯火。
昭之跟在他身后进了柴房,随意扫了一眼。
一面墙的角落里堆积着大捆的柴火,堆得挺高的。朝南的那面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盈盈月光照了进来。
正中间处有一套桌椅,桌上除了一摞书之外,文房四宝,还隐约有弹弓之类的小玩意儿。再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面料华丽柔软的锦被。
这个柴房么,看着还行。
昭之转身对钟九道,“你现在就让人送热水和衣服过来,我要换衣服。”
这一身的香灰,闻着就觉得喉咙发痒,难受的很。
昭之从来没有被关柴房的经验,所以也就毫无顾忌,肆无忌惮的提要求。
钟九心中哀叹,这位也是不好惹的主,只能顺从道,“王妃还有其他吩咐吗,属下一并办了。”
昭之走到桌前,转身对他摇头,“没有了,你走吧。”
钟九默默走出柴房,十一上前落锁,“咔哒”一声,尊贵的淮王妃这便算是被关入柴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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