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Chapter119春梦秋云14
从这天起，淮王府内院，无论是淮王的，还是淮王妃的，任何主子的流言蜚语全都停了，再也没有人敢肆意妄言，人人都把皮绷得紧紧的。因为新来的覃姐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管不住嘴的人是保不住饭碗的。
要知道淮王府里的活不多，工钱还是外面的数倍，能留下来的人，个个都乐津津捧着那金饭碗，自觉比外面那些混饭吃之人要高人上一等。
覃姐又挑了人送到顾府去，一时间她忙的脚不沾尘，顾府和淮王府两头都要跑，两头都要顾。昭之也十分厚待，衣食住行，什么都敢打赏给她。连带的，绿意和明修明镜也赏了一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棒子和甜枣，总归是两样都要用，缺一不可，只给甜枣，是管不好人，做不好事的。
晚膳过后，昭之在书房里看书，覃姐回来了。
“王爷还没回吗？”
昭之视线定在书上，嘴里随口道，“没，李希那里什么消息也没有。”
覃姐又问，“那明天？”
昭之翻了一页书，道，“按计划行事，他人不在府里，总是留着眼睛在的。”
覃姐眸光一动，淡扫了一眼昭之眼下的书页，道，“我赌一两银子，他一定会插手。”
昭之从书里抬头，含笑看她，道，“那就没的赌了，我也赌他会插手。”
覃姐从她手里抽出书，看了一眼书皮，那是一本游记。她道，“不如，我们赌赌看，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昭之眯着眼想了想，道，“拦了这人的营生，让她这辈子再见不到太子。”
覃姐放下书，道，“我赌她连隔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昭之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覃姐你这份心性，留在这里还真是屈才了。”
覃姐丝毫不在意她的恭维道，“赌不赌？”
昭之大方一笑，道，“赌就赌呗。不过我要加码。”
覃姐爽快答话，“加什么？”
昭之嘴角微微勾起，“若是我赢了，覃姐你亲手给我绣个东西。”
覃姐抿抿唇，眨了一下眼睛，“我没你那么坏，若是我赢了，你亲手做翡翠糕给我吃。”
于是，这个赌约立刻就生效了。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归是渺小的，这一次，昭之真希望自己能赢。
等昭之换了寝衣，靠在床上把一本书都读完之后，孟琮沅还是没回来。昭之躺在床上，目光游离，想着心事时，明镜进来了。
“王爷回来了，一回来就去了书房，下人送了很多茶点和汤水。看这架势，今夜是不会出来了。”
昭之“恩”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并未答话。
***
翌日，天气晴好，清晨空气清新，怡人心脾。
明镜给昭之梳妆打扮好，两个侍妾已经在正殿里候着了，昭之慢悠悠吃完早膳，这才缓缓走到正殿。
两个人一大早被传唤过来，说是要给王妃辰昏问安，又等了许久，再加上出事以后一直被幽禁着，早就满肚子的火气了。
平时昭之事情忙，又没怎么立威，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便胆大妄为的挑衅了王妃。王妃的丫鬟明修看不过去，回敬了两人一句，险些被两人围殴。
最后，以对王妃大不敬之罪，将一人赶出了淮王府。另一个，被幽禁在院子里，以后不得外出了。
发落完人，覃姐站在香炉旁，用手煽动这熏香，鼻尖细细嗅着熏香，那香味清新独特，让人凝神静气。
她突然问道，“太子到底为什么送来这两个蠢货？”
昭之规规矩矩的坐在书桌前写字，笔尖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字，没有回答。
那答案，她说不出口。
幽幽一缕白烟围绕着她，她的眉目都埋在书画里，覃姐看不真切，只觉那烟雾犹如一缕浅淡的哀伤，围在她周身。
那场赌约，昭之最后还是输了，李希当天就回来给了答复，被赶出王府的女子死了，死得十分微妙，也没留一丝痕迹。
她骂骂咧咧出了王府，走出几条街后，就被人撞了一下，包裹里的金银细软散落一地，恰巧一群乞丐经过，众人上前哄抢一空，她追着乞丐上了官道，被疾行而过的一辆马车碾死了，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而那辆马车不过是随意的一个路人。
昭之心中怅然，人的性命是这样的轻贱，说没了就没了。
***
朝廷果然很快介入了城西的难民棚，很快规划出一块地安置这些人，盖了简易的房屋，专门派人接管了施粥棚，粮食也是由朝廷拨出来的。
另一边，民间的义诊，商铺的贱价商品，招贤榜，都还在继续。江东那边的偶有三两人过来，倒不是避难，而是投靠站稳脚跟的亲人。
一切，看起来似乎好转了。
上京城里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如昭之，珺娘，柳邕这些被灾民逼着前行的人。
还有一些人，忧虑得茶饭不思。如，皇帝，太子，姜厉，孟琮沅这些身居高位，又不得志之人。
江东每日都有书信传回来，广元的战事，却是毫无动静。然而，这些事已经不足以让皇帝为之皱眉了。因为太后娘娘病势反复多日之后，愈发的病势沉笃。
皇帝早已让宫中太医尽数守在桐吾殿，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她老人家的生命一点点流走，变成气若游丝的模样。
皇帝为尽孝道，处理政务后，便长留桐吾殿伺候在太后榻前，连续数日后，皇帝的身体也不好了。后妃和皇子们，便也勤于往桐吾殿走动，很快，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后要不行了。
昭之这一头，在淮王府抓权和钟灵毓相互攻伐，又要奔走于顾府，迎月阁之间，反而是好久之后才听到的。
昭之做完翡翠糕以后，覃姐毫不介意厨房里的烟尘，直接从蒸笼里拈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等她心满意足吃完一块以后，才对看着炉火的昭之道，“担心他就去皇宫里看看吧。”
昭之心中突地一动，想起那天匆匆的一面，孟琮沅眼下乌青一片，人也消瘦了点。又想起即便在这百忙之中，他心中的谋算，也没有一分一毫的减少。
不由轻笑，“他这种心怀天下，爱惜羽毛的人，定会把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哪需要别人担心。”
覃姐将翡翠糕一块块仔细装好，盖上盖子，才提着盒子，淡然道，“他需不需要，和你担不担心，有什么关系吗。”
覃姐说完这句以后，丝毫不去看如遭雷击的昭之，飘然离去。
这日，她去桐吾殿请安，孟琮沅指派钟九把她领了进去。
昭之缓步入内，一股浓烈的药石气味扑鼻而来，萦绕四周。宫女在前面掀开帷幔，昭之走到孟琮沅背后，往里头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太后娘娘已时日无多了。
垂地帷幔掩映中，老太太面容灰白，形销骨立，死气沉沉了。
孟琮沅连着守了三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多了憔悴之色，看到昭之进来，他的声音十分疲倦慵懒，随口道，“你来了。”
昭之款款上前，温声道，“我带了些药膳，养气血的，徐嬷嬷给皇祖母盛了一碗，还有一碗你也喝一些吧。”
徐嬷嬷进来给太后喂药，二人起身往侧殿走。
侧殿门窗大开，清凉的气息涌入鼻息，窗外草际鸣蛩，昭之一眼看过去，视线对上一颗树干笔直的梧桐树，绿意盎然，直冲天际。
不由心生感慨，时光犹如浩渺星河中的浮槎，游来荡去，而人是多么的虚无缥缈，纵使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妇人，也抵不过千重轮回。
明明已经入夏了，孟琮沅这几日总觉得桐吾殿内滋滋不停冒着寒气，直到昭之把温热的汤碗放在他手上的时候，才汲取到一点热气。
这天的天气并不好，天从一早就是阴沉着的，隐隐有一点点风，把侧殿里厚重的帷幔吹得飘忽起来，内殿徐嬷嬷絮絮叨叨的声音隐隐淌出来，也很缥缈。
“快喝吧，愣着干嘛。”昭之坐在孟琮沅身侧，见他呆呆愣愣的，催了一句。
孟琮沅轻轻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侧殿陷入片刻的宁静。
他闭眼前那一瞬，深沉似海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动了一下，这是昭之第一次读懂他的眼神，看懂了那里深藏着的一点点脆弱。
昭之两步走到他身前，她的手臂伸过去，想把他揽在怀里，孟琮沅身体僵硬不肯挪动分毫，昭之身子往前倾，用胳膊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形成了一个姿势及其诡异的拥抱。
孟琮沅身上铺天盖地的凉气涌入昭之心口，她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许久才把身上的热气通过拥抱传递给他，孟琮沅身体慢慢松弛，将整个人重重的压着她。
没一会儿，殿内传来嘈杂声，隐约听得宫女大呼小叫，徐嬷嬷低声训斥的声音。而后，一大串咳嗽声传过来，隐约听得小宫女惊呼了一声，“娘娘又咳血了。”
孟琮沅推开昭之，轻轻放下手里的碗，沉声道，“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一起回府。”
昭之坐在椅子上，看着描金的青瓷碗里的汤汁从冒着点点热气到凉透，看着阴沉的天际慢慢落下雨幕，然后她就在这一片雨声中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四下昏暗，无比宽阔的大殿里，只有角落里点着几盏幽暗的灯火，雨势越下越大，寒冷的水气漫入殿内，十分的寒冷，又是空无一人。
昭之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比那水气还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抑制不住的尖叫声就要响起时。有人昂首阔步的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人。
昭之用手捂着嘴，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依旧感到身体在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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