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Chapter112春梦秋云7
等一切忙完的时候，墨阳还在一边没走，领到口粮的饥民也都散去了，太阳已经在西边了。
昭之站起身，准备回家。墨阳走过来，给她递了水。昭之嘴角勾起一个勉强的笑，猛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很是甘甜，也很解乏，喝了之后身体里的疲惫也去了一些。
盖好盖子，一边递回给他，一边疑惑道，“山泉水？”
墨阳笑着答，“恩，和祁山差不多是吧。”
昭之突然想起什么，这么说起来，他那时能出现难道是路过的吗？
昭之转头去看了看柳邕的方向，柳邕人早已不见了身影，那边已经在收摊子了，不解问，“你刚刚是从哪里过来的？”
墨阳晃晃水囊，随手拧开，心不在焉道，“崤函山。”
昭之又道，“你是和柳大人一道去崤函山里头查案子了？”
墨阳猛喝了两口水，这才答话，“恩。”
要劳得金吾将军亲自督办的案子，想必不是一般的案子，昭之很是识趣，没有多问。她不说话，墨阳也不再说话了，只是没完没了盯着她看。
昭之又看了一下日头，对墨阳道，“我该回家了，告辞。”
墨阳深沉的眸光始终看着她，昭之再没话可说，只挥挥手，转身走了两步。
他突然道，“我要上战场了。”声音平和，语气平静。
昭之侧过身，瞪大眼睛看他，他的双眸熠亮，面上神情仍是不羁倨傲，面容深邃英朗，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腰杆笔直，犹如一棵傲立的青松，高大，也沉稳，是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昭之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清润动听，“是不是该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墨阳嘴角也弯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神温和明亮，一层流动的光附在他的面容上，璀璨如玉，流光溢彩。
很快，墨阳又眼露不满之色，不冷不热道，“就恭喜，没别的。”
昭之突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
墨阳收敛笑容，不悦道，“还真没了啊。”
昭之缓过神，这才笑语道，“千万保重，等你得胜归来，我请你喝大酒，喝个三天三夜。”
墨阳面容缓和了些，豪气的拍拍昭之的肩膀，“那你好好等着。”
很快另一边羽林卫收拾完了，冲他们这边招呼一声，墨阳大步上前，和他们一行人笑语着离去了。
从来他就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昭之总能一眼在人群里把他找出来。此时也是一样，他的背总是挺直，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极稳，朝着他原本的方向走着。
这一刻，昭之无比感激，幸好，他还能走回他想走的路，
黑衣少年牵着小红马远远走过来，冷声道，“时间到了。”
昭之转头对徐润和月儿告别，上了马。
回到景华殿的时候，太阳刚刚落下去，整个儿消失在视线中了。
景华殿室内，数十盏灯亮着，角角落落全都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又宽敞又明亮。人声全无，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十分静谧。
孟琮沅还没回，昭之一个人吃完饭，盥洗一番，换上寝衣。
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医书翻看着，看着看着，思绪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昭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孟琮沅的胸口，她整个人悬空被抱在孟琮沅怀里。
从昏沉到清醒只用一瞬间，只觉浑身不住僵硬，喉咙隐隐嘶鸣，在发出尖叫前一刻昭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孟琮沅就站在床前，垂眸看她，硬挺的浓眉微蹙，仿佛有些不悦。
“叫啊，怎么不叫了？”
昭之捂着嘴巴，乌黑的眼睛震惊的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孟琮沅双手保持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站在床前，冷眼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从昭之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他的眼睛深邃幽黑，看不到底，殷红饱满的嘴唇抿着。那表情让人看不懂，只是隐隐觉得，他今天情绪不高。
这人虽然面容姣好，但那冷厉的性子和那浑身时不时散发的凌厉气势，不是能随便让人欣赏的。
能真正高兴得露出笑容的时候几乎没有，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笑容，也很快收敛的干净。只有偶尔生气了才会勾起一两个诡异的笑容，笑得人汗毛倒竖。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昭之在他面上见到的笑容反而没有在祁山那几日多。
孟琮沅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冷眼看着她。
昭之心绪平复下来，缓缓拿开手，声音有些僵硬，“你，你放我下来吧。”
孟琮沅把她放在床上，昭之往床榻里头一滚，将被子裹在身上，只漏出一颗脑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孟琮沅拿着棕色小托盘靠上前，昭之警惕的看着他，往后缩了缩，孟琮沅腿一抬坐在床前道，“过来，换药了。”
昭之整个人都快缩到墙里头去了，很是抗拒的看着孟琮沅和他手中的药。
孟琮沅心中压着的火猛地又着了，心中冷笑，这到底是怕药，还是怕他这个人。
孟琮沅身影又往里移动了一点，昭之眼睛倏地瞪圆了，尖细的下巴压着被子，像只楚楚可怜又随时会龇牙的小动物。
孟琮沅突然冷声道，“你是自己乖乖的过来，还是等我把你捆起来？”
他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态度突然强硬，语气蛮横，不容商榷的样子。
昭之还是不敢动，又黑又圆的眼睛警惕的瞪着他，脊背紧靠着墙。
孟琮沅仅有的耐心都耗没了，伸手拉被褥，被子很快被扔到一边，又过来捉人，昭之被他捉住以后，浑身僵硬着，却温顺的躺在床上没再反抗了。
孟琮沅冷声道，“乖乖的不要动。”
说着他伸手去摘纱布，昭之仰着脸仍他在脸上动作着，紧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不停抖动，乖巧得可怜。
孟琮沅一条腿压在她身上，从瓶子里倒出绿色的膏药，用手轻轻抹在那处伤口上，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给她上药，每每这时候，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会儿盼着她一直都这样，乖乖的让他照顾。一会儿又想着让她快些好起来，打他也行，骂他也行，恢复成平时灵动活泼的性子。
若不是明镜劝说，让她出去转转，也许能好一些，他一时间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今天见她恢复了一些，明明应该高兴，但心里竟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抹匀药膏，孟琮沅又剪出一块纱布贴上去，等一切都弄好了。孟琮沅从她身上下来，起身去放东西。
昭之从床上探出一点身子，半睁着眼睛，默默看他。
孟琮沅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灯火辉煌的殿内，她眼里的惊恐和紧张，一丝不漏被他看到心底。
他这次再没走上前，窗外响起了呼哨。
昭之轻声问，“你要走了吗？”
她的眼眸低垂着，从孟琮沅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揪着被子。
孟琮沅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我不走，去去就回。”
这天夜里，钟九是在景华殿的院子里汇报工作的。
孟琮沅再次回去的时候，昭之已经睡着了，脸颊还是青白的，下巴尖细，眉头微蹙着，又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吧。
孟琮沅脱了衣服躺上床去，忍不住凑到她身侧嗅着熟悉的药香的味道，心绪奇迹的安定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另一侧没受伤的脸，最后又向从前那样伸手揽着她的腰，让她睡在他怀里。
其实，不吵架的时候，他们相处还是挺好的。闻着她身上带着药香的味道，总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孟琮沅又看了看她的睡颜，眉头舒展了，睡得香甜了。
临睡前，孟琮沅最后一个念头是，诚如钟九所说，她到底是他的王妃，让着她些又何妨。
翌日，昭之醒来的时候，温和的晨曦顺过敞开的窗户流淌进了房间，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腰上搭着一条熟悉的胳膊，孟琮沅竟然没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早上醒来，这个人还没起。昭之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心里不知觉刻画着他每一个轮廓，熟悉的脸，熟悉的手，熟悉的味道，唯一看不懂的眼睛是阖上的，唯一看不懂的心也是阖上的。
明镜走进来的时候，昭之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孟琮沅突然睁开眼睛，神色从迷糊到清明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二人的目光触不及防的对上了，孟琮沅锦被下的手动了动，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昭之。
刚清醒的他，发丝还是披散着的，整个人没有那种锋芒的锐气，神情有些温和，声音柔和。“什么时候醒的？”
昭之愣愣的，无意识答话，“刚刚。”
明镜放下手上的盆子，欣喜看着昭之，道，“王妃，你，”
昭之转脸过去看她，疑惑问她，“怎么了？”
身后，孟琮沅突然伸手抱了一下昭之的肩膀，昭之面上一红竟然挣不开他，恼怒转过去瞪他，“你做什么呢？”
很快，昭之也意识到了，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尖叫。
孟琮沅在她耳旁幽幽说话，“再让我抱会儿。”这声音低沉的，微微熨帖着耳膜，像是命令又带着点温柔和期待，顺着耳朵，仿佛钻到人心里去了。
昭之愣愣让他抱着，听到身后明镜踩着细碎的脚步远去了，再然后门就被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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