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Chapter103一梦浮生13
第四日,钟九一早前来开门,下人进来四处洒水清扫,临了,还点了熏香。
昭之站到门口,不解看着钟九,道,“怎么,不忍心了?”
钟九一脸笑意,“王妃就打算一直住下去?”
昭之也笑,并不答话。
午后,门锁打开了,昭之正翘着腿在床上看书,抬头一看,居然是孟琮沅本尊来了。
即使柴房阴暗,昭之仍是清楚的看到孟琮沅的脸,顿时忍俊不禁的笑个不停。
她那一拳可是用了全力,这个人的面皮白皙,上了药起不到多大作用。
人的脸素来是最柔嫩的地方,伤了之后没那么容易好,所以才有常言道【打人别打脸】。
孟琮沅一脸不悦,垂眸看昭之,劲松般立在一旁,任由她毫不顾忌的开怀大笑,也不说话。
昭之笑够了,这才开口,“孟琮沅,你就顶着这张脸四处见人?”
孟琮沅目光四下打量一圈之后,皱着眉冷声道,“托你的福,已经罢朝三天了。”
昭之挑着眉看他,毫无惧色,嘴角带着笑意。
“这可怎么办,你明天,后天,估计还有好些天都没法上朝了。”
孟琮沅拖着椅子放到床前,端正坐好,面容严肃,沉声说道,“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这素来行事果决,雷厉风行,心性坚韧,没遇到什么为难之事。
偏偏眼前这人,打不得骂不得,怎么都不行了还。
关她进来那天晚上钟九就委婉提醒过,这人可是一个人在西屏峰度过很多日月的,怎么会怕着区区柴房,事实也证明,她有顽抗到底的决心。
眼下关着她出不了结果,还有那位正在为他效命的岳父,若是知道这事也没那么容易解释,而眼前这人一脸轻松自在,丝毫不觉苦楚。
倒是他自己,一言难尽。
关着她既没法让自己出气,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思考了几天都想不到制服她的法子,搅得他心神不宁的。
现在,再僵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会两败俱伤。
从前姜晏不老实的时候,关一关,出来之后就会老实几天,他也可以少烦几天。
偏偏这人在里头,却是比在景华殿时更麻烦,让他烦不胜烦。
一会儿听得侍女给送了一堆东西。他怒,这到底还有没点反省的自觉,她又不是去柴房享福的。
一会儿听得那胆子比芝麻还小的哭包上门哭了个把时辰。他急,那女人连他都敢打要是一下子越狱了,他的夫纲何在。
一会儿听着那封氏两个主仆找上门去。他忧,这要是关在里头被人欺负死了怎么办,这女人平时怂的很,到时候还真不好跟顾太傅交代。
一会儿听着她把封氏主仆打跑了。他恼,这个女人自从见了那废物之后是越来越暴力了,全是跟着那废物学坏的。
一会儿听着她严词拒绝了钟九和丫头的劝诫,誓要坚持到底。他火,这个女人平时看着愚不可及,偏偏现在他面前是强硬得很,完全没了以前的柔顺乖巧样。
一会儿听着她把那两个女人吓跑了。他气,她这是打算放纵家暴的恶习吗,先打他这个夫婿,再打小老婆,过几天岂不是要翻天了。
昭之随手放下书,盘腿在床上做好,笑眯眯道,“这要看夫君你的意思了?”
孟琮沅突然平静的说,“你说甘罗是你的朋友,你见他,可以。但墨阳,不可以。”
甘罗这个居心叵测的人就算是太子身边的人,日后多多提防便是,至于他诱拐淮王妃,哼,等斗垮太子再拿他开刀。
至于另一个人,到现在对她还没死心,他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觊觎,简直找死。
昭之困惑的看着孟琮沅,“什么意思?”
心中一时反应不过来,孟琮沅这是对她妥协了吗,从不讲道理、高高在上的孟琮沅?
孟琮沅冷着眼眸,语气淡淡的,“你明白的,不是吗?”
见他端正态度,肯好好谈这个问题了,昭之也认真起来,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见谁,做什么事,要由你来决定。”
昭之语气里并不是质问,而是流露出有点灰心的情绪。
孟琮沅眼眸依旧是冷的,声音沉下来。
“你跟墨阳,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只是要你避嫌而已。”
昭之仰着下巴看他,眸光清亮澄澈,据理力争。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避嫌?是,以前我确实喜欢过他,但我们如今光明磊落。”
她和墨阳之间,无论是前尘往事还是今时今日,他像是知道一清二楚。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若是从前的自己,肯定会多想。到现在昭之心里有些明了,他也不过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
不可否认,如果说重逢后那些天墨阳都算还正常的话。那一天,他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不用人说,日后她自然是要避免与他过分接触。
但孟琮沅用这样强硬的手段,直接关了景华殿,后来还对甘罗那般出手,这些手段教人无法接受。
她试图静下心来与他谈的时候,他又是什么表现,毫无商量的余地……
当日他说的好听,是比肩同行的妻子,可今日他所作所为,有哪一样是把她当成妻子来看的呢。
她从没要求他什么,他却是连这点事都要紧揪着不放,未免有些可笑。
“你对他什么都没有,那他呢?你敢说他坦荡荡,没有其他心思?”
孟琮沅并未动怒,只是声音一句比一句沉,语气一句比一句冷,犹如一记闷雷轰然在昭之心底炸开,两耳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昭之面色惊变,良久,微微叹了口气,声音还是软的。
“我可以不去见他,但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无缘无故对他动手已是不妥,如今还把我幽禁在这里,不让我前去探望,便是大大的不妥。”
眼下他们的这场谈判,还是没有多少余地。
他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她依旧躺在他脚底,任他踩踏,只是态度不会像从前那样顺从,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天真罢了。
如明镜所言,就算顾繇来了,也只能解这一次围。
以后呢,亦或者孟琮沅偏就不买顾繇的账呢,又当如何,淮王府这么多女人,还真缺她一个吗。
“哦,是吗,看来我还有很多的不妥?”
他从来不是可以商量的人,不论是要理论或者争吵,他多半是冷冷看着人,直到人说不下去或者挥袖离去,今天已经难得的说了这些话。
最后,昭之背倚在墙上,半闭着眼睛缓缓说道。
“孟琮沅,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你再看不起,我也是个人,有我想走的路、想做的事。你不能……”
“不能因为你的不喜欢,就无视我的想法和声音,就随便把我关起来。你这样做,没有道理。”
心里知道,和说出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二人正说着,钟九轻轻敲了门,在门口往里探头,低声道,“顾太傅来了。”
随后,两人目光转到昭之面上,昭之悠然一笑,缓缓道,“我不出去。”
意思很明白,决不妥协孟琮沅刚刚提的条件。
孟琮沅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声响,刺啦一声倒在地上。
“你最好适可而止,我这个人素来没什么耐性。”
孟琮沅不耐烦的扔下最后一句,两道影子一晃一晃的走远了,柴房的门又被锁上了。
这天晚上,夜色凄迷,看不见月与星,劲风一阵一阵,似要下雨。
昭之静静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一本书摊开在面前,已经半个时辰没翻过页了,烛火不停闪烁着,房间里的光线不断轮转,诡秘莫名。
过了这么久,顾繇没有来看她,孟琮沅也没派人放她出去,事情果然僵住了。
三更的更鼓敲完,窗外妖风肆虐,院外的参天古树不断落下残枝落叶,片片叶子从门窗的缝隙吹进来,打在昭之的衣袍上,只轻轻一抖衣袍很快又落到地上。
昭之轻轻叹息,那朵美好的小花啊,此刻怕是灰飞烟灭了。
烛火闪烁了没一会儿,倏地被风吹灭了,整个柴房陷入黑暗之中,鬼哭狼嚎的风声瞬间笼罩了整个柴房,显得无比阴深可怖。
昭之手深入腰间,扣住一把钢针,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身形对着门口的方向。
没一会儿,听见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柴房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黑暗里,只见来人提着一把寒气森森的长剑,身形颀长有几分眼熟,那人站在门口,却并不往里头走。
昭之眯着眼看了许久,逆着光完全无法辨认,厉声道,“是谁?”
那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阿昭,是我。”
昭之语气迟疑,“墨阳?”
来人一边往里走了两步,一边答话,“恩,是我。”
昭之突然又问,“你怎么来了,外面的人你把他们怎么了?”
墨阳一边点燃火折子,一边轻描淡写道,“随便一包药粉就放倒了呗。”
微弱的火光很快照亮了柴房,昭之微喘一口气,直直望向他的胳膊,两支修长的胳膊看起来都好好的,一支举着火折子,一支五指微微拢起挡着风。
再看他的脸,两缕发丝附在颊边,双眸眸色极深,面容沉静,气色虽白,却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墨阳,你没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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