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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2章归梦难成31


  “马是怎么回事?”

  绿意等了半晌,背后的衣襟贴着皮肤,她还是一动不敢动,突然听到这一句话,紧紧纠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是临朔殿那边知道王妃有孕,就给马喂了药。”

  这话说完,她的头又低下了,手指悄悄蜷起,就连临朔殿那位都知道王妃有孕,她这个眼皮子底下的人,还是一无所知。

  “她居然懂得放眼线。”

  绿意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道,“是那位于嬷嬷,她收买了明修,也是她下的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绿意偷摸翘首,小声问道,“可要属下准备好,等她们一回府,就可以动手了结。”

  孟琮沅一只手轻轻触摸着昭之盖在锦被下的手,躺了这么久她的手心还是微凉,京城的秋冬就要来了,这种时候东境的天气就更冷了,是该找人看着她吃药了。

  约摸是被拉扯着不舒服,昭之无意识的动了动,挣脱了他的手,枕头也跟着动了一下,某个檀色的东西露出来,孟琮沅觉得十分眼熟。

  绿意见他半晌没有回应,小心唤了一声,“王爷。”

  孟琮沅压低声音,出神的望着那一抹檀色,幽幽道,“这件事不用你操心。”

  “是。”

  短暂的沉默中,一阵风陡然吹开窗户,撞击在墙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孟琮沅下意识回头,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不知何时有皱起,倒是没有被吵醒。

  绿意轻手轻脚上前掩好窗户,孟琮沅游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有些冰凉。

  “从今以后,景华殿的大小事情,王妃的衣食住行,再有半点差池,你自己去找惺叔领罚。”

  绿意抿了抿唇,恭敬的低着头,悄声道,“是。”

  天地间一片安宁,秋蝉哀鸣,风声呼呼,拂过淮王府的谯楼檐底,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像是玉佩轻摇,又像檐下风铃。

  幽幽熏香焚烧着,渺渺的烟雾和香气被风带走,孟琮沅随意的坐在床上,鼻尖动了动,总觉得还有血腥气息。

  一个那么单薄瘦弱的人,身体里竟然能流出那么多的血,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溪水,滚烫的鲜血糊了他满身满手,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钢铁生锈,腥甜腥甜的味。

  突然他又道,“上次景华殿的清洗,显然不够彻底。”

  绿意微微一愣,心底一根弦突然绷得紧紧的,声音有些僵,“属下这就去办。”

  那时,她一心想着和钟灵毓争斗,根本就没放什么心思,王妃其实待她不薄的,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把聪明用错地方。

  孟琮沅终究还是伸手,将那个檀色的小盒子勾到手里,小盒子外头挂了一把小锁,孟琮沅打量了两眼小锁,正要伸手去扭断那锁头。

  “王爷,让属下来开吧。”

  绿意从发上取下发簪,撬开了那把小锁,将盖子开启,递到孟琮沅眼前。

  孟琮沅目光冰冷如雪,愣神的看着,并没有接那盒子,身形凝固了,像是一尊石铸的雕像,许久都没动。

  绿意眼神扫过去,檀木盒子里转的是一个小鼓,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小儿玩赏用的。

  这小鼓用料朴素,做工倒是精细,小鼓的边缘和手柄打磨十分光滑,即便是如此幽暗的室内光线里仍透着古朴的光芒。两颗翠绿的小珠子挂在两边,像是两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咦,这是王妃做的小鼓。”

  当初为了怕她伤心,李覃和她把景华殿上下搜索了一番,和孩子有关的一切都被一把火给烧掉了,不知怎的,这只小鼓倒是逃过一劫。

  这般静默了良久,绿意只觉膝盖骨酸麻无比,不由开口喊了一声,“王爷,您没事吧。”

  孟琮沅神色恢复清明,道,“你下去吧。”

  檀木盒子摊开放在床榻上,小小的一个,就连影子也只有那么一点,那么平凡,微小。

  孟琮沅的手停在盒子的上方,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许久都没有移动,最后变得僵硬了。

  ***

  夜色朦胧,池塘里荷花早都开败了,片片荷叶的蜷缩成团,有些细瘦的根茎撑不住荷叶的重量,便要落不落的悬挂在根茎上,一阵微凉秋风骤起,灰色的荷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十三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在池塘里几个起落,就淹没在夜色里,看不见身影了。

  “您答应太子不对封家动手的,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钟九看着十三离去的背影,不由轻轻皱眉,声音有些迟疑。

  孟琮沅一声素衣,身姿修长挺拔,白色衣角翻飞,目光冰冷的看着池塘里星星点点的灯塔,微光照耀得池塘一片荒芜。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我只答应不动封慈。”

  钟九有些不确定,又问,“那您还立她为侧妃吗?”

  孟琮沅鼻尖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语气带了点嘲讽,“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以为一个身份就能改变什么?”

  雍王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愚蠢之事,太子便以为个个兄弟都如他那般愚不可及吗。

  钟九道,“那王妃这边,如何能肯。”

  孟琮沅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以为她在乎吗?”

  然后不等钟九回话,转身往重华殿的方向走去,步伐矫健,靴子落在长廊的木地板上,轻不可闻,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和杀气。

  森冷的气息传来,钟九十分不适应这样的王爷,一时间也没再说话了。

  ***

  昭之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水华眼睛红红的,愣愣的趴在床沿看她。

  昭之动了一下,身体轻灵了不少,只觉腹中十分饥饿。

  水华爬起来,抹了抹眼睛,轻声问道,“王妃醒了,想吃东西吗?”

  “水。”喉咙一片灼热,昭之的声音十分虚弱,低回嘶哑。

  吃过饭,水华端着一碗褐色的药过来,轻轻放在饭桌上,褐色的液体微微荡漾了一下,冒着点点热气。

  “王妃之前昏迷了,大夫看过了,说是您小产后身子还虚弱,开了些温补的药。”

  昭之目光淡淡扫过去,面上也没什么情绪,浑身仍是疲惫的,心里惦记着墨府的事情。

  水华却突然抑制不住情绪,哇的一声哭出来,一颗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滴在地板上。

  昭之有些无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低语道,“我喝药就是,你别哭啊。”

  水华惊魂未定,抱着她的腰继续嚎啕大哭,想起王妃刚回来的样子,形销骨立,面容憔悴,浑身冷冰冰的,就连呼吸都非常孱弱,仿佛睡死了一般。

  大夫说的话,让她十分惊慌。

  李覃不见了,明修不见了,这景华殿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怪,不断吞噬着人,如果连王妃都不在了,那她该怎么办才好。

  昭之叹了一口气,任由水华热热的泪水沾在她的衣襟上,密密麻麻的痛在胸口四下蔓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其实她们年纪相当,只是水华心里没什么心思,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个子娇小,昭之下意识把她当成小丫头看。

  水华抽噎一会儿,才从她怀里抬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息。

  “还不是您,您知道大夫说了什么吗?”

  昭之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温声道,“说了什么?”

  水华揉揉眼睛,面颊上挂着一颗泪珠,控诉道,“说您耗尽心血,忧思太重,气血两虚,再熬两天就油尽灯枯,药石无救了。”

  昭之抬手给她抹了抹眼泪,道,“哪有那么严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水华重重摇头,又崩溃的大哭出来,泪珠飞溅,滴在昭之的手上,滚烫的水珠在她麻痛的心里烧出一个洞,满满的痛苦和无力涌了一些出来,昭之突然觉得心口松动了点。

  “你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怎么办呀,你才多大呀……”

  昭之单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睛涩涩的。人却有些清醒了,墨家倒了又如何,还有墨阳,只要还活着,还有命,他会是新的宁国公,凭他一人之力,也要撑起整个墨家。

  瑟瑟凉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怀中水华微微抖了一下,她伸手紧紧的抱着昭之的腰,昭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呜咽的哭泣声便慢慢的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药可凉了。”昭之安慰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褐色的药汁,温度冷却之后,苦涩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水华放开她,低声道,“我去热一热吧。”

  昭之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水华将热好的药汤端了回来,她伸手端过药碗,鼻腔全是那褐色的药汁泛着浓浓的苦味,她将勺子放在托盘里,直接举碗一饮而尽。

  她走出景华殿的时候,水华一身素服跟了出来,“王妃,我跟着您吧。”

  昭之回头看她,很多的事情积压在心里头,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撑得很大,看似什么都能装进去,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装进去。

  水华走上前来,眼睛熠亮,犹如天上的碎星子,由于刚刚哭过,她的声音带着点嘶哑,“您最近身体也不好,奴婢跟着您,也多个照应。”

  昭之点了点头,带着她去了墨府。

  灵堂里冰块倒没有断,冷气十足,吊唁的人比之前少了,墨氏三口人还在,见到昭之显得十分乖顺,倒也没再挑衅了。

  水华遵照大夫的叮嘱,盯着昭之吃饭,一日三顿,药汤也一碗没落,昭之倒是十分配合,好好吃饭,喝药,休息。

  在她的精心调理下,昭之的精神好了些,面颊凹陷的地方也长出一点肉,到底是年轻。整个人看着虽然还是瘦,带着几分孱弱,肩膀单薄,却不再是那死气森森的样子了。

  连绵秋雨又落了几场,炎热的天气终于变得凉爽了,墨家灵堂里源源不断的放入冰块,加了数个香炉,保持着尸体不腐,不出异味。

  昭之花着大把的银钱,李南四下大肆购买冰块,一时间京城里冰块价格飞涨。昭之却连眉头都不皱,算着日子,墨阳会在八月底回京,时间越近,她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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